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13章 人心的力量

3个月前 作者: 都怪这夜色
    吼声顺着风卷出城外,韩蒙看着这些眼底燃着烈火的面孔,只觉热血上涌。


    他站直身躯,整理衣襟,对着众人深深一拜。


    “我韩蒙,再次谢过诸位了!”


    “韩将军不必多礼!”


    一名白发老汉高声挥手,“我们老百姓与蛮子不共戴天,城破之后没人能苟活,倒不如杀个痛快。别看老朽拿不动刀,但要是推人下墙,还是很在行的。”


    普通百姓尚且有如此觉悟,何况他人?


    周遭接连响起附和之声,汇成一股坚不可摧的声浪。


    沈楚萧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


    凌霜关血战的画面不自觉在眼前浮现,当初关内百姓持农具登城、妻子击鼓助威的场景,和眼前景象渐渐重合。


    乱世边关,最坚韧的从不是刀枪,


    是寻常人被逼到绝境时不肯屈膝的心。


    钱万里站在一旁,看着城头上那些老少不一的面孔,沉默了片刻。


    “韩蒙这是彻底把关内所有人的心拧在了一处。寻常城池遇大军压境,极易慌乱逃窜,可今日这般心气,明日就算城头血流成河,也绝不会有人开城投降、自乱阵脚。”


    沈楚萧微微颔首。


    “人心才是最重要的,我深有体会。”


    他说这话时,不由得想起凌霜关城墙上那些浑身浴血却死不后退的身影,想起赵鸿远带着二十三个老卒冲向投石车时的决绝,想起王艺律一个弱女子擂鼓时砸出的那一声声闷响。


    “只是光有士气远远不够。”


    钱万里正色道:“万骑攻城,正面城墙上展不开全部兵力。东侧断龙岭骑兵上不去,仆兰棘若想发挥兵力优势,就一定会分兵从我们的伏击地区过去,也就是西侧野狐沟迂回,试图绕过城墙夹击我们后方,这条路他一定会走。”


    沈楚萧嘴角微挑:“你是越来越有大将风采了。”


    钱万里心里一紧,见沈楚萧眉眼含笑,这才放松下来,讪讪道:“这只是我的推测,具体还是要看校尉怎么安排。”


    沈楚萧打趣道:“钱镇守使,论职位,我应该听你的才是。”


    论职位确实如此。


    钱万里是朝廷任命的地方镇守使,沈楚萧不过是个校尉。


    可这一路从封狼山杀到剐扶主营,又从草原杀回破雪关,职位高低早就不作数了。


    跟在这人身后打仗,他心服口服。


    沈楚萧没有继续调侃,而是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推演钱万里方才的话。


    野狐沟。


    那是整套防守布局的核心杀招。


    三段伏兵环环相扣,是专门给蛮族骑兵准备的绞肉机。


    可钱万里说的也没错,他一定会派人探这条路。


    一旦敌军进了沟,伏兵的位置就暴露了。


    但沈楚萧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起初观察舆图时,他记得野狐沟后山有条采药人踩出的小道,狭窄陡峭,骑兵走不了,但步卒能摸过去。


    如今钱万里的话,正好撞在这个缺口上。


    如果有一支蛮族步卒悄悄摸上那条小道,绕到伏兵背后,形成前后夹击,沟里的伏兵就会从猎人变成猎物。


    到那时候,不但野狐沟的伏击圈会被反包围,城关也会失去侧翼牵制,直面上万铁骑的猛攻。


    沈楚萧猛地睁开眼。


    “你说得对,现在你带人去找沈乔,把这个口子堵上。”


    钱万里抱拳领命,转身快步走下城楼。


    ……


    城楼下,陈彪满心羞愧的站在那。


    “末将先前眼界狭隘,只盯着兵力损耗,忽略军民同心之势,险些扰乱军心,甘愿领罚。”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明日东段城墙最为薄弱,敌军云梯必然优先在此架设。我愿率本部五百士卒死守豁口,蛮人若要登城,必先踏过陈某尸身。”


    韩蒙低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兵。


    最开始还是毛头小子一个,连刀都握不稳,第一次见到蛮族骑兵的斥候在城外游荡,腿肚子都在打颤。


    如今这小子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校尉了,虽然性子还是急躁,眼界还是窄了些,但那股子不怕死的劲头,从来没变过。


    韩蒙轻声道:


    “知错便能自省,已是难得。”


    “东段墙体年久风化,裂缝纵横,确实是整座城关的软肋。周通会双倍调拨箭矢火油给你部,但凡器械短缺,即刻遣人传信,军械库绝无半分克扣。”


    陈彪重重点头,转身便要走。


    “站住。”


    陈彪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韩蒙走到他面前,正色道:“还有一句话你记住,不可逞匹夫之勇。敌军大规模登城,便以滚火油压制,无需近身死拼。保存士卒性命,才是长久防守之计。”


    陈彪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只是用力点了下头。


    韩蒙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陈彪的性子,嘴上答应了,真到打起来的时候,这小子还是会第一个冲上去拼命。


    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道理,只有在战场上死过一次才能学会。


    但愿这小子能活到学会的那一天。


    城头上的人渐渐散开。


    民夫们三五成群走下城头,返回城内工坊和药铺,连夜赶制守城物资。


    轮值守军分批次换防,一切有条不紊。


    沈楚萧望着北方,脑中推演着明天的战局。


    而今正面城墙有韩蒙的三千人,东段是陈彪的五百死士,西侧野狐沟有三段伏兵。后山小道已经派钱万里去补防,沟外荒原的斥候哨点也在布设。整套防线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弦都绷到了极致。


    他将那些可能出现的变数一个一个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敌军提前发现伏兵怎么办。


    城头火油耗尽怎么办。


    东段城墙被投石车轰塌怎么办。


    后山小道失守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上。


    等到把每个问题都拆解开,逐一推演出应对之策后,他才重新睁开眼睛,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韩蒙走到他身旁,并肩站定,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起望向城外。


    过了许久,韩蒙才开口。


    “那边,就靠你了。”


    沈楚萧叫来铁牛,对着韩蒙说道:“你这边也保重,我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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