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师父还没醒(中)

3个月前 作者: 黑魂山的余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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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法医,您师父……之前是省厅的法医?”


    “嗯。”


    “我听老护士说,他当年特别厉害。好多大案子,都是他破的。”


    范宸没说话。


    护士继续说:“后来出了事,就调走了。再后来,就躺这了。”


    她低下头,白帽子遮住半边脸。


    “我们都很尊敬他。”


    范宸把杯子放回去。水已经不太烫了。


    “谢谢。”


    护士走了。白大褂消失在门外。


    病房又安静了。


    范宸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蹭地面,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他看着师父的脸。


    “师父,你还记得秦岚吗?痕迹科的。她说,你教她提取指纹的时候,手特别稳。”


    他顿了一下。


    “她的手也稳。比你差一点。”


    “还有李强,省厅那个。他说你当年找他帮忙,他没敢。他后悔了十年。”


    范宸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你写的那份鉴定意见,他留着。一直留着。”


    监测仪滴了一声。屏幕上的波形跳动了一下。


    范宸抬起头,看着屏幕。心率八十,血氧九十七。


    还算平稳。


    他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椅子很硬,硌得后背疼,脊椎骨抵着椅背,生疼。


    ---


    凌晨三点。


    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


    门被推开,是值班医生。白大褂领口露出衬衫领子,袖口有钢笔。


    “范法医,你师父的脑部ct结果出来了。”


    范宸站起来。


    “怎么说?”


    医生把片子插到灯箱上。白光打亮,大脑的横切面,灰色,有几个白色的斑点,像撒在灰布上的盐粒。


    “这里,还有这里。”医生指着斑点,指尖点在胶片上,“新发的出血点。不大,但位置不好,靠近语言中枢。”


    “会怎样?”


    “可能会影响说话。”医生看着他,“如果继续出血,可能会昏迷加深。”


    范宸盯着那些白色斑点。它们像针扎在胶片上,又像小小的眼睛。


    “能治吗?”


    “保守治疗,先用脱水药。观察三天。”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范法医,您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医生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范宸看着他的眼睛,等了五秒。


    “就是说,可能醒不过来?”


    医生点了点头。


    范宸转过身,看着床上的师父。师父的脸在灯下显得更苍白。


    “我知道了。”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然后走了。


    门关上。


    范宸站在灯箱前,看着那些ct片子。


    师父的大脑,他看过无数次。解剖的时候,别人大脑的切片。但这是他第一次看师父的。


    那些白色的斑点,像针。


    他伸手,指尖触碰那片白色。冰凉。光滑。


    跟前天摸的死者皮肤不一样。死者的皮肤是凉的,但没有这么凉。那是生命消失后的温度。而这个是胶片,没有温度,只有塑料的滑腻。


    范宸把手收回来。


    “师父,你答应过我的。”


    他声音很轻。


    “你说,等你醒了,教我颅骨复原。”


    没有回应。


    “你说话不算数。”


    监测仪滴答,滴答。


    ---


    凌晨四点。


    范宸坐在床边,握着师父的手。


    那只手更凉了。他用掌心包住,想捂热。掌心的温度传过去,师父的手还是凉。


    捂不热。


    监测仪的声音在耳边单调地响,像钟摆,一下,一下。


    “师父,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独立做尸检吗?”


    他低着头。


    “那是个溺水案。你说,硅藻检验是关键。我做了三次,全是阴性。我以为自己搞错了。”


    他顿了顿。


    “后来你说,阴性就是答案。不是溺死,是抛尸。”


    范宸抬起头。


    “你当时说,法医不能预设答案。尸体给什么,你信什么。”


    师父的脸没有表情。眼皮一动不动。


    “我一直记着。”


    他握着师父的手,指尖摩挲着拇指根部。那里有一块老茧,是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皮肤粗糙,纹路很深,像干涸的河床。


    “你握刀的姿势,我学不来。你说,握了三十年,手型都变了。”


    范宸把师父的手翻过来,看着掌纹。


    掌纹很深,纵横交错,像干涸的河床。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都模糊了,被老茧覆盖。


    “我的手也在变。不是握刀握的,是抖的。”


    他笑了一下。


    “你说,手抖不怕,心不抖就行。”


    监测仪跳了一下。心率从七十二升到七十八。


    范宸抬起头,看着师父的眼皮。


    好像动了一下。


    “师父?”


    没有。


    他又等了几秒。


    什么都没有。


    范宸慢慢靠回椅背。椅子吱呀一声。


    ---


    凌晨五点。


    天开始发白。窗帘没拉,能看到对面楼的轮廓。灰蒙蒙的,像剪影,边缘还有一层淡淡的橘色。


    护士又进来量体温。体温计夹在腋下,发出轻微的蜂鸣。


    “三十六度八,正常。”她在记录本上写着,笔尖沙沙响,“血压也稳了。”


    范宸点头。


    护士看了看他:“范法医,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


    “您这样不行,身体会垮的。”


    “没事。”


    护士叹了口气,走了。白大褂的边角在门边一闪。


    范宸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光晕昏黄,在地上投下一个一个的圆。一只野猫从车底钻出来,蹲在路中间,舔爪子。舌头粉红,一下一下。


    他看着那只猫,想起自己捡的那只。


    “尸语还在办公室等我。”


    他转身,走回床边。


    “师父,我先回去了。晚上再来。”


    他伸手,摸了摸师父的额头。有点烫,但比昨晚好。额头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眉心有一道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你别丢下我。”


    范宸的声音哽了一下。


    “你说过,活着的人要为死去的人活完他们没来得及活的部分。”


    他停了停。


    “那你活着,我才有资格活着。”


    窗外,天又亮了一点。橘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


    监测仪还在响。滴答,滴答。


    范宸最后看了师父一眼,转身走出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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