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炉中仙魂

3个月前 作者: 一笔一
    第33章炉中仙魂


    后院药柜旁,赵朴仍坐在那里。


    他穿一件宽大灰袍,手边放着一壶温药,脸色比药谷时更差。玄凝罩破裂后,他本该留在百草门重修,却始终没有离开旧街。


    白韶曾劝过。


    赵朴只把药壶往炉上一放,没有回应。


    老人或许能引走白韶。


    却引不走一个正在看炉的医者。


    苏照薇剩下的十二份药泥便封在后院地窖。


    其中任何一瓶若在此时被毁,三个月后的第二次分息便会少一道救命药引。


    赵朴不能走。


    也不会走。


    他看了一眼街角。


    又看向诊桌下方浮着紫光的小炉。


    “关门。”


    顾远立刻起身。


    前门刚合上一半,门楣下的铜铃便响了。


    叮。


    声音很轻。


    可后院那壶温药的水面,却同时浮出了一圈波纹。


    赵朴脸色微沉。


    他没有去前厅。


    先抬手按住地面。


    一道淡金色玄凝罩从后院升起,罩住地窖与药柜。罩壁刚成,四周墙角便各自浮出一张苍白小脸。


    不是活人。


    七十二个孩童影子从砖缝、窗纸与屋梁下缓慢钻出。


    它们没有哭。


    只把双手放在嘴边,做出吹气的动作。


    呼出的却不是风。


    是灰白色魂雾。


    魂雾贴着玄凝罩蔓延。


    每多覆盖一寸,罩壁便暗一分。


    赵朴抬头。


    屋顶上方,一只拨浪鼓正在自行转动。


    鼓面一边画笑。


    一边画哭。


    每转一圈,后院便多出六道孩童魂影。


    赵朴没有追出去。


    他从袖中取出九枚药子,依次弹入地面。


    药子落地生根。


    九株只有手指高的青色药苗破土而出,叶片相连,围着地窖形成第二层生机屏障。


    孩童魂雾撞上药苗。


    叶片迅速变黑。


    赵朴伸出左手,掌心金蟾纹缓慢鼓起。


    沉闷气鸣从腹中传出。


    玄凝罩重新稳定。


    可他的脚也被困在了后院中心。


    只要离开一步,七十二道童魂便会冲进地窖,毁掉苏照薇的药。


    这是一座专门为他准备的阵。


    不求杀赵朴。


    只求让他无法去前厅。


    赵朴看向顾远。


    没有喊他过来。


    也没有告诉他如何应敌。


    只是将手中一根普通银针弹出。


    银针越过前后两重门帘,落在顾远脚边。


    针尾朝内。


    针尖朝门。


    顾远明白了。


    赵朴出不来。


    前面的事,只能由他自己处理。


    敲门声随即响起。


    三下。


    不急不缓。


    顾远把镇魔炉推回诊桌下方,又将玄针收入袖内。


    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最前面是个十二三岁的孩童。


    身高不足五尺,头戴一顶雪白瓜皮小帽,身上却穿着一件宽大青色寿衣。衣摆一直垂到红底布鞋上方,鞋面绣着两张小脸,一张笑,一张哭。


    他的脸比衣服更不合年纪。


    皮肤松弛,眼窝深陷,嘴角布满细纹,下颌却生着一缕雪白长须,一直垂到胸口。


    左手拎着一只拨浪鼓。


    鼓槌晃动时,后院的七十二道童魂便随之抬头。


    他身后是一名穿烟粉色旗袍的美妇。


    四十岁上下。


    腰身丰腴,肌肤细白,旗袍外罩着一层黑纱披肩。她走过雪地,鞋跟没有沾水,发间别着一朵盛开得恰到好处的粉玫瑰。


    玫瑰不是假花。


    也不像活花。


    花瓣边缘没有一丝枯损,花蕊却随着女人呼吸轻轻收缩。


    她的指甲染成深红。


    右手提着黑色手包。


    左手牵着白须童子。


    远看像一对母子。


    近看,只让人觉得哪里都不对。


    白须童子先抬头看了看木牌。


    “小大夫。”


    声音尖细,又拖着衰老尾音。


    “听说你会治怪病。”


    顾远让开门。


    “谁看?”


    白须童子一跳,坐上诊凳。


    两只红底布鞋悬在半空,轻轻晃动。


    “我。”


    “夜夜梦游。”


    “总有人在后面追。”


    “醒来以后,鞋底都是泥。”


    他说着,故意抬起脚。


    鞋底干净。


    可鞋缝里卡着的不是泥。


    是骨灰。


    顾远没有点破。


    让他伸手。


    白须童子把右腕放在脉枕上。


    手臂细短,皮肤柔软,骨节却没有孩童正在生长时应有的纹路。掌中生命线断了三次,又被三种不同颜色的细线强行缝回。


    脉象更不对。


    表层脉轻快,像十二岁少年。


    中层脉停滞如死尸。


    最深处却拖着极长余音,苍老得像活过数百年。


    顾远只摸了三息便收手。


    “不是梦游。”


    白须童子笑得更开心。


    “那是什么?”


    “你从来没有真正睡过。”


    拨浪鼓停了一下。


    鼓面转向哭脸。


    美妇轻轻笑出声。


    她笑时,屋内的药香忽然变甜。


    不是香水。


    是能渗进神魂的玫魂香。


    顾远呼吸变慢。


    不让香气进入肺腑深处。


    美妇坐到另一侧,将手放上脉枕。


    “顾医生也替我看。”


    “我近来总觉得心口发寒。”


    “还会忘事。”


    她声音柔软。


    尾音里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越是说到病处,笑意越浓。


    顾远搭上她的脉。


    脉象温暖。


    心火旺盛。


    所谓发寒根本不存在。


    更怪的是,每当顾远试图向深处诊脉,女人的脉搏便会反过来贴住他的指尖,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在辨认他的气息。


    顾远立刻收手。


    “也没有病。”


    粉玫瑰抬起眼。


    “顾医生连药都不开?”


    “你们不是来看病。”


    白须童子从诊凳上跳下。


    绕着诊桌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药柜。


    扫过玄针木匣。


    又扫过后院正在被童魂大阵困住的赵朴。


    最后停在顾远心口。


    那里贴着黑龙残珏。


    两人进门以后,没有看过一眼柜中药材。


    他们真正在意的,从来只有那块残玉。


    粉玫瑰从手包里取出一张黑色晶卡,推到桌上。


    “我们不白拿。”


    “这张卡里的钱,足够你给母亲换最好的病房。”


    “也足够你把这条旧街全部买下。”


    顾远看着晶卡。


    “买什么?”


    粉玫瑰笑得更柔。


    “黑龙残玉。”


    她没有再绕。


    白须童子的拨浪鼓也停了。


    后院童魂大阵随之收紧。


    玄凝罩被压得向内凹陷。


    赵朴掌心金蟾纹越来越亮,却只能守住地窖,无法踏出后院一步。


    顾远终于明白了涂玄山这几日反复出现的用意。


    他不是来杀自己。


    以涂玄山如今的实力,若真要取顾远性命,根本不必动用暗杀榜。


    他只需抬一根手指。


    可黑龙残珏不同。


    杀人容易。


    在白韶、赵朴与各方势力眼下悄无声息地取走残珏,才需要布置。


    涂玄山故意在医馆周围留下踪迹。


    让白韶以为他将亲自出手。


    白韶重伤未愈,却仍不得不跟出去。


    赵朴看出可能是调虎离山,所以没有走。


    于是白须童子提前布下童魂阵,把赵朴困在后院。


    赵朴还在。


    却只能抵挡。


    前厅只剩顾远。


    这才是两名暗杀榜高手真正上门的时机。


    顾远没有碰晶卡。


    “它不是我的。”


    粉玫瑰看了他片刻。


    “可它现在在你手里。”


    “那便不能给。”


    白须童子咯咯笑了起来。


    “好有骨气的小大夫。”


    “可惜骨气不能挡刀。”


    他说完,鼓槌轻轻碰了一下哭脸鼓面。


    后院传来一声闷响。


    玄凝罩上裂开第一道细纹。


    顾远没有回头。


    赵朴还撑得住。


    可撑不了太久。


    粉玫瑰叹了一口气。


    “我们不是来杀你。”


    “主人说了。”


    “玉拿走。”


    “人留下。”


    顾远听见“主人”二字,眼神微微一凝。


    涂玄山没有亲自现身。


    甚至不愿让两人直接叫出名字。


    他的手仍藏在更远处。


    “雷渝呢?”


    白须童子的笑停顿半息。


    很短。


    却没有逃过顾远的眼睛。


    粉玫瑰仍旧温柔。


    “雷先生是客人。”


    “客人自然有客人的去处。”


    他们抓雷渝,并非因为黑龙残珏。


    甚至不是为了用雷渝开某一道门。


    真正让魔宗必须除掉或控制雷渝的,是天雷珠。


    万宝天市中,一颗紫雷珠便能令空间失衡。


    归鹤宴上,雷渝临时凝成的五颗天雷珠,更是直接重创蚩尤化婴。


    寻常雷法杀的是肉身。


    雷渝的雷珠,却能将天雷压成一枚完整的法则之核。


    一旦在魔族本体附近炸开,连魔魂、血茧与跨界印记都会一并毁去。


    对魔宗十二洞而言,雷渝活着一天,便像有人在他们门前埋着一座随时会炸的雷池。


    所以必须抓。


    能逼问出炼珠之法最好。


    若不能,至少让他再也炼不出下一颗。


    顾远没有继续追问。


    白须童子方才那一瞬反应已经足够说明:他知道雷渝下落。


    这两个人不能都死。


    至少要留下一个活口。


    他把黑龙残珏转入空间戒最深处。


    随后弯腰,像是在收拾诊桌下方药箱。


    手掌却压住了镇魔炉底部。


    一枚上品元晶已经嵌在第一处凹槽。


    顾远又无声放入第二枚。


    第三枚。


    三处凹槽同时亮起。


    紫光沿炉底蔓延,却被诊桌挡住。


    粉玫瑰没有察觉。


    她的注意力全在顾远胸口。


    “最后问一次。”


    “交不交?”


    顾远直起身。


    “不交。”


    粉玫瑰笑了。


    那笑容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妩媚。


    也更冷。


    她没有抬手。


    只是看向顾远眼睛。


    发间那朵玫瑰花蕊缓慢张开。


    一缕粉色神魂穿过空气。


    没有杀意。


    没有波动。


    甚至比玫魂香更轻。


    顾远的玄凝罩刚刚出现,粉魂便从罩面穿过,直入眉心。


    眼前医馆随即变了。


    诊桌还在。


    粉玫瑰却已不见。


    站在桌外的是母亲。


    不是病中的母亲。


    是顾远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


    她穿着洗旧的外套,手里端着一碗热饭,站在家门口喊他回去。


    后院没有童魂。


    雷渝没有失踪。


    白韶也仍坐在竹椅上骂赵朴的药难吃。


    一切都没有发生。


    只要顾远把黑龙残珏交出来。


    所有人都会回来。


    粉色神魂继续向识海深处渗入。


    它不强迫。


    只把顾远最想要的东西一件件摆到面前,让他自己放下戒心。


    顾远的手抬了起来。


    指尖已经碰到空间戒。


    粉玫瑰肉身仍坐在诊桌前。


    眼中笑意越来越深。


    就在她的神魂即将触及黑龙残珏时,诊桌下方传来一声裂响。


    三枚元晶同时暗下。


    镇魔炉紫光骤然暴涨。


    不是赤铜炉身在发光。


    是炉内那片沉睡不知多少年的深海,忽然睁开了一只眼。


    顾远眼前幻象瞬间破碎。


    粉玫瑰脸上的笑容凝住。


    她想收回神魂。


    一股更古老、更庞大的吸力却已从炉中涌出。


    粉魂被拉成一条细线。


    寸寸倒退。


    粉玫瑰第一次露出惊恐。


    她拔下发间玫瑰。


    花瓣化成七层魂盾。


    第一层刚展开便碎。


    第二层也只撑了半息。


    剩余五层尚未成形,炉盖已经自行掀开。


    紫光深处,一张被岁月与海水侵蚀过的苍白面孔缓缓浮现。


    只有半张脸。


    一只眼。


    一件破碎白衣。


    可那只眼睁开的瞬间,粉玫瑰所有抵抗都失去了意义。


    她的神魂对顾远而言强大得不可抵挡。


    对炉中存在而言,却只像送到嘴边的一口精纯魂气。


    粉色神魂被一口吞没。


    美妇肉身仍坐在诊凳上。


    眼中神采却迅速熄灭。


    她甚至没来得及把手放下。


    身体便向侧面滑倒。


    顾远伸手扶住她肩膀。


    入手仍温。


    人已经死了。


    发间那朵粉玫瑰落在地上。


    花瓣依旧鲜艳。


    白须童子脸上的笑,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他没有攻击。


    转身便走。


    真正活得久的人,未必最勇。


    却一定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再留。


    他的红底布鞋刚跨过门槛,紫光已越过屋顶。


    炉中残魂升到半空。


    破碎白衣无风而动。


    右手缓慢抬起。


    一座九层白塔在医馆上方显现。


    第一层落下。


    后院七十二道童魂同时伏地。


    赵朴身外压力骤轻,却仍不能离开阵眼。白须童子提前将阵根埋进地窖外墙,只要他撤开玄凝罩,童魂最后一次反扑仍会毁掉药泥。


    第二层白塔压下。


    白须童子手中拨浪鼓当场裂开。


    笑脸碎成两半。


    哭脸却从鼓面爬出,化成一张湿漉漉人皮,贴向白须童子后背。


    青色寿衣随之鼓起。


    一团团灰白肉瘤从衣下生长。


    孩童般手臂迅速变成布满尸斑的老人肢体,背后更生出数十只小手,每只手都抓着一张替死黄符。


    他尖声厉啸。


    “你已经死了!”


    炉中残魂没有回答。


    塔身浮现第一个真言。


    定。


    七十二道阴童魂停在原地。


    白须童子迈出的脚也凝固在门槛上。


    第二个真言落下。


    锁。


    白塔中垂落无数白链。


    没有缠肉身。


    直接穿过寿衣、肉瘤与替死符,扣住他的主魂。


    白须童子面容扭曲。


    下颌白须全部炸开,化成千万根细小魂针,从不同方向穿向塔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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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个真言出现。


    归。


    万千魂针同时倒卷。


    重新扎回他的脸。


    每一根须都穿透皮肉。


    白须童子的面孔顷刻千疮百孔,却仍没有死。


    三具替死童尸从寿衣下跌出。


    第一具睁眼,白塔第三层落下。


    童尸碎成灰。


    第二具钻入地面。


    第四个真言将它从砖下照出。


    第三具化成一只黑猫,想沿窗缝逃离。


    第五个真言落下。


    黑猫腹中,白须童子的主魂被强行拖回。


    顾远站在塔影下。


    没有插手这场层次远高于自己的神魂之战。


    他先看粉玫瑰。


    确认神魂彻底消散。


    再看后院赵朴。


    玄凝罩仍有裂纹,却已能维持。


    最后才看向镇魔炉。


    炉壁裂纹正在迅速扩张。


    紫光越强。


    炉子便裂得越快。


    它根本承受不住那道仙魂真正苏醒。


    顾远取出剩余元晶,一枚接一枚嵌进炉底。


    第四枚只撑了三息。


    第五枚进入凹槽便碎。


    第六枚化成一缕灰。


    最后一枚元晶落下时,镇魔炉发出一声沉闷悲鸣。


    炉身彻底转为深紫。


    山河星海图也终于完整显现。


    炉腹最深处浮出两个古字。


    造化。


    虫魔把它当作镇魔炉。


    用它养虫、镇魂、装梦魇。


    却从未真正开启这件仙器。


    它原本的名字,是造化炉。


    只可惜,炉子早已在海底秘境中破损。


    今日强行唤醒其中仙魂,便是最后一次燃烧。


    第一块炉壁脱落。


    随后第二块。


    九层白塔开始变淡。


    白须童子察觉机会,数十只小手同时撕扯魂链。


    第一根锁链崩裂。


    第二根也出现裂口。


    炉中仙魂低头看向自己逐渐透明的手。


    只说了两个字。


    “载体。”


    顾远听懂了。


    造化炉一旦彻底破碎,他便无处栖身。


    白塔也撑不了多久。


    塔散以后,白须童子必然脱困。


    顾远先取出养魂玉。


    玉刚靠近仙魂,表面便爬满裂纹。


    雷击木更不行。


    其雷性会直接灼伤本就残缺的魂体。


    虫袋污浊。


    普通药瓶甚至承受不了仙魂一缕气息。


    赵朴终于从后院开口。


    “镇魂木也不够。”


    他仍被困在童魂阵中。


    却已经看清前厅局势。


    “仙魂不是普通阴魂。”


    “寻常养魂器,只会像纸灯装火。”


    造化炉又碎下一角。


    白须童子的右臂已经从魂链中挣出。


    他没有再阴笑。


    死死盯着顾远胸口。


    “黑龙残玉。”


    “让他进去。”


    “那东西能装。”


    顾远没有因他的话立刻行动。


    白须童子越急,越说明其中可能有危险。


    可黑龙残珏已经自己发热。


    残玉从空间戒中飞出。


    悬在造化炉上方。


    暗金裂纹一道道亮起。


    炉中仙魂第一次真正转过脸。


    残缺眼眸中出现一丝波动。


    “龙魂之器。”


    顾远问:“能不能暂住?”


    仙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神念进入残珏边缘。


    黑龙残珏内部传出一声低沉龙吟。


    那不是力量。


    是一段尚未彻底消散的龙族魂能。


    蚩尤化婴被三道紫雷打碎后,涂玄山真正想要的便是它。


    蚩尤残魂若要再次凝聚,需要一段足够强大的远古魂魄作为胎骨。黑龙残珏中沉睡的龙族魂能,正是最适合的材料。


    这也是涂玄山不愿直接杀顾远的原因。


    人死后,空间戒可能崩塌。


    残珏也可能在七窍玲珑心碎裂时自行遁走。


    他要的是完整拿走。


    不是毁掉。


    黑龙残珏没有吞噬仙魂。


    龙吟持续片刻后,残玉深处竟自行裂开一片空寂。


    像一座荒废多年的古殿,在风雨里为另一个无处可去的亡魂推开半扇门。


    仙魂看向顾远。


    “暖阳宝玉。”


    “多久?”


    “一年。”


    “一年内,我替你找到暖阳宝玉,给你重炼载体。”


    仙魂道:“三次。”


    顾远明白他的意思。


    “你出手三次?”


    “保命。”


    “不代行。”


    顾远沉默片刻。


    一个每次遇险都由仙人替他解决的人,最终只会习惯躲在别人身后。


    三次保命。


    不是三次替他杀人。


    这条件反而让交易更可信。


    “成交。”


    仙魂进入黑龙残珏前,第一次说出名字。


    “阴虚。”


    名字落下。


    医馆内所有灯火同时向内收拢一寸。


    阴虚抬手。


    白塔最外八层化成八道白光,重新没入残魂体内。


    最后一层没有收回。


    它骤然缩小。


    连同被真言咒捆住的白须童子主魂一起,化成一枚白色塔印,落在顾远掌心。


    白须童子的肉身失去支撑。


    倒在门槛边。


    阴虚随后化成一道苍白魂光,进入黑龙残珏。


    残玉表面裂纹亮起暗金。


    原本不断消散的仙魂,终于稳定下来。


    造化炉也在同一刻彻底碎裂。


    紫色碎片落了一地。


    唯有炉底中心,留下指甲大小的一块紫黑炉心。


    炉心中仍缩着一片山河。


    顾远将它收起。


    后院童魂阵随着白须童子主魂被镇压而崩解。


    七十二道孩童魂影没有消失。


    它们失去控制后,只茫然站在雪地里。


    赵朴没有立刻灭杀。


    他撤开玄凝罩,先护住地窖药泥,再以九枚银针分别钉住阵眼。青色药苗重新生长,将那些阴童魂一一引入叶片。


    每一片叶上,多出一张沉睡小脸。


    赵朴做完这些,才走到前厅。


    他看了一眼粉玫瑰尸体。


    又看向白须童子的空壳。


    “涂玄山呢?”


    顾远望向街角。


    “引白医生走了。”


    赵朴眉头未松。


    “不是杀他。”


    顾远点头。


    “只是让他来不及回来。”


    赵朴沉默片刻。


    涂玄山对每一个人的判断都很准。


    他知道白韶即便重伤,只要看见自己在旧街出现,便一定会追。


    也知道赵朴不会丢下苏照薇的药。


    更知道顾远在这种情况下不会主动交出黑龙残珏。


    所以安排白须童子困住赵朴。


    粉玫瑰入魂夺玉。


    不必大动干戈。


    也不必惊动军方。


    若不是造化炉中沉睡的阴虚仙魂意外苏醒,这一局几乎不会出现偏差。


    顾远低头看向掌心塔印。


    白须童子的声音立即从里面传来。


    “放我一层。”


    “我告诉你雷渝在哪。”


    阴阳怪气的腔调已经淡了。


    剩下的只有谨慎。


    “先说。”


    “东七洞。”


    “具体位置。”


    白须童子沉默。


    塔内真言锁随即收紧。


    一声尖叫从顾远掌心传出。


    “无门井!”


    “东七洞入口在一口没有井口的井下!”


    “雷渝还活着?”


    “活着。”


    “为什么抓他?”


    白须童子呼吸急促。


    “因为天雷珠。”


    “他能把天雷压成法则雷核。”


    “那东西炸在魔族身上,不只毁肉身。”


    “连魔魂、血印和跨界根基都会一起毁掉。”


    “十二洞不敢让他继续炼。”


    顾远问:“他们想要炼珠之法?”


    “想要。”


    “更想废了他。”


    “若他肯交出炼法,便留着。”


    “若不肯,就抽掉雷骨,让他一辈子再也引不来天雷。”


    赵朴眼中第一次浮出寒意。


    雷渝被抓,不是因为他能替魔宗开门。


    而是因为他手里的雷,已经真正威胁到了魔族。


    魔宗十二洞必须在下一颗天雷珠出现前,把这个人彻底控制。


    顾远继续问:“涂玄山要黑龙残珏做什么?”


    白须童子没有回答。


    这一次,黑龙残珏里的阴虚先开口。


    声音只在顾远识海响起。


    “养魔胎。”


    粉玫瑰的神魂被他吞噬后,部分残缺记忆也随之留下。


    蚩尤化婴被紫雷击碎。


    残魂尚在。


    想再次成形,便需要龙族魂能作为新胎。


    黑龙残珏正是涂玄山志在必得之物。


    顾远终于将两条线真正连在一起。


    雷渝炼出的天雷珠,能够毁掉蚩尤残魂。


    黑龙残珏,则能够让残魂再次生长。


    一个必须抓。


    一个必须抢。


    这才是涂玄山今日布局的全部目的。


    白须童子仍被困在塔中。


    粉玫瑰已死。


    造化炉破碎。


    阴虚仙魂进入黑龙残珏。


    顾远付出的代价不小。


    却终于得到一条能通往雷渝的线。


    无门井。


    东七洞。


    赵朴蹲下检查白须童子的肉身。


    “这具壳不能留在医馆。”


    顾远看向粉玫瑰。


    “她也不能被人发现死在这里。”


    一旦暗杀榜确认两人任务失败,涂玄山很快便会知道造化炉中有仙魂苏醒。


    他们需要时间。


    顾远取出粉玫瑰留下的黑色晶卡。


    卡中装着一笔足以买下整条旧街的钱。


    背面却藏着一枚极小魂印。


    只要任务完成,粉玫瑰便会以神魂点亮卡中印记。


    如今她神魂已被阴虚吞掉,印记还未熄灭。


    阴虚从残珏中分出一缕粉色残魂。


    魂印随之亮了一下。


    任务系统会以为粉玫瑰仍活着。


    至少短时间内如此。


    白须童子的魂灯也没有真正熄灭。


    他被关在塔中,生命仍在。


    对方只会认为两人尚未返回。


    不会立刻派出第二批人。


    赵朴让百草门暗线将两具肉身送往药谷。


    白须童子的肉身封入寒玉棺。


    粉玫瑰则以药液保存,不让死气外泄。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白韶仍没有回来。


    旧街尽头,也不再有戴帽老人的身影。


    顾远重新点亮医馆的灯。


    诊桌上少了一只镇魔炉。


    空间戒里多了一块造化炉心。


    心口黑龙残珏中住进了阴虚仙魂。


    掌心白塔里则关着暗杀榜第三十七位的白须童子。


    这些都不是单纯机缘。


    每一样都可能在将来反噬。


    可顾远没有时间慢慢消化。


    他摊开地图。


    白须童子所说的无门井,不在普通地理图上。


    赵朴却从百草门旧册中找到一则记载。


    会稽山以东,城下三百丈,曾有一口不见井栏、不见井绳,只在子夜听见落水声的古井。


    井上无门。


    井下有洞。


    井名——藏雷。


    三百年前,百草门曾有人在井外捡到一截被魔火烧焦的雷骨。


    此后再无人回来。


    赵朴把旧册推到顾远面前。


    “现在去,救不了他。”


    顾远看着地图。


    “多久能去?”


    赵朴没有回答具体日子。


    只看了一眼顾远手中的玄针。


    “等你能让它在五步之外落准。”


    “等你能撑住白须童子一息。”


    “再谈下井。”


    这不是阻止。


    是在告诉顾远,救人不能只靠知道位置。


    顾远收起地图。


    夜深后,他独自坐在医馆前厅,第一次尝试让玄针离手。


    三尺。


    针落在桌边。


    第二次仍是三尺。


    第三次越过三尺半,玄凝气息便失去控制,针尖擦过药柜,在木板上留下一道细痕。


    顾远没有停。


    一遍。


    又一遍。


    后院灯火渐暗。


    赵朴坐在药炉前,没有出来指点。


    有些东西说得再多,也必须自己用手学会。


    到了子夜,玄针第一次越过四尺。


    针尖落在墙上那张藏雷井地图。


    正中井名。


    同一时刻。


    城下三百丈。


    雷渝被九条灭雷锁穿过四肢,悬在一座黑石阵台上。


    四周没有火。


    只有一条流动缓慢的暗红血河。


    六具六指古尸守在河岸。


    东七洞主站在阵台前。


    手里托着雷渝先前炼成的一颗天雷珠。


    珠中雷龙仍在游动。


    每游一圈,河中魔影便向后退一分。


    即使已经被九道灭雷纹封住,那颗珠子仍让整座东七洞不敢靠近。


    东七洞主看着雷渝。


    “说出炼法。”


    雷渝闭着眼。


    没有回应。


    “魔宗可以留你一身雷骨。”


    雷渝终于睁眼。


    嘴唇干裂。


    眼神却仍亮。


    “你们怕了?”


    东七洞主没有否认。


    天雷珠确实让他们害怕。


    归鹤宴上那几颗仓促炼成的雷珠,已经能重创蚩尤化婴。


    若雷渝有足够时间,以完整阵盘、九霄雷鹏羽与九曜源核炼出真正的灭魔雷珠,十二洞中至少有一半洞主不敢正面承受。


    所以他们才会动用六指古尸、两名暗杀榜高手和涂玄山亲自布局。


    不是为了证明魔宗强大。


    恰恰是因为雷渝已经强到必须提前除掉。


    东七洞主将天雷珠放入黑石凹槽。


    十二层灭雷阵同时亮起。


    雷珠内部的雷龙发出一声怒鸣。


    “你不说。”


    “我们便一层层拆。”


    “拆你的阵。”


    “拆你的雷。”


    “最后拆你的骨。”


    雷渝看着那颗珠子。


    片刻后,忽然笑了。


    “那你最好快些。”


    东七洞主皱眉。


    雷渝抬头望向洞顶。


    厚重岩层之外,城中正下着雪。


    没人听见雷声。


    可他仍能感觉到。


    自己留在顾远手中的那一缕雷意,刚刚动了一下。


    那小子还很弱。


    弱得连一具六指古尸都挡不住。


    可至少,他已经开始找路了。


    雷渝重新闭上眼。


    血河上方,一点极淡银光悄然亮起。


    像一颗埋得很深的雷种。


    尚未发芽。


    却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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