第一八五章 尘归尘
3个月前 作者: 堂阳侠客
最新网址:.biquluo铁木葬在老槐树下的第三天,碎石滩来了一支商队。不是昆仑商帮的,是金剑堂的。法赫德亲自押车,三十车货,铁、药材、布匹、粮食,堆得满满当当。他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叶迦尘面前,看着他的左肩——布条还缠着,白布渗着血水,新的,应该是苏清玉今早刚换的。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眼眶有点泛红,但没哭。
“铁木的事,我听说了。他葬在哪里?”
“老槐树下。”
法赫德走到老槐树下,站在铁木的坟前。坟没有墓碑,只有一碗茶。茶是归早上放的,已经凉了。铁木的刀插在碗旁边,刀鞘是黑色的,很旧,磨得发白。法赫德蹲下来,把那柄刀拔出来,看着刀身上的血痕。血已经干了,发黑,擦不掉了。
“铁木的刀,你留着?”
叶迦尘走过来。“给他儿子。等他儿子长大了,还给他。”
法赫德把刀插回去。“他儿子在西武林盟。大统领手里。大统领不会放人。铁木死了,他儿子是他最后的人质。”
叶迦尘蹲下来,把那碗凉茶洒在坟前。“我去要。”
“你去西武林盟?大统领恨你入骨。你去,他杀你。”
叶迦尘站起来,看着西边的方向。“他不会。他没人了。兵散了,船沉了,炮哑了。铁木死了,他连最后能替他打仗的人都死了。他一个人坐在府邸里,没有兵,没有将,没有刀。他杀不了我。”
苏清玉站在旁边。“我跟你去。”
“不行。山岳会——”
“山岳会有人守。归守着。米里娅姆守着。夜枭守着。雷蒙守着。够了。”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跟你去。不是为铁木的儿子,是为铁木。他死在你的剑下,你欠他一条命。不还,你这辈子睡不着。”
夜枭蹲在马厩边,手里握着磨刀石。刀已经在腰间了,够利了。他还是磨,沙沙沙。米里娅姆蹲在他旁边,手里没有刀,刀也插在腰间。
“夜枭,叶迦尘去西武林盟,你不拦他?”
“不拦。他要去。拦不住。”夜枭把磨刀石放在地上,把刀插回腰间。“你去?”
“去。”
“小心。大统领没人了,但还有命。他不要命了,他就要你的命。”
米里娅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不要命,我要。我的命是叶迦尘给的。他要拿,先问我。”
归坐在老槐树下,端着茶碗。茶是热的,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看着叶迦尘和苏清玉从铁木的坟前走回来。
“叶迦尘,你什么时候去西武林盟?”
“明天。”
归把茶碗放在石桌上。“铁木的儿子,叫铁蛋。七八岁,没见过父亲几面。大统领把他关在府邸的后院里,不让他出门,不让他见人,不让他知道外面的事。他以为铁木还活着。你去了,告诉他,他父亲死了。他的刀,你替他收着。等他长大了,还给他。”
叶迦尘看着归。“你怎么知道这些?”
“铁木告诉我的。”归看着铁木的坟,看着刀鞘上那根青色布条。“他在这里坐了一夜。说了很多。他的命,他的儿子,他的刀。他欠你的,还不完。他儿子替他还。”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叶迦尘和苏清玉骑着马出了寨门。黑风今天很精神,鬃毛在晨风中飘动,后腿完全好了,走路不瘸了。苏清玉骑着枣红马,短剑挂在腰间。米里娅姆骑着小灰跟在后面,小灰今天不甩头,知道主人要去办正事。
三个人,三匹马,朝西武林盟走去。
归站在寨墙上,拄着拐杖,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夜枭蹲在马厩边,米里娅姆走了,小灰也走了,马厩空了。他站起来,走到马厩里,蹲在黑风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黑风打了个响鼻,很轻。
“黑风,他们都走了。就剩咱们了。”黑风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雷蒙从造船工地赶来,站在寨墙下,手里没有剑,剑在腰间。“归,西武林盟的路,你走过。山岳会到西武林盟,要走多久?”
“快马,半个月。带着铁蛋,慢,一个月。”
雷蒙看着西边的方向。“大统领会放人吗?”
“不会。但叶迦尘会让他放。”
西武林盟的府邸,大统领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面前没有地图,没有炭笔,什么都没有。他的兵散了,船沉了,炮哑了。铁木死了,他连最后能替他打仗的人都死了。府邸空了,仆人也跑了,只剩下副官一个人。
“大统领,叶迦尘来了。在山门外,要见你。”
大统领抬起头,看着副官。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以前那种亮,是一种烧过了头的炭火,快灭了。“他来做什么?”
“要人。铁木的儿子。”
大统领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没有月亮,天很黑。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让他进来。”
叶迦尘走进府邸,走过院子,走过走廊。苏清玉跟在后面,米里娅姆跟在最后面。三个人,三柄剑,一条路。大统领坐在椅子上,看着叶迦尘走进来。他的脸很白,白得像北雪堂的雪。老了,不是年纪老,是心老了。
“叶迦尘,你来要人。”
“要人。铁木的儿子。”
大统领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铁蛋在后院。你去带他走。”
叶迦尘拿起钥匙,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拦?”
“不拦。铁木死了,他儿子在我这里没用。你带走,我省心。”
叶迦尘转过身,走向后院。
后院的石屋里,铁蛋坐在床沿上,手里没有玩具,没有书。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铁木。叶迦尘打开门,蹲在他面前。“你叫铁蛋?”
“嗯。”
“你父亲叫铁木。他死了。”
铁蛋的眼泪流了下来,但没有哭出声。“他的刀呢?”
叶迦尘从腰间拔出铁木的短刀,放在他手里。刀很短,很窄,刃口很利。铁蛋握着刀柄,刀柄上缠着青色布条。他把刀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在抖。
“你跟我走。去山岳会。那里有粥喝,有马骑,有朋友玩。”铁蛋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你是我父亲的朋友?”
“不是朋友。是欠他命的人。”
铁蛋从床上跳下来,握着短刀,跟在叶迦尘身后。他走得很慢,腿短,跟不上大人的步子。叶迦尘停下来,蹲下,把他背起来。铁蛋趴在他背上,手里的短刀握得很紧。
“你叫什么?”
“叶迦尘。”
“叶叔叔,我父亲是你杀的吗?”
叶迦尘沉默了很久。“是。”
铁蛋没有再说话,把脸埋进他的后背上。
苏清玉骑着马,米里娅姆骑着马,叶迦尘背着铁蛋,骑着黑风。四个人,三匹马,一个孩子,走了。大统领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副官站在他身后。
“大统领,你为什么放他走?”
“不放,他也会闯。闯进去,杀了我,带走他。不如放,活着。”
副官没有再说话。大统领转过身,走回椅子边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走了半个月,到了山岳会。寨门口,归站在老槐树下,拄着拐杖。他看着叶迦尘从山道上走下来,看到他背上那个孩子,看着他手里那柄短刀。
“铁蛋?”
“嗯。”
归走过来,蹲在铁蛋面前。“你父亲的刀,你拿着。你父亲欠的命,你不用还。叶迦尘替他还了。”
铁蛋看着归,看着他的拐杖,看着他脸上的皱纹。“你叫归?”
“嗯。”
“归爷爷,我以后住哪里?”
归站起来,拄着拐杖,朝石屋走去。“住扎姆的石屋。扎姆不在了,屋子空着。你住那里,替扎姆喝茶。”
铁蛋从叶迦尘背上跳下来,跟着归走进石屋。石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茶碗,青花瓷的,碗沿有个缺口。归把茶碗倒满水,递给铁蛋。铁蛋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咸了?”
“不咸。没味道。”
归的嘴角弯了一下。“没味道就对了。水哪来的味道?”
铁蛋把碗放在桌上,把短刀插在腰间,爬上床,躺下来。被子很厚,很暖。他闭上眼睛,手里还握着刀柄。归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看了很久。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出石屋,关上了门。
老槐树下,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影,铁木的儿子来了。他叫铁蛋,七八岁,眼睛像铁木。铁木欠的命,他不用还。我替他还了。他住在扎姆的石屋,喝着扎姆的茶,睡着扎姆的床。他的刀,自己拿着。他说,等他长大了,要替他父亲报仇。我说,好,我等你。”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叶迦尘,铁蛋要报仇。”
“嗯。”
“你不怕?”
“不怕。等他长大了,我的剑已经断了。他杀不了我。”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你不会让他杀的。”
叶迦尘握着她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
老槐树下,那棵新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归坐在树下,摸着树干。树皮很糙,很老。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拄着拐杖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