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鬼眼代价
3个月前 作者: 灼烁
回省城的船是上午十点开的。林远靠在船舱靠窗的位置,看着香港的天际线在视野里渐渐收窄,变成一道灰色的细线,最终被海雾吞没。船舱里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商人在低声交谈,一个老妇人抱着藤编的篮子打瞌睡。苏念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一本半旧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时停下来,把笔记本转过方向推到他面前。
纸上画着一幅示意图。中央是一只半阖的眼睛,周围伸出十几条细线,每条线都连向一个器物轮廓。图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叶氏鬼眼源流”。
“叶家的鬼眼,不是天生的。”苏念说,“他们用一种古老的方法与器灵建立契约。这种方法跟器修会的路数正好相反——器修会是唤醒沉睡的器灵,与它平等交流;叶家是把器灵强行束缚住,单方面借用它的力量。”
林远看着那张图:“代价是什么?”
“献祭。”苏念说,“每隔一段时间,使用鬼眼的人要向契约之灵献祭一件真品古物,而且必须是灵器级以上的东西。凡灵级入不了契约之灵的眼。如果不献祭,器灵就会反噬——先是精神出问题,然后身体垮掉,最后连命也保不住。”
林远想起叶知秋在弥敦道街头摊开右手时掌心那道幽蓝的光,光下面隐隐透出的黑色细纹:“那道黑色的纹路呢?从他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的那条。”
“那是契痕。”苏念合上笔记本,“每用一次鬼眼,契痕就往手腕方向延伸一分。延伸到手腕,就是油尽灯枯的时候。叶知秋现在的契痕已经过了小臂中段,他撑不了太多年了。”
坐在后排的叶青瑶一直没说话,这时她往前探了探身:“我补充一点。叶家嫡系子弟从五岁起就要被按在祭坛前完成启契,没有选择。叶知秋小时候不想做,被他父亲叶承业亲手按住完成的。那之后他就像换了个人。”
“五岁?”林远问。
“五岁。”叶青瑶说,“叶家的规矩,孩子越小,对契约的排斥越轻。大了就有自己的主见,不好控制。叶承业那一辈也是这么过来的,轮到叶知秋,一样。”
船舱里安静了一阵。船身的晃动让桌面的茶杯轻轻移了半寸,林远伸手扶住,目光还落在那张图上。他想起叶知秋转身离开时那种疲惫的神情——一个被自己家族亲手绑上祭坛的人,身上的契痕每深一分,离死就近一寸。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替他铺好的路上,连回头都做不到。叶青瑶说他小时候写得一手好小楷,性子温和,爱哭——这些描述跟他在弥敦道上看到的那个叶知秋,几乎对不上号。
苏念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只黑色绒布小袋,解开系口的细绳,倒出一枚拇指盖大小的玉片递过来。玉片呈青白色,打磨得很薄,边缘圆润,正中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绿意。“这是器修会新做的信物,叫共鸣玉牒。每一枚玉牒里封了一缕器修会祖师爷留下的器灵本源,危急时刻能替你挡一次鬼眼级别的反噬。用一次就废,收好。”
林远接过来,玉片入手微凉,像一枚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薄石片。他把它跟玉佩、青铜印章收在一处,三件器物贴着胸口各自带着不同的温度和重量。苏念看着他收好,又说了一件事:“归墟组织跟叶家的关系,比我们之前想的更复杂。叶家向契约之灵献祭的那些器物,有一部分流向了归墟。送进苏富比的那只赝品罐子,背后牵出来的线头也指向新加坡那家公司,而那家公司跟归墟在东南亚的渠道有重叠。”
“归墟要那些器物做什么?”林远问。
苏念摇头:“这还不清楚。器修会的档案里关于归墟的记录很少,他们行事隐秘,真正露过面的人屈指可数。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归墟对‘器灵起源’这件事有他们自己的说法,跟器修会的不一样。叶家可能只是归墟在明面上的一只手。”
船舱外传来一声汽笛,拖得长长的,船正在穿过一片薄雾。海面上有几只海鸥贴着浪尖飞过去,翅膀扇动时带起细碎的水花。林远看着窗外,脑子里把这几条线重新理了一遍:叶家的鬼眼靠器灵契约驱动,代价是寿命;归墟在背后收拢献祭出去的器物,目的不明;那只赝品罐子从空壳公司送到苏富比,资金流向最终指向归墟的渠道网络。三件事叠在一起,像三层互相压着的瓦片,底下的东西还看不清楚。
叶青瑶坐在后排,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叶家内部其实并不是铁板一块。献祭器物的选择权在叶承业手里,但叶知秋最近几次公开露面,跟叶承业之间明显有分歧。叶知秋不想再走这条路了,只是他走不了。”
“走不了是什么意思?”林远问。
“契痕一旦开始延伸就没有回头的办法。”苏念接过话头,“除非能找到契约的原件,把它毁掉。但叶家当年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那卷器灵契约,一直锁在叶家祠堂的密室里,外人根本碰不到。”
林远没有立刻接话。他想到叶知秋在街头摊开右手的那个动作——那不像是在展示,更像是在让人看见。一个被契痕缠住的人,他会不会也在等一个能帮他解开这道绳结的人?这个念头没有根据,可他记住了叶青瑶说的那句话——“叶知秋不想再走这条路了,只是他走不了。”
船又行了一阵,苏念起身去甲板上透气,叶青瑶跟了出去。船舱里只剩下林远一个人。他把那枚共鸣玉牒又拿出来看了看,翻到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一笔写了一半的字,因为笔画太浅看不清楚。他把它重新收好,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船到省城码头时已是傍晚。天空堆了一层薄云,夕阳从云缝里漏出几道橘红色的光,落在水面上像碎金。老周头在码头等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见林远下船便迎上来:“回来了?”
“回来了。”林远说。
老周头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省城这边这几天还算安静。叶家那边没什么大动静,但你走之后有人来聚宝斋问过两回话,说是替一位藏家看货的,打听你店里有没有明清玉器。”他把蒲扇拍在手心,“我让店里伙计回话说铺子关着门,要看货等东家回来再说。”
“看清长相了吗?”
“第一次是个中年人,第二次换了个年轻人,都是生面孔。”老周头说,“不急,他们还会再来的。”
林远应了一声,跟苏念和叶青瑶道别,独自往聚宝斋的方向走。街面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温润。卖馄饨的摊子还在老地方,白雾从锅里升起来,在灯光里像一团薄薄的棉絮。他经过摊前停了停,要了一碗,坐在长条凳上慢慢吃完。汤有点烫,他吹了吹才喝。
吃完馄饨他继续走,到了聚宝斋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门推开时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旧木头、灰尘、还有一点陈年的墨香。他摸到墙边的开关,灯亮了,店里的一切跟他走之前没什么两样。架上的器物还摆在那里,外公那只红木柜子还锁着,“未到其时”的封条还贴在原处。他绕过柜台,在里屋的椅子上坐了一阵,把叶知秋掌心里那道契痕的模样又回想了一遍。那道黑色细纹像是活的,从掌心出发,沿着血管的走向一寸寸往上爬,已经过了小臂中段。叶青瑶说契痕延伸到手腕就是尽头,那以叶知秋现在的使用频率,还能撑几年?他没算出来。
外面街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的店门口停住了。他侧耳听了一阵,没有叩门声,脚步停了几息又继续往前走了。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背影正往街口走去。灰夹克——他在香港也见过类似的打扮,巷子里那个跟了他三条街的年轻人穿的就是同一款。他把门闩插好,回到里屋,把三件器物从怀里取出来摆在桌面上。
窗外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薄薄一层。聚宝斋里静得能听见灶间水管里滴水的声响。他坐了一阵,又想起一件事:那枚共鸣玉牒背面那道极细的刻痕,他在船上时只当是玉料本身的纹理,可此刻在灯下再看,那道痕迹收笔处微微上扬,像是一个字的首笔。“木”字的首笔?他不确定,但记住了这个形状。他把玉牒翻过来贴肉收好,吹熄灯,在黑暗中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