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天才中的天才
3个月前 作者: 芹菜之神
第100章天才中的天才
凭证件开出来的是一张硬座票,县城到bj,二十三个小时。
他把票交到陆沉手里,又把一卷钞票塞进陆沉贴身的口袋里,用别针别住口子。
「到了bj给家里打个电话,周教授那边有号码。
「嗯。
「」
「路上看好行李,钱贴身放着,别往外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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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陆庆国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儿子肩膀上按了一下。
跟赵大江在吊车操作室里按的那一下如出一辙。
然后他转过身,跨上三轮摩托,发动引擎。
摩托车突突突地喷出一股青烟,在晨光里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陆沉拎着行李走进候车室。
候车室里灯光昏黄,长条椅上坐着几个赶早班车的旅客,有人裹着军大衣打盹,有人就着搪瓷缸子吃冷馒头。
空气中弥漫着煤炉子和菸叶混合的气味。
他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
等了四十分钟,广播响了。
开往bj方向的列车开始检票。
陆沉站起身,拎着包走向检票口。
检票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接过他的车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
「你家大人呢?」
「就我自己。」
检票员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在票上剪了个缺口递还给他。
「上车找列车员说一声,一个人出门,让她们帮忙照看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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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谢谢。」
陆沉坐在靠窗的硬座上,看一本从县图书馆借来的《组合数学导论》。
书皮用牛皮纸包着,盖着县图书馆藏书的蓝色椭圆章,书页泛黄,翻的时候要小心,稍用力就会掉渣。
对面坐着一个去bj出差的供销社采购员,上车时试图跟陆沉聊天,问小朋友一个人去bj啊丶家里大人呢丶去bj干什么。
陆沉答了,去bj,家里大人忙,去参加一个数学培训班。
采购员听到数学培训班时点了点头,大概以为是那种少年宫办的兴趣班,没有再追问。
从包里掏出一袋瓜子嗑起来,瓜子皮吐在手里,攒一把再扔进座位底下的铁皮垃圾桶里。
数学培训班。
这个说法不算错。
国家集训队的全称是国际数学奥林匹克中国国家集训队。
每年从全国选拔二十到三十名尖子生集中培训,最终从中选出六人组成国家队,代表中国出征七月的imo。
陆沉不需要参加选拔,他在莫斯科的团体金牌和个人表现已经让他自动进入集训名单0
周教授在电话里跟张克明沟通之后,张克明又跟国家集训队的领队通了气,最终的决定是:陆沉直接进入集训队,不占省里的选拔名额。
「但是集训过程你要全程参加。」周教授在电话里叮嘱,「这是规定,也是对你自己负责,国家队选拔不是只看你过去拿过什么奖,还要看集训期间的表现和状态,你之前在莫斯科那一套,到了集训队可能不够用。」
陆沉说他知道。
不够用的意思不是他的数学不够用。
周教授的意思他明白。
集训队里聚集的是全国最顶尖的数学少年,每一个都是从小被称作神童长大的。
在那种环境里,光是厉害是不够的,因为每个人都厉害。
你必须展现出比厉害更多的东西,稳定性丶心理素质丶团队协作能力,以及面对其他天才时的心态。
火车过了石家庄以后,采购员嗑完了瓜子开始打瞌睡,头靠在椅背上,嘴微微张着,鼾声不大但均匀。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丶菸草味和暖气片上烘烤的鞋垫味,混合成一种绿皮火车特有的气息。
陆沉合上书看着窗外,铁轨两侧的白杨树光秃秃地站着,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每隔几秒就有一棵从视野里滑过去。
他想起吴磊丶沈哲丶林枫几人,他们没有进集训队,各省的选拔赛名额只给到前三。
火车在黄昏时分驶入bj站。
站台上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大大小小的牌子,有接xx省代表团的,有接xxx同志的,有直接用粉笔在硬纸板上写名字的。
陆沉背着书包走下火车,在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上面印着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集训队接待处。
举牌子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羽绒服,戴黑框眼镜,眼镜腿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短发,个子不高,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对每一个走近的年轻人核对姓名。
陆沉走到牌子前面。
「你好,我是陆沉。」
举牌子的年轻人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名单,在陆沉两个字旁边打了一个勾。
「你就是陆沉?」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明显的好奇,但克制得很好,没有追问下去,「我叫方宜民,北师大的研究生,这次集训队的辅导员。这位是孙老师,集训队的教务。」
短发女生朝陆沉点了点头,表情比方宜民严肃一些。
「陆沉同学,你的材料我们之前已经收到了。周教授专门打电话来交代过你的情况。」
她在名单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你跟我来,先到驻地去,其他队员大部分已经到了。」
驻地在hd区一所大学的招待所里,灰砖楼,四层高,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窗,刷着绿色的漆,有些地方的漆皮翘起来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
孙老师把陆沉带到三楼的一个房间门口,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用毛笔写着三个名字。
最下面那个名字是他自己—陆沉。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靠窗那张床的枕头边上放着一本《吉米多维奇数学分析习题集》,封面磨得发白,书脊用透明胶带加固过。
靠门这张床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张手写的纸条:「新来的同学你好,我叫陈志远,出去买洗衣粉了,一会儿回来。」
字迹方正,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楚。
陆沉把书包放在空床上,开始整理东西。
换洗衣服丶笔记本丶从县图书馆借的那本《组合数学导论》丶张克明寄来的中科院出入证丶索科洛夫的名片丶赵大江的便签本。
他把便签本拿出来的时候,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从本子里掉出来,落在床单上。
他捡起来打开。
是陆敏的字。
「弟:我在你书包里塞了二十块钱,是我攒的压岁钱,到bj以后买点好吃的,别光吃食堂。你太瘦了。姐。」
陆沉把纸条折回原来的形状,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门开了。
一个瘦高个少年端着一个搪瓷脸盆走进来,脸盆里装着洗衣粉丶一块硫磺皂和一条拧成麻花的毛巾。
他看见陆沉,脚步停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很明朗的笑容。
「你就是陆沉吧?我叫陈志远,湖北来的。」
陈志远比陆沉高出整整一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手腕从袖口里伸出来老长一截。
他把脸盆放到床底下,在床边坐下来,两条长腿伸出去几乎碰到对面的墙。
「我下午到的,去小卖部买洗衣粉转了三圈才找到地方。这个学校太大了,比我老家整个镇子都大。」
他说话带着湖北口音,语速不快,每一句说完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在等对方消化。
陆沉注意到他枕边那本吉米多维奇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1989年9月购于武汉,算起来不到半年,书已经翻成了那个程度。
「你那本吉米多维奇,做了多少了?」陆沉问。
陈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枕边的书,「四千多道,做了一大半吧。后面多元函数和级数那几章还没碰,前面不定积分那里有两百多道积分题,我做吐了,那段时间每天晚上做梦都在凑微分。」
他说完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炫耀的意思,更像是一个登山的人描述自己爬过的路段。
「你呢?」
「我没系统做过吉米多维奇。」陆沉说。
陈志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集训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训练路径,有人刷吉米多维奇,有人啃苏联的竞赛真题,有人专攻某几个细分方向。
没有人会因为你没做过某本习题集就觉得你不行,也没有人会因为你做了就觉得你行。
一切都要等到训练正式开始以后,在题目面前见真章。
晚饭是招待所食堂的大锅饭,白菜炖粉条丶土豆烧肉丶米饭。
集训队的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长条桌前,大部分互相不认识,吃饭时交流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人抬头打量一下走进来的人,目光里带着评估的意味。
陆沉端着饭盆在一个角落坐下来。
陈志远坐他对面,吃了几口饭以后低声说:「那边那个戴眼镜的,上海来的,叫王雪松,听说去年全国高中数学联赛满分。」
他用下巴朝一个方向微微扬了扬,「旁边那个短头发的女生,江苏的,叫顾小北,去年女子数学奥林匹克第一。」
陆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王雪松正在安静地吃饭,筷子拿得很高,夹菜的动作很慢很精确。
顾小北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说了一句什么,对方笑了,她自己没笑,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题目。
「还有那个。」陈志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角落里一个人坐着的那个,四川来的,叫何巍,据说是这届集训队里年龄最大的,今年高三,他从高一开始连续三年进集训队,前两次都是最后一轮被刷下来,今年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陆沉看向角落。
何巍一个人坐在那里,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把吃饭当成一件必须尽快完成的任务。
他吃完以后站起来端着空饭盆去水池边洗,走路的姿势有一种独来独往惯了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乾脆。
饭后,孙老师把所有人召集到招待所一楼的活动室开会。
活动室不大,靠墙摆着一台黑白电视机,电视机上面拉着一根铁丝挂一块红布横幅,横幅上贴着用白纸剪出来的大字,为国争光,勇攀高峰。
集训队的领队不是之前的秦,他姓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小个子男人,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旧的中山装。
他站在横幅下面,没有拿稿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欢迎大家来到bj,你们在座的二十七个人,是从全国几十万中学生里一层一层选上来的,能坐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但是,从今天开始,你们之前拿过的所有奖牌丶创造过的所有纪录,全部归零,集训队不看过去,只看这半年,半年以后,你们中间只有六个人能穿上国家队的队服,剩下的二十一个人,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活动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流声。
「集训的规则很简单。每个月一次综合测评,测评成绩计入总排名,总排名前十二的人进入第二轮集训,第二轮结束后,前六名入选国家队,整个过程公开透明,每一份答卷都会存档,任何人有疑问可以随时申请查阅。」
刘领队说完规则,看了看手里的名单。
「在说具体的训练安排之前,我先点个名,点到的同学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他念出第一个名字:」何巍。」
角落里站起一个身形结实丶面色沉静的男生,朝众人点了点头,然后坐下。
动作乾脆,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王雪松。」
戴眼镜的上海男生站起来,微微欠身。
「顾小北。」
短发女生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
刘领队一个一个名字念下去,被点到的人依次站起又坐下,每个人站起来的时间不过几秒,但那几秒里所有人都在看,看这个人的长相丶身高丶站起来的姿态丶坐下去的动作。
不是审视,是动物识别同类的本能。
能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都是在各自省份的数学圈子里被叫了多年天才的人。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天才不是一个特殊物种,而是一个群体。
在这个群体里,自己是普通的。
「陆沉。」
名字念出来的时候,活动室里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很微妙的变化。
不是喧哗,没有人说话。但空气的密度好像忽然变大了丶之前被点到名的人站起来时,大家的目光是认识一下。
陆沉站起来时,大家的目光是「原来就是他」。
莫斯科的团体金牌。
图兰定理扩展形式的证明。
算法模块2.1秒的纪录。
这些事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可能只是报纸上的一条新闻,但在数学竞赛这个小圈子里,它们是地震级别的消息。
而制造这场地震的人,此刻正站在活动室的第三排,身高只到旁边陈志远的肩膀,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
陆沉站起来,点了一下头,坐下。
他没有环顾四周,但他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
有好奇,有审视,有一点点不服气,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一群登山者听说有个小孩要从另一条路登顶,他们相信那个小孩可能真的能做到,但在亲眼看到之前,他们保留判断。
点名结束后刘领队宣布了明天的安排:上午摸底考试,下午讲评,晚上自习。
「摸底考试不计入总排名,但你们每一个人都应该认真对待,这是你们进入集训队以后的第一份答卷,第一印象,懂吗?」
散了会以后队员们陆续回房间。
陈志远走在陆沉旁边,走了半层楼梯忽然开口:「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何巍一直在看你。」
陆沉没说话。
「不是那种看。」陈志远说,「就是他看别人都是扫一眼就过去了,看你的时候多停了一秒。」
陆沉说可能因为自己个子小。
陈志远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房间以后陈志远坐在床上继续啃他的吉米多维奇,翻到多重积分那一章,看了一会儿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陆沉坐在自己床上把明天摸底考试可能涉及的知识点在脑中过了一遍—代数丶几何丶数论丶组合,四块内容,每一块往下细分出几十个二级知识点,再往下是几百个典型题型和对应的解法框架。
这个梳理的过程对于他来说不费什么力气,像翻开一本已经读过无数遍的书的目录。
但他没有继续往深处推。
摸底考试不需要他拿出全部能力。
集训队是一个需要待半年的地方,不是莫斯科赛场那样一次性爆发的舞台。
在这里,节奏比峰值更重要。
他关掉床头灯的时候陈志远还在写,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瘦长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竹子。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陆沉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叫醒。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脚步,是十几个人几乎同时起床丶洗漱丶出门的动静,水房里的水龙头哗哗响,搪瓷脸盆磕在水泥池子边沿发出清脆的金属声,有人在水房里低声背英语单词,「abandon丶ability丶aboard」,声音混在流水声里像一段奇特的背景音乐。
陆沉躺在床上听了半分钟,然后坐起来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