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终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文长
第四卷第终章
燃烧的营地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每一张沉默而决绝的脸。亚尔夫科契站在一辆被打掉半边装甲的btr-80车顶上,身形在火光和浓烟中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悲怆。他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扩音器,在血腥的夜风中传开,不再是向上级汇报时的暴怒,而是一种向死而生的、通告天下般的悲怆宣告:
“北极星的兄弟们!睁开眼睛看看!看看我们脚下这片焦土!看看我们身边倒下的弟兄!”
他猛地挥手,指向营地中央巨大的弹坑和遍地的狼藉:
“我们用这双手,在巴赫穆特、在索莱达尔、在波帕斯纳,一寸一寸地往前拱!用胸口去撞乌军的子弹,用血肉去消耗他们的无人机!我们他妈的没有t-90m,没有‘终结者’!我们只有铁皮棺材一样的t-72,只有挨一发rpg就变烤箱的bmp!我们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不合身的防弹衣,拿着枪管都快打红了的ak,去对抗北约的标枪、海马斯、和满天乱飞的自杀无人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血泪控诉:
“正规军在哪儿?!他们的坦克、火炮、防空系统在哪儿?!躲在二十公里、三十公里后方的安全地带!看着我们被无人机点名!看着我们的坦克被打成火炬!看着我们的弟兄被炸成碎片!然后呢?等我们用尸体铺出一条路,他们开着刷了新漆的坦克上来,接收阵地,拍照留念,发捷报,开庆功宴!功劳是他们的!荣耀是他们的!我们呢?我们是他妈耗材!是统计表上一个冷冰冰的、可以被随意抹掉的数字!”
“今天!就在我们以为能喘口气、舔舔伤口的时候!连最后这点容身之地,都要用导弹炸平!几千弟兄!死的死,残的残!为什么?!就因为我们好欺负?就因为我们是他妈没爹没娘的野狗?!”
“我亚尔夫科契,今天把话撂这儿!北极星的汉子,可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但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这么窝囊透顶!今天,老子不认这个命了!老子要带着还能动的弟兄,去莫斯科!不要他们一枪一弹,不要他们一官半职!只要一个说法!为死去的弟兄,讨一个公道!问问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大老爷,前线将士的血,是不是他妈凉水?!”
“愿意跟我走的,上车!怕死的,想留下的,自便!我亚尔夫科契,绝不强求,也绝不怪罪!但这条路,老子走定了!就算是走到克里姆林宫墙根下,用脑袋撞,也要撞出一个响来!”
话音落下,营地陷入一片短暂的、沉重的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员压抑的**。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动了。一个断了胳膊、用脏兮兮绷带吊着的士兵,默默背起自己的步枪,一瘸一拐地走向最近一辆卡车。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从废墟中,从掩体后,走了出来。他们脸上没有激昂,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破釜沉舟的麻木。他们沉默地登车,互相搀扶,将重伤员安置在相对安全的车辆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质问,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悲壮的共识在弥漫。
陈默看着这一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缓缓松开。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支跟随他转战千里、沾染了无数鲜血和硝烟的svd,又摸了摸怀里那枚烧焦的狙击镜。然后,他背起枪,走向亚尔夫科契所在的那辆指挥车方向。
一个军官跑到陈默面前,敬了个礼(这在“北极星”内部极其罕见):“陈队长,最新命令,由你临时指挥第7突击连残部及新补充人员,编为北上纵队前锋侦查分队,即刻出发,沿m4公路北侧侦察开路,注意规避正规军检查站,但有阻拦……可酌情处置。”
临时队长?指挥一个连?陈默愣了一下。第7突击连早在巴赫穆特就打光了,现在所谓的“残部及新补充人员”,恐怕就是一堆像他一样刚从各个地狱撤下来、建制全无的散兵游勇。让他一个外国人,指挥一群主要由r国人组成的亡命徒开路?这既是重用,也是将他彻底绑上这辆战车,推向最危险的锋刃。
他没有拒绝,也无需拒绝。到了这一步,指挥谁,被谁指挥,区别已经不大了。他回了一个生硬的、模仿来的军礼:“明白。”
很快,一支由大约八十人、七八辆各式破旧车辆(卡车、装甲车、甚至民用越野车)组成的“前锋连”拼凑了起来。人员成分复杂,有“北极星”的老兵油子,有刚补充进来没多久的监狱犯,还有像陈默这样来自其他国家的佣兵。共同点是,人人眼中都带着血丝,身上带着伤,以及对前路和后方同样深刻的绝望。他们扛着俄罗斯国旗和苏联国旗朝着莫斯科出发了。
陈默没有发表任何演说。他只是简单地分配了车辆和人员,指定了通讯频道和紧急信号,然后跳上了领头的一辆改装过的、加装了重机枪的皮卡副驾驶。
“出发。”
引擎咆哮,车灯划破尚未散尽的硝烟。这支小小的、寒酸的车队,驶离了化为炼狱的营地,拐上了通往北方的主干道——m4公路。在他们身后,是亚尔夫科契率领的、规模更大、但也同样破败的北上主力纵队,车辆绵延,灯火闪烁,像一条受伤的、却倔强前行的钢铁巨蟒,在r国南部的黑夜中,向着首都的方向,沉默而坚定地蠕动着。
沿途并非一帆风顺。他们很快遇到了第一个正规军设立的检查站。几个睡眼惺忪的士兵拦住了去路,要求出示证件和通行命令。
皮卡驾驶座上的老兵摇下车窗,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兄弟,自己人。‘北极星’的,刚从巴赫穆特下来,奉命向北转移休整。”他指了指后方道路上隐约的车灯光柱。
检查站的士兵疑惑地看了看他们破烂的车辆和车上那些虽然沉默、但眼神不善、浑身杀气的士兵,又看了看后方那显然不是小股部队的动静,犹豫了一下。一个中士拿起对讲机,似乎想向上级请示。
陈默对车顶操作重机枪的射手使了个眼色。射手默默地将枪口转向了检查站的方向,虽然保险没开,但威胁意味十足。
中士的动作僵住了。他看了看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皮卡后那些默然盯着他的士兵,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显然听说过“北极星”,也隐约知道南边发生了什么。最终,他放下了对讲机,挥了挥手,示意路障旁的士兵挪开路障。
“快走快走!”中士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车队缓缓通过检查站。陈默透过后视镜,看到那个中士和几名士兵站在路边,默默注视着他们的车队驶过,眼神复杂,有警惕,有疑惑,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无奈。他们也是军人,或许也曾在前线待过,或许能理解“北极星”的愤怒和绝望。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路程,他们遇到了更多或大或小的检查站和巡逻队。大部分情况下,对方在看清他们的规模、感受到那股沉默而悲怆的气势后,都选择了沉默地放行,或者仅仅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两句,并未真正阻拦。有些低级军官甚至私下对车队的人点点头,低声说一句“保重”。
显然,“北极星”营地遇袭、部队北上的消息,已经通过某种渠道传开了。许多基层的正规军官兵,心知肚明其中的不公。他们或许不敢公开支持,但也不愿为难这些“不是叛兵,只是为死去战友讨公道的炮灰”。
当然,也有强硬派。在一个较大的城镇外围,他们遇到了一个装备了btr装甲车的加强排拦路,指挥官是个年轻气盛的上尉,态度强硬,要求车队立刻停下接受调查,否则将视为叛乱予以攻击。
双方对峙,气氛瞬间紧绷。陈默这边的士兵纷纷子弹上膛,依托车辆寻找掩体。对方装甲车上的机枪也指向了他们。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后方主力纵队的先头车辆赶到。亚尔夫科契从一辆指挥车里走出来,没有带卫兵,径直走到那名上尉面前。两人交谈了几句,声音很低。陈默看到亚尔夫科契脸色冰冷地说着什么,而上尉的脸色则从强硬逐渐变得惊疑不定,最终化为苍白和一丝惶恐。
亚尔夫科契最后拍了拍上尉的肩膀,转身回到车上。上尉呆立半晌,最终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让开道路。
车队再次前行。陈默不知道亚尔夫科契说了什么,但无非是摆事实、讲道理(或者说威胁),点明他们此行目的,并暗示对方不要螳臂当车。在“北极星”这支打老了仗、杀红了眼、又占着悲情道理的铁血军团面前,一个小小的地方守备上尉,确实不够看。
越往北,城市越繁华,灯火越璀璨,与南边那片焦土炼狱仿佛是两个世界。但这种繁华,却让车队中的士兵感到更加刺骨的冰冷和隔阂。他们看着车窗外干净整洁的街道,霓虹闪烁的招牌,衣着光鲜的行人,看着那些生活在和平中、对几百公里外的血肉磨盘一无所知、或者漠不关心的同胞,心中的悲愤和孤绝感愈发浓烈。
他们在这里流血,牺牲,被出卖,被遗忘。而这里的人们,依旧享受着和平的日常。这种割裂感,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每个人早已麻木的神经。
几天后,庞大而疲惫的“北极星”纵队,终于抵达了莫斯科南郊一片僻静的、被森林半环绕的废弃军事基地。这里似乎早已被安排(或者是亚尔夫科契提前动用关系准备),成为了他们临时的落脚点。基地条件简陋,但至少可以遮风避雨,远离城市喧嚣,也远离了前线那永无止境的炮火。
然而,自由是有限的。他们很快发现,基地外围被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没有标识,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隐隐包围、监视。通讯受到严格管制和监听,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基地范围。他们被变相软禁了。
陈默和他那支临时拼凑的“连队”,被安置在基地最边缘的一排破旧营房里。每天无所事事,除了例行操练(更多是防止士兵彻底涣散),就是等待,无尽的等待。等待莫斯科方面的回应,等待那个所谓的“说法”和“公道”。
陈默常常一个人爬上营房屋顶,坐在冰冷的瓦片上,望着远处莫斯科城辉煌的灯火轮廓。那光芒如此耀眼,却又如此遥远,如此冰冷。那是权力的中心,是决定他们命运的地方,也是将他们放逐到地狱、又视他们如草芥的地方。
他握着冰凉的步枪,身边是沉默的、同样迷茫的“战友”。他们救不了死在格里戈罗夫卡的刘海东,救不了在波帕斯纳化为青烟的崔铁军,救不了在巴赫穆特盐矿下变成碎片的无数同伴。现在,他们连自己的命运,似乎也掌控不了。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等待审判的野兽,之前的悲壮北上,此刻看来更像是一场无望的挣扎。
孤身,无援,前路茫茫。曾经支撑他活下来的仇恨、麻木、战斗本能,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和软禁中,也开始慢慢消磨,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看不到尽头的疲惫和虚无。
他不知道亚尔夫科契在如何与莫斯科周旋,不知道那些大人物会如何对待他们这群“兵谏”的刺头。他只知道,从踏上北上的道路开始,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讨到说法,获得一丝渺茫的生机和尊严。
要么,就在这片繁华都市的阴影下,无声无息地枯萎,或者……迎来更彻底的毁灭。
夜风呼啸,带着远方城市的气息,也带着西伯利亚原野的寒意。
陈默闭上眼睛,将脸颊贴在冰冷的枪管上。
软禁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煎熬地消磨着时间和士气。莫斯科方面始终没有明确的答复,只有几次低级别的、语焉不详的“联络”和“安抚”,要求“北极星”保持冷静,等待调查和处理。基地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士兵们从最初的悲愤激昂,逐渐变得焦躁、猜疑,然后是更深的绝望和麻木。
陈默依旧每天带着他那支名义上的“连队”进行最基本的训练,更多是为了让这群亡命徒有点事做,不至于彻底失控。训练间隙,他能听到士兵们低声的抱怨和担忧。
“妈的,这算什么?把我们晾在这儿?”
“说法?我看是等着把我们耗死在这儿!”
“听说上面在谈判,要用咱们的人头换他们平安……”
“回不去了……巴赫穆特回不去,老家……也回不去了……”
流言像霉菌一样在破败的营房间滋生。有人开始偷偷酗酒,有人试图翻越围墙逃跑(被外围的监视人员毫不留情地抓回,并施以严惩),更多人则像陈默一样,陷入一种听天由命的沉默。
陈默偶尔能从亚尔夫科契身边偶尔出现的、神色凝重的军官那里,感受到事态的严峻和不妙。亚尔夫科契本人也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脸上的伤疤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更加狰狞,眼神中的暴怒被一种深沉的忧虑取代。但他依然在竭力维持着部队的秩序,安抚着军官们的情绪,仿佛在等待最后一搏,或者……最后审判的到来。
2023年8月23日,一个看似平常的阴沉下午。陈默正和几个老兵在营房后擦拭武器,远处的天空传来隐隐的雷声,山雨欲来。
突然,基地指挥部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紧接着,是东西摔碎的声音和一片混乱的呼喊!
陈默和几个老兵对视一眼,抓起枪冲了出去。只见指挥部那栋二层小楼前,已经围了不少军官和士兵,人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亚尔夫科契的副官,一个跟随他多年的中年汉子,瘫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还在发出沙沙电流声的卫星电话听筒。
“怎么回事?!”
“指挥官呢?!”
人群骚动不安。
副官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飞机……指挥官的专机……坠毁了……在特维尔州……全员……无一生还……”
话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耳边!
时间仿佛凝固了。风声,远处的雷声,士兵粗重的呼吸声,瞬间被抽离。世界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缓慢崩塌的灰色。
指挥官…亚尔夫科契……死了?专机坠毁?全员遇难?
巧合?意外?还是……
所有人都不敢想,但那个冰冷的答案,已经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不——!!!”一个军官发出绝望的嘶吼,猛地拔出手枪对准天空,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枪声打破了死寂,也像按下了某个开关。人群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悲鸣、怒吼、和歇斯底里的咒骂!
“阴谋!这是谋杀!”
“他们杀了指挥官!”
“跟他们拼了!”
“为指挥官报仇!”
群情激愤,士兵们红着眼睛,就要去拿武器,冲击外围的封锁线。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基地外围突然警笛大作!高音喇叭刺耳地响起:“里面的‘北极星’人员注意!立刻放下武器,停止一切敌对行动!你们已被包围!重复,立刻放下武器!”
透过围墙的缝隙,可以看到无数辆涂着国民近卫军(rosgvardiya)标志的“虎”式装甲车、btr-mdm“回旋镖”装甲运兵车,甚至还有几辆t-90坦克,从森林中涌出,将基地围得水泄不通!天空中也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至少两架米-24“雌鹿”在空中盘旋,机炮和火箭巢对准了下方的基地。
全副武装、戴着防暴头盔和面具的士兵从车上跳下,迅速展开战斗队形。黑洞洞的枪口、机枪、甚至无后坐力炮,指向了基地内每一个躁动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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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倒性的武力,冰冷无情的包围。刚刚燃起的悲愤和复仇之火,瞬间被这盆冰水浇得透心凉,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绝望。
一个身穿将军制服、面容冷峻的r国陆军中将,在一群特种部队士兵的护卫下,走到基地大门前,通过扩音器喊话:
“‘北极星’的将士们!我是陆军中将谢尔盖·格拉西莫夫!奉最高统帅部命令,前来处理当前局势!”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压力:
“对于叶夫根尼·亚尔夫科契同志的意外罹难,我们深表哀悼和痛心!有关部门已紧急介入调查!请诸位保持冷静,不要被情绪和谣言左右,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错误举动!”
“最高统帅部理解诸位将士在前线的艰辛与付出,也高度重视诸位反映的问题!但任何诉求,都必须通过合法、合规的渠道解决!武装聚集,擅离职守,已是严重违纪!念在诸位多有战功,如今又遭逢大变,统帅部特给予宽大处理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现在,我命令!所有‘北极星’人员,立即按单位集结,放下武器,接受整编!统帅部将根据个人意愿和实际情况,将诸位妥善编入陆军或国民近卫军正规战斗序列,军衔、待遇、保障,一律按正规军标准执行!阵亡及伤残弟兄的抚恤,也将一并落实!”
“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的出路!放下武器,你们还是国家的功臣,是军队的兄弟!负隅顽抗,便是叛国逆贼,格杀勿论!”
“何去何从,给你们半小时考虑!半小时后,未放下武器走出营地者,视为叛军,我军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坚决予以消灭!”
喊话结束,基地内外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将军冷酷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还有直升机旋翼搅动的气流声。
投降?被收编?放下武器?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挣扎、不甘、恐惧,以及更深重的绝望。指挥官死了,群龙无首。外面是钢铁洪流和空中死神。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瞬间就会被碾成齑粉。
可是,放下武器,被收编……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真的是“妥善安置”吗?还是被彻底打散、分化、送到更危险的前线当炮灰?甚至……秋后算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压抑得让人窒息。很多士兵的目光,投向了那些中级军官,投向了陈默这样在士兵中有一定威信的人。
陈默背靠着冰冷的营墙壁,看着远处天空中盘旋的直升机,看着围墙外那些森严的装甲车辆。他握紧了手中的ak,指节发白。放下武器?他不相信任何承诺。但抵抗?除了让身边这群已经失去首领、士气濒临崩溃的弟兄白白送死,还有什么意义?
伊戈尔,那个在格里戈罗夫卡断了腿、被陈默拖回来的老兵,拄着拐杖挪到陈默身边,脸色灰败,低声说:“头儿……没戏了。亚尔夫科契一死,天就塌了。抵抗……死路一条。投降……也许……还能多活几天。”
另一个一直跟着陈默、外号“哑巴”(其实只是不爱说话)的格鲁吉亚裔老兵,也默默地看着陈默,摇了摇头,眼神里是同样的意思。
陈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死寂。他知道,伊戈尔说得对。天塌了,路断了。所有的愤怒、挣扎、北上的悲壮,在绝对的力量和冷酷的算计面前,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而落幕的方式,早已被注定。
他松开紧握枪柄的手,将ak的枪口朝向地面,率先走了出去,走向营地中央的空地。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看到陈默的动作,伊戈尔、“哑巴”,以及其他一些犹豫不决的士兵,也默默放下了枪,跟着走了出来。越来越多的人,从藏身的营房、掩体后走出,将手中的武器,扔在了空地上,堆积成小山。脸上没有解脱,只有更深的麻木和认命。
半小时后,基地大门打开。全副武装的国民近卫军士兵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了所有出口,收缴了所有武器,将“北极星”的士兵分批看管起来。
没有流血,没有冲突。一场曾经震动全国的“兵谏”,在指挥官离奇坠机身亡后,以一种近乎屈辱的和平方式,黯然收场,被强行画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更加严酷的“整编”和“消化”。
所有“北极星”人员被逐一甄别、审讯、登记。背景复杂的、有“兵变”骨干嫌疑的、外籍的,受到了特别“关照”。军方派来的政治军官和宪兵,24小时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承诺的“按正规军标准”待遇,大打折扣。军衔被普遍压低,补给标准降低,所谓的“抚恤落实”更是遥遥无期。更重要的是,他们被彻底打散,以排、班为单位,填充进了各个在前线损失惨重、急需炮灰的陆军摩步旅、空降师,以及国民近卫军的特种作战单位。
陈默、伊戈尔、“哑巴”,以及另外十几个原“北极星”的老兵,被一起塞进了陆军第xx摩步旅下属的一个突击营。这个营的营长,赫然就是当初在巴赫穆特南郊,眼睁睁看着刘海东被无人机炸死、却无动于衷的那个正规军少校!如今,他成了陈默的顶头上司。
少校显然认出了陈默,每次看到他和他的“北极星”旧部,眼神中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歧视和隐隐的快意。最危险的前沿侦察、火力试探、阵地坚守任务,总是“优先”分配给他们。补给和支援,则永远排在最后。
“你们不是能打吗?不是‘北极星’的精锐吗?那就去最需要你们的地方!”少校常常阴阳怪气地说。
更让陈默感到荒谬和愤怒的是,他们用无数鲜血和生命在巴赫穆特摸索出的、对抗无人机和进行巷战的经验,尤其是他那套“秦王绕柱”的保命技巧,被营里的参谋们拿去“研究总结”,稍加修改,就变成了该营的“新式巷战战术教程”,下发各连学习,而发明者陈默的名字,只字未提。同样其他士兵用命换来的经验也上了教科书。
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成了别人的战功和晋升资本。而他们自己,依旧被驱赶着,穿着不合身的正规军制服(但武器依旧是老旧的ak-74m),冲向无人机最密集、炮火最猛烈的前沿。正规军的坦克和重炮,依旧习惯性地躲在后面。只是观战和“摘桃”的,从“北极星”的指挥官,换成了陆军和国民近卫军的其他部队。
换了一层皮,不变的,是炮灰的宿命。
伊万最后在一次夜间渗透侦察中,踩中了乌军新布设的定向雷,尸骨无存。“哑巴”在坚守一处毫无价值的废弃水塔时,被对方的狙击手打穿了观察孔,一枪毙命。
陈默身边的“北极星”旧部,一个接一个地减少,像阳光下的积雪。
终于,在又一次从伤亡超过七成的“火力侦察”任务中侥幸生还后,陈默被告知,他的一年期“北极星”合同,终于“到期”了。
他被叫到营部。那个少校营长,以及一名来自更高指挥部的政治部中校,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士兵陈,”中校语气平淡,“你的雇佣兵合同已到期。根据相关规定,以及你在合同期内的……表现,现给予你两个选择。”
“第一,签署这份新的、为期三年的正规军服役合同。你将正式加入r国陆军,享有公民身份,以及相应的福利待遇。当然,需要继续履行保卫国家的义务。”
“第二,拒绝签署。那么,你将因非法滞留、非法持有武器、以及之前‘北极星’的不当行为等指控,被移交给内务部,面临审判和可能的长期监禁。”
中校将文件推向陈默,补充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考虑到你是外籍人员,且……有一定战斗技能,我们更倾向于你选择第一条路。这也是给你一个……将功补过、获得合法身份的机会。你的家人,想必也希望你能有一个稳定的归宿。”
家人?陈默心里冷笑。他们连他真正的家在哪都不知道。这所谓的“选择”,不过是裹着糖衣的最后通牒。签,继续当炮灰,但至少有个虚幻的“国籍”和“合法身份”。不签,监狱,或者更糟。
陈默看着那份合同,又看了看营长那副看好戏的嘴脸,和中校那看似公允实则冰冷的眼神。几个月来压抑的怒火、悲愤、以及看着同伴接连死去的绝望,在这一刻混合成一种冰冷的、毁灭般的冲动。
他没有去碰那份合同,而是抬起头,看着中校,用生硬但清晰的俄语说:“我的合同,是雇佣兵合同。现在到期了。根据合同,你们应该支付我剩余的薪金,并安排我离境。我要回国。”
“回国?”营长嗤笑一声,“回哪个国?你还有国可回吗?别忘了你之前是做什么的!雇佣兵!非法入境!参与武装冲突!哪条都够你喝一壶的!给你条活路,别不识抬举!”
中校也皱了皱眉:“士兵陈,我希望你认清现实。你所谓的‘回国’,是不现实的。你在这里的经历,你的身份,都注定了你无法正常通过任何边境。签署这份合同,是你目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这是军方的决定,也是……对你的照顾。”
照顾?陈默几乎要笑出来。他强压下心中的暴戾,重复道:“我要回国。履行原合同。”
谈判不欢而散。陈默被命令回到营房“认真考虑”。
回到那间挤满了新补充兵、气味浑浊的营房,陈默将情况低声告诉了仅存的几个还信得过的、“北极星”时期的老弟兄——伊万和“哑巴”死后,只剩下两个了。一个叫谢尔沙,原是坦克兵,坦克被毁后成了步兵;另一个叫安德烈,是个爆破手。
两人听了,脸色也都沉了下来。
“签了就是继续给他们当狗,送死。”谢尔沙吐了口唾沫。
“不签,监狱里死得更难看。”安德烈闷声道。
“老子也不想干了。”谢尔沙看了看陈默,“陈,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陈默看着他们眼中同样的疲惫和不甘,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绝望的土壤里悄然滋生。回国,是执念,也是逃离这无尽地狱的唯一念想。也许……可以试试?
“我想走。”陈默压低声音,“偷偷走。离开这里,设计一条路线,回国。老子不干了。”
谢尔沙和安德烈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狠色:“一起走,我们先想办法到边境再说,到龙国的边境太远了。得换个方向。”
他们开始秘密计划。弄到地图,储备一点食物和药品,搞到一点现金(用最后的值钱物品跟营地里的黑市贩子换)。武器不敢多带,每人只准备随身携带步枪和少量弹药。
计划粗糙,漏洞百出,成功的希望渺茫。但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搏一把。北极星的这几个人都是重罪犯,根本不是根正苗红的义务兵。
几天后的傍晚,陈默以“合同到期,外出聚餐告别”为由,带着谢尔沙、安德烈,请假离开了营区。他们来到营地附近小镇上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破旧的小餐馆。要了点伏特加和简单的食物。
几杯劣酒下肚,压抑许久的情绪开始翻涌。谢尔沙咒骂着该死的营长和军方,安德烈默默喝着闷酒。陈默则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远处营区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回国”幻想,在酒精和现实的双重作用下,变得越来越虚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虚无感。
他想回到那个记忆中都开始模糊的故乡,可就算回去了,又如何?父亲看到他这副样子,会怎么想?他手上沾的血,心里的空洞,又能回到哪里去?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餐馆的门被猛地撞开!刺眼的战术手电光晃了进来!紧接着,是严厉的俄语吼声:“不许动!举起手来!内务部!”
陈默瞬间酒醒了大半!只见小小的餐馆已经被至少几十名身穿黑色作战服、头戴面罩、手持自动武器的内务部特种部队(sobr)士兵团团包围!窗外,更多的车辆和士兵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中计了!他们请假外出,根本就是一个陷阱!军方早就料到他不会轻易就范,甚至可能故意放纵他们,就是为了抓个现行,以“企图叛逃”、“非法聚会”等罪名,彻底解决掉他这个不安定因素!
“放下武器!立刻!”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们。
谢尔沙反应极快,猛地掀翻了桌子作为掩体,同时去抓靠在墙边的步枪!安德烈也吼了一声,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砰砰砰!”
枪声瞬间炸响!内务部士兵开火了!子弹暴雨般倾泻而来!木桌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谢尔沙刚摸到枪,就被数发子弹击中胸口和头部,鲜血和脑浆喷溅在身后的墙壁上,一声没吭就倒了下去。
安德烈开了两枪,打中了一名冲在前面的士兵,但随即被更多子弹击中,浑身颤抖着倒下,手枪掉在地上。
陈默在枪响的瞬间,就扑向了餐馆最里面的厨房方向,同时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子弹追着他打在墙壁和灶台上,溅起无数碎屑。他撞开厨房的后门,冲进了后面堆满垃圾的狭窄小巷。
但小巷另一头,也有脚步声和手电光!他被堵死了!
绝境!陈默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大口喘息。手中只剩下一个弹匣的手枪,面对几十名装备精良的特种兵。谢尔沙和安德烈已经死了,就死在他眼前。
恨意,如同毒火,烧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和恐惧。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兄弟死了,路断了,就连这最后的、卑微的逃亡希望,也被无情碾碎。
他听着逼近的脚步声和俄语的警告喊话,缓缓摘下了胸前挂着的、最后一枚进攻型手雷(f-1,绰号“柠檬”)。这是他从“北极星”时期就留下的习惯,最后一颗,留给自己,或者……带走几个。
他拔掉了保险销,但没有立刻松手。而是静静地等待着。
脚步声到了厨房后门口,手电光晃了进来。几名士兵小心翼翼地向内张望,看到了靠在墙边、似乎放弃抵抗的陈默。
“放下武器!出来!”一名士兵喊道。
陈默抬起头,对着光亮的方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而诡异的笑容。然后,他松开了握着握片的手。
“叮——”握片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巷中格外清晰。
那几名士兵脸色剧变,惊恐地想要后退:“手雷——!”
但已经晚了。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将狭窄的小巷变成了死亡的回音壁。灼热的气浪、致命的破片、以及砖石碎块,瞬间吞噬了厨一切。
火光冲天而起,映亮了小镇肮脏的天空,也映亮了远处营区瞭望塔上,那个少校营长冷漠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
几秒钟后,一切归于死寂。只有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小巷里,一片狼藉。墙壁上涂满了新鲜的血迹和焦痕。几具穿着黑色作战服的残缺尸体倒在地上。更深处,一堆坍塌的杂物和碎砖下,一只手无力地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曲,仿佛还想抓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抓住。
远处,莫斯科的灯火依旧璀璨。巴赫穆特的炮火,也依旧未曾停歇。
一个来自东方的幽灵,一段充满血腥、背叛与挣扎的亡命之路,最终在这异国他乡一条肮脏的小巷里,伴随着一声绝望的轰鸣,划上了休止符。
没有荣耀,没有归宿,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墓碑。
只有硝烟,鲜血,和无尽的、冰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