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霞你还活着吗?

3个月前 作者: 黑夜的乌鸦
    我这辈子,好像没什么怕的了。


    人、鬼、漆黑的夜,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早都见过。


    生在沙沟,长在山野,从小见惯荒坟孤影、夜半异响。


    我以为心性早就磨得麻木了。


    身上这块焦黑的“天道通牒”从小挂到大,爷爷说它能通天。


    我不懂什么意思,只当是个护身的铁片。


    直到邻居小霞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最后她把一枚褪得发白的蝴蝶发饰,死死摁进我手心。


    冰凉。


    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奶奶说,她不叫小霞,叫霞妃。


    你的宿命起于渭水,止于巫江。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两条河从不相交,只当是一顺流过。


    爷爷总说,我是刘家街的长子长孙,这块天道通牒得从生带到死,带进棺材。牌子不大,沉甸甸的。


    一面刻着模糊的纹路,另一面只有四个字——天道通牒。


    我当是老人编出来唬人的瞎话,只是戴惯了,没摘过。


    别人怕黑、怕荒僻、怕邪性的地方。


    我偏觉得,越是诡异的角落,越是我的地盘。


    爷爷是老煤矿工人,肚子里的乡下旧事能装一箩筐。


    他爱用蛇蜕包着熟鸡蛋,埋进草木火灰里煨,剥着蛋壳给我讲那些奇谈。


    我从来都当真。


    那天他刚要开口,奶奶先抢了话:“娃子,放羊去。都啥时候了。”


    “哦。”


    “大夏天,早点去,中午前必须回来。”


    “听见啦。”


    我揣上两个窝头就往南山跑,顺手把那块“天道通牒”塞进兜里。


    南山有点远,但山沟里传说有万人坑,山脚有沙沟能下水。


    大人越是严禁,我越觉得刺激,不挨顿打都不算尽兴。


    那天日头升到头顶,三只羊在沙沟边埋头饮水,草叶被晒得发蔫。


    我坐在土坡上晃着腿,眼角忽然瞥见水里有东西。


    一个人在扑腾。


    长发散在水面,身子一沉一浮。


    鬓角别着那枚蝴蝶发饰,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邻居小霞。


    她呛着水,张了张嘴想喊,声音刚冒出来就被灌回喉咙里,只余下呜呜咽咽的闷响。


    我连羊都顾不上,翻身往下冲。


    可冲到水边,水面突然平得像块镜子。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只有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炸出去。


    不能等。等一秒人就没了。我咬咬牙,试探着往水里迈了一步。


    溪水刚没过膝盖,一股刺骨的凉顺着骨头缝往上钻。


    下一秒,脚踝上忽然多了一只手。


    冰凉,湿软,轻轻一握。


    我浑身汗毛竖得像刺猬,连滚带爬往岸上逃。


    鞋子掉了,不敢回头捡。


    跌跌撞撞爬上土坡,抓起羊绳就往家疯跑。


    满脑子都是小霞在水里挣扎的画面。


    一进门就被母亲逮住。


    她用指甲在我小腿上一划,拉出一道白痕,硬说我偷着野泳。


    我明明没有。


    可怎么解释都没用,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几笤帚。


    小霞的事,我一个字没敢说。


    怕说了,她晚上就找上门来。


    第二天,我在老榆树上抓知了,忽然感觉那块焦黑的牌子有点发热。


    一低头,看见小霞站在树荫里冲我笑。


    我吓得手一松,装知了的笼子摔在地上,裂了条口子,知了全飞了。


    那可是我的夜宵。


    去头去翅去肚,盐水一泡,晚上小火一烤,满院子飘香。


    可那时候我半点惋惜都没有。


    大脑一片空白,蝉鸣在耳边炸着,周围却像是忽然静了。


    小霞是我邻居所以她不会害我,我安慰着自己。


    鼓起勇气仔细看去。


    她就站在树荫最深的地方。


    安安静静,看着我笑。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遮住半边脸。


    碎花布衫的衣角还在往下滴水,鞋面上洇着深色的水渍。


    我甚至能闻见那股潮腥气,像河底的淤泥翻了上来。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她的影子……是活动的。


    我慌慌张张从梯子上出溜下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头钻进屋里再不敢出来。


    心口跳得像擂鼓,嘴里有点发甜、发麻。


    晚上村里放露天电影。


    我妈嫌我瘫了一下午,硬把我赶出去看电影。


    想想一群人坐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待在家里安心。


    我颤巍巍地往放映场走,路上一步三回头,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


    走到没有亮光的地方,我忽然大喊一声“我看到你了!”


    然后头也不回撒腿就跑。


    放映机吱吱转动,光柱在夜雾里劈出一道光亮的通道。


    两棵树之间拉起白幕,人头攒动,热闹得很。


    我挤到放映机跟前,伸手在光柱里比狗头鹰爪,正玩得起劲,眼角余光又一次瞥见人群外围。


    小霞就站在黑影里,一动不动看着我。


    我后背一阵发紧,再也待不下去,低着头往家赶。


    那条必经的窄巷,白天都少有人走,夜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刚走到巷口,我脚步猛地钉住了。


    天道通碟再次发热,不烫。


    但对我来说就像火炭一样灼热。


    她来了!


    小霞就站在那儿,堵住了整条路。


    长发垂肩,碎花布衫,鬓角那枚褪色的蝴蝶发饰,在昏暗中泛着一点微光。


    “娃子。”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风刮过草纸,干而脆。


    “我有话问你。”


    我咽了口唾沫,脚底板像扎了根,动弹不得。


    她凑近了一步。


    我浑身皮肤密密麻麻地麻了一片,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


    “你说,”她微微歪了歪头,湿发从脸颊边滑落,“我该嫁给你,还是嫁给你弟弟?”


    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弟弟!”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一点收回去,像潮水退滩。


    眼神暗下来,落寞的、凉凉的,没再说一个字。


    她转过身,走进更深的黑暗里。


    脚步声……没有脚步声。


    我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刚才小霞离我那么近,她说话的时候,我没感到一丝阴冷的气息,也没感到气流拂过耳廓。


    她根本没有呼吸。


    我吓得魂都飞了,一路狂奔回家,钻进被窝死死捂住头。


    窗外有风,窗缝里漏进来一股潮味,像沙沟边的水汽。


    那一夜被尿憋得肚子发胀,愣是没敢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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