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遍地黄金与烂泥街头

3个月前 作者: 数鹅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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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光明走下楼,来到白石洲的街面上。


    他把夹包往腋下一夹,有些漫无目的地顺着深南大道方向往前走。


    货已经发走了,马华腾这边的研发也步入了正轨。


    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还是要实地走走看看。


    沿途两边,到处都是正在施工的脚手架,绿色的防护网把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高楼包裹得严严实实。


    马路上,拉着红砖和水泥的泥头车轰鸣着驶过,卷起一阵呛人的黄土。


    路边的墙壁上,随处可见用红漆刷出来的巨幅标语。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同时,这里的每个人走路都很快,步履匆匆。


    大哥大尖锐的铃声、寻呼机滴滴的催促声,夹杂在机器的轰鸣里,交织成一首独属于1992年的狂想曲。


    刘光明走到一个公交站台旁。


    不多时,一辆黄白相间的中巴车拖着黑烟停了下来。


    售票员是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小伙,半截身子探出车窗,用力拍打着车门。


    “靓仔!靓仔!去劳务市场,走不走!”


    “上车就走!还有座!”


    “劳务市场?”


    “去看看吧。”


    刘光明没犹豫,直接抬腿上了车。


    车里其实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过道里塞满了带着编织袋的乘客,汗臭味和汽油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反胃。


    刘光明掏出钱递过去,勉强在靠门的位置找了个能抓着扶手的地方。


    中巴车一路颠簸。


    随着车子不断往关外开,窗外的景色也在迅速变化。


    高楼大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铁皮厂房和低矮的自建房。


    柏油马路也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轮碾过去,扬起的灰尘能把天都遮住。


    “到站了!下车的赶紧!”


    售票员扯着嗓子喊。


    刘光明顺着人流被挤下了车。


    脚下一软,直接踩进了一个浅浅的泥坑。


    他抬头看去。


    这里的景象,彻底推翻了深市在内地人心中的那层繁华滤镜。


    前几天,他在火车上,听到的是几百上千人为了抢购新股认购证,挥舞着大把的钞票。


    来这之后,深交所门口,黑市里的黄牛,眼底闪烁的依旧是狂热。


    而现在。


    眼前这条狭窄泥泞的街面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成百上千的人。


    两边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刘光明站到街边一个稍微高点的土坡上。


    街上的人,几乎清一色穿着廉价的的确良衬衫,脚下踩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解放鞋。


    手里或者肩上,都扛着蛇皮编织袋,里面装着他们全部的家当。


    这是1992年南下打工潮的最真实写照。


    内地无数想改变命运的年轻男女,坐着绿皮火车,几经辗转,一头扎进这片据说遍地是黄金的土地。


    可真到了这里,大部分人才发现,黄金不是那么好捡的。


    “快走!查暂住证的来了!”


    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低呼。


    原本正凑在一起说话的几个打工仔,瞬间变了脸色,扛起蛇皮袋就往旁边狭窄的巷子里钻。


    街面上立刻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刘光明看得很清楚,没有多少人手里有那张能让他们在这座城市合法停留的暂住证。


    他们随时面临着被联防队抓住、送去樟木头收容遣送站的风险。


    每个人看人的反应里,都透着一股浓浓的戒备和迷茫。


    但也藏着对进厂赚钱的极度渴望。


    刘光明沿着烂泥街继续往前走。


    来到一处立交桥的桥洞底下。


    旁边是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水沟,水面上飘着各种生活垃圾。


    桥洞的阴影里,蹲着一大群人。


    现在正是正午,气温起码有三十五六度。


    一个二十多岁的黑瘦青年,蹲在桥墩底座上。


    手里捧着一个馒头,正艰难地往下咽。


    噎住了,他就赶紧拧开旁边用旧塑料瓶装的自来水,仰头猛灌两口,把馒头冲下去。


    他身上的衬衫完全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


    最让人触动的是,他后背衣服干湿交界的地方,已经结出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那是汗水反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不止是他,周围蹲着的十几个人,几乎全都是这个状态。


    没有一个人抱怨热,也没有人抱怨东西难吃。


    大家都默不作声地填饱肚子,为了下午继续找活干积攒体力。


    刘光明站了片刻,转身走向街面最热闹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木箱子。


    一个梳着大背头、嘴里叼着香烟的胖子中介站在箱子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正对着下面乌泱泱的人群喊话。


    “都给我听好了!”


    “宝安电子厂招普工!要五十个!”


    “底薪一百八十块一个月!每天干十个小时,没有加班费!”


    “迟到一次扣三块!做坏一个零件扣一毛!”


    “进厂先交十块押金,是包住宿的押金!”


    这条件,放在几十年后能被骂上热搜。


    时薪低得令人发指,罚款条例更是把人往死里逼。


    连十块钱的进厂押金,对于这些连饭都吃不起的打工者来说,都是一笔巨款。


    可是。


    喇叭声刚停。


    下面那几百号人简直疯了。


    “老板!选我!我能干!我力气大!”


    “我交押金!我有钱!”


    “别挤我!让我先过去!”


    人群拼命往前挤,无数双粗糙的手举着身份证,恨不得直接塞进中介的鼻孔里。


    后面的人拽着前面人的衣服,前面的人用手肘拼命往后顶。


    叫骂声、推搡声混成一片。


    大家为了这每个月一百八十块钱的生计,完全放下了尊严。


    中介叼着烟,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伸出手,像挑牲口一样,在人群里扒拉。


    “你,太老了,不要!”


    “你,头发太长,滚一边去!”


    “那个穿红衣服的,你过来!”


    刘光明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时候,前面突然传来“哎哟”一声。


    一个体格非常瘦小、穿着碎花短袖的年轻女孩,被旁边一个急于往前挤的壮汉猛地撞了一下。


    女孩本来就瘦弱,连着熬夜找工作,根本站不稳。


    整个人直接摔出了队伍。


    “吧嗒。”


    她重重地摔在木箱子旁边的一个泥水坑里。


    污浊的泥水溅了她一身,连脸上都沾满了黑色的泥点。


    那个撞倒她的壮汉看都没看她一眼,继续扯着嗓子冲中介喊。


    “老板!看我!我能上夜班!”


    女孩坐在泥水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身份证。


    随后,有些费力地用手撑着地,从泥坑里爬起来。


    低头看了看满身的泥污,她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把泥水擦掉。


    然后,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队伍边,重新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固执地往里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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