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七章 秦王绕柱

    第四卷第七章秦王绕柱


    崔铁军的死，不是结束，而是波什么纳这座陈默舌头绕不过来的城市绞肉机正式启动的残酷序章。


    接下来的几天，战斗变成了噩梦般的循环。白天，是无人机统治的天空。那些廉价的、改装过的四旋翼或穿越机，像无穷无尽的死神胡蜂，24小时在废墟上空嗡嗡盘旋。它们时而悬停窥探，时而高速俯冲。装甲目标早已绝迹，连bmp都不敢轻易发动。步兵成了赤裸裸的活靶子，任何超过三人的聚集，任何在开阔地超过十秒的停留，都可能招致一枚从天而降的小型榴弹或fpv自杀式撞击，找不到人，无人机就朝着任何可能藏人的建筑，孔洞进行盲目性打击。


    陈默亲眼看到，一整个刚从后方补充上来的、尚显稚嫩的“北极星”新兵班，因为不熟悉地形，在穿越一片相对平坦的废墟广场时稍微迟疑，被至少四架无人机从不同角度交叉锁定。绝望的奔跑、徒劳的射击、凄厉的惨叫……最终全部化为几声相隔不远的爆炸和弥漫的硝烟，对天射击的枪声成了生命的挽歌。广场上多了几处焦黑的痕迹和散落的破碎肢体，防弹衣的陶瓷碎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别他妈扎堆！散开！贴墙！找死角！”谢尔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他的半只耳朵似乎就是在一次躲避无人机俯冲时，被溅起的碎石削掉的。尤里则更沉默，只是用狼一样警惕的眼睛扫视着天空，尽管他也知道，在寂静的战场有时候耳朵更可靠。


    陈默强迫自己从最初的巨大恐惧和悲痛中抽离出来。他意识到，在这种不对称的杀戮中，哀悼和愤怒都毫无意义，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他必须观察，必须学习，必须找到在这片死神注视下的废墟中活下去的方法。


    他开始留意每一次无人机的攻击模式。它们依赖操作手的视野，这个视野也就是广角摄像头的视界范围，四轴无人机直线俯冲速度快但转弯笨拙，喜欢攻击静止或直线移动的目标，无人机的移动更像是极速飞驰的摩托车。它们讨厌复杂的障碍物和快速变化的视角。


    波帕斯纳密集的建筑废墟，扭曲的钢筋混凝土框架，倒塌的楼梯井，纵横交错的战壕和弹坑……这些带来死亡的地形，是否也能成为生存的屏障？


    一次，陈默所在的临时小组（7连3排早已被打散重组多次）被一架fpv无人机盯上。它从一栋半塌的楼房拐角后突然出现，带着死亡的尖啸直扑而来。小组其他人惊慌四散，陈默在电光石火间，没有选择直线跑向最近的一堵矮墙（那几乎是自杀），而是猛地向侧后方一扑，连滚带爬地躲进了一根被炸得只剩半截、但异常粗大的混凝土承重柱后面。


    无人机呼啸着从他刚才的位置掠过，撞在几十米外的瓦砾堆上爆炸。气浪推得陈默一个趔趄，但他活了下来。


    另一次，他躲在一段拐了三个弯的狭窄战壕里，听到头顶无人机逼近的嗡嗡声。他没有探头，也没有乱动，而是紧紧贴住战壕内侧最深的拐角阴影里，尽量缩小身体轮廓。无人机在上方盘旋了十几秒，似乎失去了清晰目标，最终转向飞走。


    还有一次转移阵地，必须穿过一小段相对开阔的街道。陈默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猛冲，而是利用街道两侧每一处残垣断壁、每一个烧毁的车架、甚至是一块稍大的水泥板作为掩护，采取极不规律的“之”字形小步快挪，每移动几米就立刻变换方位和掩体，绝不在同一位置暴露超过两秒。一架试图锁定他的侦察无人机跟丢了目标，悻悻拔高。最危险的一次是他烟瘾犯了去尸体上摸烟抽，高高兴兴的摸了十几包，结果被无人机盯上了，陈默就绕着水泥柱和无人机卡视野转圈，最后这无人机愣是没有找到攻击路线，被发现的刘海东几个点射给打下来了。


    鲜血和死亡是最好的老师。在目睹了太多因为惊慌直线奔跑、在开阔地犹豫、或者盲目扎堆而变成一团火球的同伴后，陈默开始有意识地将这些零碎的经验整合、提炼。


    贴死角——永远让自己处于建筑物、厚重掩体、或地形形成的视觉阴影中，让无人机操作手无法获得清晰的攻击视角。


    绕立柱——利用废墟中林立的各种柱状结构（承重柱、烟囱残余、坚固的管道），在即将被锁定时，以柱子为圆心进行不规则的急速绕行，破坏无人机的攻击航线。


    不停顿——在可能被无人机覆盖的区域，绝对不要停下来观察、射击（除非有绝对把握瞬间击落）或犹豫，移动，不断地、不规则地移动。


    小步挪——避免大幅度的、可预测的跑动，采用急促、多变的小幅度位移，结合掩体，让操作手难以预判下一刻你的位置。


    这些简陋、粗糙、完全出自保命本能的“技巧”，在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实践中，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型。他自己在心里给它起了个名字，源自童年看过的某部古老战争片的模糊记忆——“秦王绕柱”。只不过，当年绕的是刺客的匕首，如今绕的，是天空死神的眼睛。


    他也会将自己的观察，用最简单的手势和几个刚学会的俄语单词，分享给身边还活着的、愿意听的人，包括脾气暴躁但实战经验丰富的尤里。尤起先不以为然，但看到陈默用这种方法几次险死还生后，也开始默默调整自己的移动方式。


    战斗的间隙，极度疲惫和神经紧绷的短暂时刻，陈默会靠坐在冰冷的断墙后，看着灰蒙蒙的、永远有嗡嗡声的天空，脑子里机械地复盘刚才的遭遇，优化自己的“舞步”。崔铁军被炸成碎片的画面，和其他无数倒下的面孔一起，被深深压入心底，成为驱动他不停思考、不停移动、不停寻找生路的冰冷燃料。


    某天下午，在一次连级规模的试探性反击中（实际上就是用人命去试探乌军防线的薄弱点和隐蔽火力点，哪些位置无人机越是照顾就说明越有问题。），陈默所在的混合班组再次遭遇乌军坚固火力点阻击。对方占据一栋相对完好的三层楼，用机枪和精确射手压得突击队抬不起头，伤亡惨重。谢尔盖试图用枪榴弹敲掉窗户后的射手，但角度太刁，未能奏效。


    陈默当时位置相对靠后，在一处废墟的二层平台。他观察了一下，发现那栋楼侧面有一个因爆炸形成的、通往二层的破洞，但被一堆塌落的砖石半掩着，而且暴露在另一侧乌军观察哨的视野下，强攻很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卷第七章秦王绕柱(第2/2页)


    他没有盲目冲锋。而是先用手势向不远处的刘海东示意，刘海东不知何时搞到一支带瞄准镜的长的像m4但是只能单发的步枪，而且他用得极准，让他压制可能存在的观察哨。然后，他利用废墟的复杂地形，以一种近乎爬行的、结合了“贴死角”和“小步挪”的诡异姿势，悄无声息地迂回到了那堆砖石侧面。


    他耐心等待，直到己方另一处响起爆炸声吸引了部分注意力，同时刘海东的5.6也响了（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陈默猛地从砖石后跃出，没有直接冲进破洞，而是先朝里面盲射了半个弹匣，压制可能存在的伏兵，然后利用冲力扑进破洞，落地瞬间翻滚到一处承重墙后。


    果然，里面拐角处蹲着一个正准备投掷手雷的乌军士兵。陈默的子弹打在了他旁边的墙上，吓得他缩了回去。陈默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在翻滚中就拔出了一直绑在小腿备用的pm手枪（马卡洛夫），在身体尚未完全停稳时，凭借感觉朝拐角方向连开两枪。


    一声闷哼。陈默迅速更换ak弹匣，侧身探头，只见那名乌军士兵捂着脖子倒在血泊中，手雷滚落在一边。他立刻捡起那颗手雷，拔掉保险，延时两秒，朝着楼上传来机枪声的大致方向楼梯口扔了上去。


    “轰！”


    爆炸和烟尘中，楼上的机枪声戛然而止。陈默没有停留，迅速沿着楼梯向上清剿，又用手雷和精准的短点射解决了二楼残余的两个伤兵，彻底肃清了这栋楼的威胁，为正面进攻打开了一个关键缺口。


    这次行动被后方的r国观察员（虽然他们很少提供支援，但观察战果记录功劳倒是很积极）通过无人机侦察画面看到了。陈默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判断、极其冒险却又精准有效的迂回渗透、以及干净利落的室内清剿，在充斥着混乱和恐慌的波帕斯纳战场，显得尤为突出。


    几天后，一份简短的、冰冷的晋升命令，传达到了陈默所在的临时收容点。因“作战英勇，表现突出”，编号077佣兵“陈”，被破格晋升为“北极星”公司下属战斗小组的“临时队长”，享有相应的“津贴”（一个空头支票）。


    没有授勋仪式，没有祝贺，甚至没有一套合身的新军服。只有周围幸存佣兵们投来的、混杂着敬畏、嫉妒、麻木和一丝怜悯的复杂目光。大家都知道，“队长”在这个鬼地方，往往意味着要承担更重的责任，冲向更危险的位置，死得更“壮烈”一些。


    而且，陈默这个“队长”，手下几乎没有兵。7连3排早已名存实亡，谢尔盖在一次炮击后失踪，尤里在昨夜的反突击中重伤被后送走（生死未卜）。他熟悉的，还能联系上的，只剩下刘海东，以及另外两个同样伤痕累累、来自其他被打散单位的老兵油子。


    晋升带来的唯一“实惠”，是接到了一道新的、更加令人绝望的命令：与刘海东等人一起，脱离目前相对稳定的（但随时可能崩溃）的波帕斯纳外围防线，以“先遣侦察组”的名义，徒步向西北方向的核心地带的城区方向渗透、侦察，并尽可能与据说仍在城内某些区域坚持的、其他被打散的“北极星”或友军单位取得联系。


    命令的潜台词很清楚：波帕斯纳外围的消耗战暂时陷入僵持，需要新的炮灰去更深处的地狱探路，为下一轮“人肉磨盘”的转动寻找合适的切入点和……祭品。


    陈默没有拒绝的权力。他和刘海东默默地收拾了所剩无几的装备——弹药、所剩无几的压缩饼干和水、急救包、以及那身越发沉重的、但救过他多次命的“铁棺材”。另外两个老兵油子以“需要照顾重伤员”为由，婉拒（实为抗命）了同行。最终，踏上这条不归路的，只有陈默和刘海东两人。


    出发前，陈默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吞噬了崔铁军和无数生命的波帕斯纳废墟。朝阳给断壁残垣镀上了一层虚假的金边，但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并未散去。天空依旧灰暗，嗡嗡声时远时近。


    “走吧。”刘海东检查了一下瞄准镜，声音嘶哑干涩，听不出情绪。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相对熟悉的废墟，向着西北方，那片在地图上标注为巴赫穆特、在传闻中已被形容为“人间地狱”的城区徒步进发。他们不敢走任何开阔地带，只敢依托连绵不绝的建筑废墟、纵横交错的坍塌管道、以及被炮火反复耕耘后形成的、如同月球表面般的崎岖地貌，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一路上，几乎看不到完整的建筑。目光所及，皆是破碎。但比破碎的建筑更触目惊心的，是遍地狼藉的装甲残骸。烧成空壳的t-72、t-80，炮塔被掀翻的bmp、btr，扭曲成一团废铁的悍马和皮卡（属于双方的），甚至还有一两辆疑似“豹1”的残骸，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比波帕斯纳外围更加惨烈的钢铁碰撞。这些钢铁巨兽的坟场，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冰冷而绝望的光泽。


    偶尔，能听到空中传来的旋翼轰鸣。那不是无人机烦人的嗡嗡声，而是沉重有力的、属于直升机的咆哮。几架涂着r国标志的米-24“雌鹿”或米-8“河马”运输直升机，在极低的、几乎是贴着废墟的高度快速掠过，朝着前方城区方向飞去，或者从那里拖着黑烟摇摇晃晃地飞回来。它们是这片死亡之地唯一还能见到的、属于“己方”的、具备一定威慑力和支援能力的空中力量。但所有人都知道，即使是这些低空霸王，在面对无处不在的单兵防空导弹和神出鬼没的无人机时，也同样脆弱。它们的出现，与其说是支援，不如说是一种悲壮而短暂的宣告——这片天空，尚未被死神完全独占。


    陈默和刘海东像两只在钢铁坟场和废墟迷宫中穿行的老鼠，警惕着天空，警惕着每一个可能射出子弹的窗口，警惕着脚下可能存在的诡雷。沉重的防弹衣让每一次攀爬和跳跃都耗费巨大体力，但两人谁也没有提起要卸掉它。


    “铁军那身……算是没白穿。”一次短暂休整时，刘海东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眼睛望着远处一具焦黑的、依稀能看出重型防弹衣轮廓的尸体。


    陈默默然，只是紧了紧手中的ak，目光投向西北方巴赫穆特城区上空，那片永远笼罩着不祥烟尘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