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梦

3个月前 作者: 灰雀喵
    这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梦。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那是连光线也无法抵达的虚无,虚无不仅仅是视觉的缺失,更是一种对存在本身无情的剥夺。


    像是有生命的潮汐,一点点吞噬了原本清晰的世界。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下坠,一直往下坠,仿佛坠向某个永远到不了底的深渊。


    手臂上细胞溶解的剧痛消失了,身体溃烂的灼烧感消失了,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种感觉像是一场期待已久的解脱,所有的重担都随同这具残破的躯壳一同被抛在了脑后。


    甚至连沉重的呼吸都变得稀薄模糊,仿佛灵魂向上飞升,又向下降落。


    这时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惟由……惟由……」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往更深的地方沉去。


    光。好温柔的光。


    那种光亮带着一种午后阳光洒在旧毛衣上的慵懒厚度。


    惟由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无边的黑暗,而是记忆中一间熟悉的客厅。


    灯光笼罩着一切。墙上挂着全家福,茶几上摆着她最爱吃的零食,空气里飘着奶油和水果的甜香。


    桌子上放着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插着十六根蜡烛,烛光摇曳。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妈妈在唱歌,姐姐在唱歌,爸爸也在唱歌。他们围在蛋糕旁边,笑着看着她。


    惟由低头看自己。


    她穿着那件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那是为了生日特意准备的新衣服,头发被妈妈精心扎成了漂亮的辫子。


    「惟由,快许愿!」姐姐笑着推了推她。


    许完愿就能吃蛋糕了。」妈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爸爸站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们惟由又长大一岁了。」


    惟由看着他们,眼眶一阵阵发酸。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人生里最幸福的一天。


    这种幸福是如此真实,以至于她几乎忘记了现实中那些被贯穿的胸膛和冰冷的枪炮。


    「啪。」


    记忆开始扭曲变幻。


    世界像是被揉皱的画纸,那些摇曳的烛光在这一刻不再象徵祝福,


    这时客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蛋糕上残存的最后一点火星,映照出变质的暗影。


    「爸爸?」这是惟由颤抖向着那黑暗处的背影喊了一声。


    那个宽厚的背影在剧烈颤抖,骨骼摩擦出的咯吱声在寂静中显得尤为刺耳,空气中原本甜美的果香,瞬间被一股腐烂的丶令人作呕的腥气所取代。


    当看见记忆中熟悉的父亲转过身那一刻,那天晚上的记忆再次浮现。记忆中的父亲眼睛变红了,在黑暗中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凶光。


    还未等惟由反应过来,爸爸已经扑在了妈妈身上。


    「啊——!」惟由想要阻止,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看着过去的记忆一幕幕重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爸爸放开妈妈,转过头,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看向姐姐,姐姐倒在了蛋糕旁边。


    「不要——!」惟由终于喊出了声。


    可爸爸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看清了他的脸,那张曾经温柔对她笑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


    那双眼睛里再也找不到一丝作为父亲的慈爱,只有对蛋白质最原始丶最贪婪的渴求。


    「爸爸……是我……我是惟由……」她哭着哀求。


    她倒在了姐姐的身边,倒在了那块已经面目全非的生日蛋糕旁边。


    视线在血泊中一点点模糊,她最后的画面,是曾经最爱的父亲跪在地上,抱着头,发出那种不像人类丶充满了绝望与饥饿的嘶吼。


    随后,最后一点烛光熄灭,一切归于永恒的沉寂。


    意识仿佛又开始下沉,下一秒,刺眼的白色灯光又照亮了黑暗


    惟由再次睁开眼睛。这里不是家里的客厅。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冰冷的金属房间,头顶是晃得人睁不开眼的灯光。


    此刻,她低头看去,看见自己正躺在冰冷的金属手术台上。


    手臂上插满了管子,身上盖着一层白布。


    皮肤下的血液似乎流淌着水银般的沉重感,每一寸神经都像是被重新接驳后的异物。


    「sigma型改造成功了。」


    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偏过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玻璃窗外,低头看着手里的数据板。


    「心率稳定,细胞活性达标,指令响应正常。可以投入使用了。」


    「把她转到4c编制,作为新配发的专用驱除兵器。」


    手臂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她低头看去,一个金属装置被强行扣在了她的左臂上,红灯急促地闪烁了一下。「amazon记录器安装完成。从现在开始,她会无条件执行所有指令。」


    一道电流顺着装置涌入大脑。


    剧烈的刺痛让她想喊叫,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无数指令代码,疯狂涌入她的意识。


    「服从命令。」


    「执行驱除。」


    「消灭目标。」


    「不需要思考。」


    「不需要感情。」


    「不需要自我。」


    这一刻,她感觉真正的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抹去。


    那些关于家的记忆,关于爸爸妈妈和姐姐的记忆,关于生日的记忆,正在被一层层剥离。


    惟由想抓住它们。她不想忘记。可那些记忆还是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这一刻,名叫「星野惟由」的人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代号为「惟由」的兵器。


    时间变成了模糊的流水。


    无数个驱除现场,无数只amazon,无数发呼啸的子弹。她不知道自己执行了多少次任务,杀了多少个目标。


    她只知道每次收到指令,就变身,战斗,完成任务,回收待命。


    4c的待命室里,其他队员偶尔会闲聊。


    「你说惟由到底有没有感情?」


    「sigma型而已,不过是个工具罢了。」


    「可怜是可怜,但确实挺好用的,不是吗?」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那些话语落在她耳中,就像雨水落在墓碑上,无法引起任何震动。


    因为他们说的是对的。她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痛觉,没有自我。


    她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


    运输舱里,她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那些风景里,有行人,有房屋,有树木,有天空。


    可她不知道自己该属于哪里。


    直到那一天。


    直到那个叫「千翼」的少年出现。


    她收到指令,变身,执行驱除。


    可当她冲到目标面前时,那个少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行动。


    在那个满是怪物的世界里,他的眼神清澈得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的不是一个损坏的兵器,而是一个狼狈的丶需要被拯救的女孩。


    他看着她的眼睛,喊出了那个名字。


    「惟由?」


    她愣了一下。惟由。那是她的名字。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喊过。不是冰冷的代号,不是随口的称呼。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后来她知道了。


    那个少年叫千翼。


    他也是amazon,被所有人当成怪物。可他看她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会笨拙地给她包扎伤口。会偷偷带她去游乐园。会把甜腻的棉花糖塞到她手里。


    「你尝尝,很好吃的。」他笑着对她说。


    她看着手里的棉花糖,不知道该做什么。那是她作为「死者」复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除了疼痛以外的物理触感——绵软丶轻盈,带着一种几乎要让她流泪的甜。


    这种甜味穿越了改造手术的麻木,与记忆中十六岁生日蛋糕的味道发生了遥远的共鸣。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再后来,他会在她面前说自己的迷茫,说自己的委屈,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却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那些话语成了她乾涸意识里的一场雨,让枯萎的本能开始悄悄抽芽。


    直到那天,滨河公园。


    4c包围了他们。黑崎武下令,让她驱除千翼。她看着千翼。


    他站在她面前,浑身是伤,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对她的担心。


    「惟由……」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体内彻底苏醒了。不是指令。不是程序。是属于她自己的意志。


    在那一瞬间,名为「星野惟由」的灵魂,终于挣脱了束缚。


    「千翼,是不可驱除的对象。」


    她违抗了指令。违抗了4c。违抗了所有被植入意识的命令。


    枪声响起。她替他挡下了子弹。羽翼被打断,黑色的血液飞溅。可她没有后退半步。


    肉体的崩坏带来了久违的真实感,在剧痛中,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正作为一个「人」而存在着。


    因为她想保护他。这是她自己做的选择。


    所有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同时涌了上来。生日的温暖。死亡的绝望。改造的冰冷。麻木的杀戮。还有……千翼的脸。


    这一刻,所有的记忆交织汇聚。


    她是星野惟由。


    被父亲亲手杀死,被改造成杀戮兵器,又在那个叫千翼的少年身边,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女孩。


    恍惚间,惟由睁开了眼睛。


    此时的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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