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入会
3个月前 作者: 灼烁
林远是被一阵叩门声叫醒的。
窗外天光还没大亮,省城街面上只有几声零落的鸟叫。他翻身下床,拉开门闩,苏念站在门外,换了一身鸦青窄袖短褂,长裤束脚,腰间系着同色丝绦,通身收拾得利利落落。
“走吧。”她说,“今日把正事办了。”
林远没多问,回屋取了外衫,又将那枚青铜印章贴身收好,跟着她出了客栈。清晨的省城街巷人还少,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炉灶,一缕白烟顺着屋檐往上飘。苏念步子快而稳,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院墙刷着白灰,几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青砖。走到巷底,她在一扇朱漆斑驳的院门前停下。
门环是铁的,已锈出一层暗红的皮,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若不是苏念带路,任谁也想不到这里头另有天地。苏念抬手叩门,三下,两短一长。片刻后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灰衣老者探出半张脸来,目光在林远身上停了片刻,随即侧身让路。
那老者身形瘦削,双手拢在袖子里,看人时眼皮微微抬起,像一道帘子掀开一角。林远只觉这一眼不轻不重地落在自己身上,像被人掂了掂分量。他没作声,跟着苏念跨过门槛。
院里比外面看着大。迎面一道影壁,壁上绘着一幅墨竹图,笔意清雅,竹子节节分明。绕过影壁,一方小院,种着两株桂树,正值花期,香气沉沉的,不浓烈,却萦绕不去。院东是一间敞厅,厅门大开,里头陈设简朴,一张黄花梨条案,案上供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檀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到半空才散开。
厅里已坐着七八个人。年纪都在五十往上,穿素色长衫,或端茶,或拈须,见苏念领着人进来,目光便齐刷刷地聚过来。林远注意到他们坐的椅子是一色的老榆木,扶手被摩挲得油亮,显然这把椅子坐过许多人,年头不短了。
苏念走到条案前,朝众人略一拱手:“诸位前辈,这位便是林远。三日前鬼市独自挑出宋元钧窑奉华款小碗,鉴宝会上力定汝窑天青釉笔洗,叶家围堵聚宝斋也未曾乱了方寸。今日正式入会,请诸位见证。”
众人皆微微颔首。为首一位老者,六旬上下,穿石青长衫,须发皆白,手边搁着一只青瓷盖碗。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苏丫头引荐的人,向来不差。坐吧。”林远在条案左侧第一把椅子上落座,腰背挺直,神色如常。
入会仪式不繁复,却一丝不苟。
那老者起身走到条案之后,先朝厅中悬着的一幅中堂拱了拱手。中堂上写着“器修会江南分会”七个字,墨色深浓,纸已泛黄。他转过身来:“我姓周,行三,江南分会的老人。今日由我主持你的入会仪式。”他抬手,从案上端起一只紫檀托盘,盘中铺着一方黄绸,黄绸上放着三件器物,皆以白棉布盖着。
“第一关,拜堂。”
林远起身,随周老行至中堂之下,朝那幅字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又转身朝在座的八位前辈各行一礼。礼毕,周老递过一张素笺。笺上写着几行小楷:余自今日起,入器修会江南分会,遵行会规,守器德,辨真伪,护传承。若有违此誓,愿受行会逐出门墙之罚。
林远接过来,朗声念了一遍。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在敞厅里落下去,像石子投进静水。
“第二关,辨器。”
周老将紫檀托盘推到林远面前,掀开第一块白棉布。布下是一只青灰色的残片,巴掌大小,边缘残破,胎质细密,釉色如雨过天初晴时那一抹淡青。林远没有立刻上手,先垂眼细看。残片的断面呈香灰色,釉面有细碎的开片纹,纹路自然舒展,不刻意,不造作。他伸手,指尖轻轻触上釉面。
一股清冽的气息顺着指尖渗上来,像山泉水淌过石板。他阖目片刻,睁眼:“北宋汝窑残片。香灰胎,天青釉,满釉裹足支烧,底有芝麻钉痕。烧造期在北宋哲宗至徽宗年间,前后不过二十年。此件为清凉寺窑址所出,真品。”
周老不置可否,掀开第二块布。
第二件是一片米黄釉的瓷片,釉面布满细碎的开片纹,纹路交织,乍看与官窑相似。林远伸手一触,眉心微动。那股气息浑浊了些,不像方才那件汝窑残片那样清澈。他凝神细辨,片刻后收回手:“这件以南宋官窑残片自居,但胎色偏白,开片纹理过密且规整,与本窑南宋官窑的自然天成不符。釉水配方也有差异,是后世柴窑仿制,应为民国或近代高仿。”
堂中有人轻轻“哦”了一声,目光落在林远身上,多了几分端详的意味。
周老面不改色,掀开第三块布。
第三件是一件完整的小瓶,高约七寸,瓶身以粉彩绘缠枝花卉,色彩柔和,线条流畅。林远上手一触,那股气息温润敦厚,像翻开一本旧书时扑面而来的纸墨香。他看见了一位身着官袍的督陶官执笔落款的画面,极短,极清晰。“清乾隆粉彩花卉小瓶。糯米胎,进口珐琅彩,款为‘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篆书,督陶官亲笔。真品。”
三件器物,一真一赝一真,他辨得干脆利落。周老微微颔首,将托盘撤下,从案角一只木匣中取出一枚铜质徽章,双手递出。徽章正面刻着“器灵共鸣”四字,背面是“二星”两个篆字。“林远,自今日起,你便是器修会江南分会的二星鉴灵师。此徽既是一份认可,也是一份责任。江南分会自今日起视你为同袍,荣辱与共。”
林远双手接过。徽章入手微沉,铜面光洁,边角打磨得圆润,显然已被许多人握过。他又从木匣中取出一只檀木小盒,一并递来:“这是一套鉴宝工具,入会之礼。”林远接过盒盖,见里头整齐列着放大镜、强光手电、卡尺、毛刷,皆以紫檀为柄,做工精良。
他将徽章别在左胸口,又将檀木盒收进怀中,朝周老和在座的八位前辈各一拱手:“多谢诸位前辈。”众人纷纷颔首,有人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有人拈须不语,目光中却都多了几分认可。
仪式毕,众人渐次散去。苏念等最后一位前辈出了厅门,才走近林远,声音压得极低:“有件事,须告诉你。”林远将徽章正了正:“你说。”
“器修会江南分会里,有叶家的暗桩。”苏念语速不快,“三个月前,分会内部三次核心议程外泄——展品名单、卧底排期、资金流向,皆是外人绝无可能获知的内容。我排查了数月,尚未坐实。但你入会之后,每一次外出、每一次鉴宝、每一次与人接触,都要留心。”
林远沉默片刻:“你心里可有人选?”苏念摇头:“尚在排查。有一人嫌疑最重,但缺实证。”她没有说出名字,只看了林远一眼,“这个人,你日后自会碰上。”
林远点头,没有再追问。二人出了敞厅,穿过小院,灰衣老者仍守在门边,见他们出来,目光在林远的胸口徽章上停了一瞬,随即让开道。走出院门时,巷子里的阳光已照到墙头,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啄食檐缝里漏出的谷粒。
苏念在巷口停住脚步:“三日之内叶家必有动作,你心里要有个数。若有异动,先稳住,再来寻我。”她顿了顿,“那暗桩的事,不必四处声张,打草惊蛇反而不美。”林远应了一声,目送她拐过街角,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他独自往回走,经过街边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时,热气腾腾的白雾扑了满脸。他停下,要了一碗,坐在长条凳上慢慢吃完。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腰上系着围裙,一手捞馄饨一手洒葱花,嘴里哼着听不出调子的小曲。林远付了钱,起身时摸了摸怀中的徽章和工具盒,又摸了摸那枚玉佩。三件器物贴着胸口,各自带着不同的温度和分量。
他走出巷子,拐上主街。省城的早晨已经彻底醒了,马车、人力车、挑着担子的小贩混在一起,人声嘈杂,尘土飞扬。他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走着,心里却在反复翻着苏念那句话——“有一位嫌疑最重,但缺实证。”这个人是谁,苏念不说,他也没法猜。但苏念既然专门提了这一句,就说明这人已经到了必须提防的地步。
回到客栈,他将门关上,把工具盒打开一件一件看过,又收好。铜徽章搁在桌上,窗外的光落在它表面,映出模糊的一圈影。他在桌边坐了一阵,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入会仪式、辨器三关、那件民国仿官窑残片的造伪手法,是二十年前江南一带流传的“苏州片”路数——釉面做旧用的是稀释过的***,开片纹用高温急冷法催出来的,与真正的南宋官窑冰裂纹一比,少了那种经年累月自然生成的温润感。还有那件乾隆粉彩小瓶,底款“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篆书的笔锋,收尾处微微上扬,正是督陶官唐英任职期间的标准写法,与后来的仿款截然不同。
这双眼睛确实好用,越是细看,越是能看出旁人看不出门道。
叶家那笔账迟早要算,暗桩的事也得一步步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稳住阵脚,看看这省城的水究竟有多深。他将铜徽章和工具盒一一收好,推开窗户,街面上的喧闹声涌进来,裹着炸油条的香气和车夫的吆喝。
林远靠在窗边,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心里转着一个念头:那暗桩若真在分会之中,今日他入会的事,想必也瞒不过对方的眼睛。往后每一步,都要走得比从前更仔细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