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那根沉默的羽绒

3个月前 作者: 小岭上人
    六点半,崔紫媗醒了。微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偏房里来,落在方桌上——不是阳光,而是天台上那盏灯的光亮。周胜还睡着,他坐在椅子上,后背盖着一床毛毯,双手趴在方桌边沿,呼吸匀称。


    崔紫媗轻轻掀开被子,穿着睡衣走下床。她看了一眼周胜的脸,很干净,一侧宁静地埋在方桌边沿的手臂里。然后,目光移向方桌中间的手机。她轻轻拿起,想看看几点。


    打开屏幕,有一条未读信息,母亲凌晨五点发来的。


    她点开,那条信息的文字呈现在屏幕上:“紫媗,回家。妈妈从此不再阻止你和周胜交往,但要注意安全。”


    她愣了一下,坐到床沿标上去,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拿出那盒“毓婷”,打开,取出一粒,用凉水送了下去——她没有犹豫,像在确认一个已经做过的决定。


    周胜醒了。他抬起头,低声问:“几点了?”


    “六点五十。”


    “你醒多久了?”


    “没多久。”她说,“昨晚,你什么时候起来趴到方桌上睡的?”


    他拉了一下后背盖着的毛毯,站起来,看向她,笑了一下:“三点。窗帘没有拉严,起来拉好后,你的脚就把床沿占领了。”


    崔紫媗也笑了:“洗漱。上课去吧!”


    此时,翠湖别墅。


    彭余婷从沙发上站起,把佛珠放进手提包里,然后走到客厅窗边,拨了在万道医院疗伤的邱云万的号码:“云万,你起了没有?”


    “这么早,还没有。”电话那头,邱云万的声音有些迷迷糊糊,“妈,您起这么早干什么?”


    “妈一晚都没睡,在翠湖。”


    “您?”邱云万的声音清晰起来,伴随着爬起来的声响,“您——什么时候——”


    他没有说也没有再问下去。他不知道要问母亲什么。


    “云万,你好好治伤。”彭余婷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妈想去西双版纳看苏珍。她一个人在那边拍电影两个月了,我过去看看她,顺便带她去产检。她现在六个月了,身边不能没人。”


    邱云万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什么时候走?”


    “下午。”她挂断电话。


    她翻到邱云道的号码,看了那串数字几秒,没有拨打。她只是给彭余宽发了一条信息:“云道是我的孩子,紫媗也是我的孩子。你到阳山公寓后,看看云道的办公桌,有什么对紫媗不利的东西没有?”


    上午九点,阳山兴余苑主街,那个所谓的“万道金融”门面。


    “办公室”里,窗帘半拉着,日光灯还亮着,桌上散着烟盒。


    邱云道靠在沙发上,郭倩倩坐在旁边翻一本旧杂志。邱云道开口:“郭倩倩,我再给你五百块钱。”


    郭倩倩抬起头:“怎么?你还要?”


    “不是,你想办法勾引周胜。”


    郭倩倩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有低头继续看那本旧杂志。


    “那我想办法。”邱云道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嘴角泛起一丝阴笑,“中午,你三叔他们,要给学生退住宿费……”


    他说的“三叔”,是郭云三。


    “哦。”郭倩倩淡淡地说,没有抬头。


    邱云道从桌上拿起外衣,穿上,走出门面。


    身后传来郭倩倩低声的责骂:“脸都不洗?不要脸。”


    十点,课间操时间,医专公告栏前。


    一群学生正站在那里,看一张刚贴出通知。李文和张大山挤在人群的边缘,远了一点,但还是能够看到大红纸张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毛笔字:


    “……接通知,阳山学生公寓住宿费恢复每学期两百元,‘设施维护费’取消,不再收取。此前已多收部分,将于今日中午十二点半在公寓b栋门口集中退款。请携带收据前往办理。阳山公寓管理处。……”


    倒春寒还没有完全退去。淡淡的穿过云层,照在公告栏的玻璃上,冒着氤氲的热气。


    上课铃声响了,人群散去。张大山却靠近公告栏,再看了通知两遍,然后转头对没有离开的李文说:“降了。”


    李文笑着:“恢复了。”


    中午十二点半,万道学生公寓b栋门口。三张课桌一字排开。胡书俊、郭云三、孙宁宁分别坐在三张桌子后面,面前放着现金、笔记本和一支笔。彭余宽和刘富文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退款名单。邱云道站在孙宁宁那张桌子的侧面,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


    退费的学生陆陆续续到来,挤在本来就不是很宽敞的前院。


    邱云道看到学生不少了,然后走上前两步,举着扩音器喊道:“各位同学,请带好收据,到前面来核对和签字退款。三列,排好队。不要挤。”


    周胜和李文站在孙宁宁那一列靠后的位置。崔紫媗站在周胜旁边,穿着那件纯白色羽绒服,跟着队伍慢慢向前挪。


    邱云道喊了几声后,把扩音器交给彭余宽,转身,去了公寓办公室。


    办公室里,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开,取出前晚他从崔紫媗偏房拿回来的那根羽绒。他捏着那根羽绒,看了片刻,然后回到退费的院子里。


    他站到孙宁宁身后,不动声色地把那根羽绒粘在了孙宁宁风衣的衣领后侧。孙宁宁没有察觉。她正低头核对名单。


    周胜排到孙宁宁桌前,把收据递到桌上。孙宁宁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邱云道上前两步,伸手拿起那张收据:“二十五万的人,还稀罕退四百?”然后,他把收据轻轻一甩,那张收据飘落到孙宁宁身后。


    周胜没有发作。他绕到孙宁宁后面,弯腰去捡起收据。他起身退后时,邱云道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周胜,站住。”


    周胜站直。邱云道指着孙宁宁衣领后侧的那根羽绒:“周胜,你怎么对得起我妹妹?”


    崔紫媗的目光从周胜身上移到孙宁宁衣领上,停住了。


    邱云道从孙宁宁衣领上取下那根羽绒,举起来:“大家看,周胜,这个二十五万身价的医学才子,居然是一个禽兽,脚踏两只船。宿舍管理员孙宁宁身上的这根羽绒——”他把那根羽绒举到崔紫媗面前,“跟你这件羽绒服上的一模一样。你问问周胜,这根羽绒,是哪个晚上他跟孙宁宁睡——鬼混,粘在孙宁宁身上的?”


    孙宁宁瞬间脸色变了,她站起来,憎恨地看向邱云道的脸。


    队伍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是啊,周胜怎么?”“孙宁宁是周胜的未婚妻,还是真的。”“周胜在欺骗崔紫媗!”……并且,人群开始稍微混乱。


    邱云道已经得意忘形。他举着那根羽绒,走到人群中央,挥舞着,仿若挥舞一面胜利的旗帜。周胜站在原地,拳头攥紧,但不能也不敢行动——他不知道邱云道会来这一阴招,乘他去南京这几天,偷了崔紫媗那件羽绒服的羽绒来进行污蔑陷害。


    崔紫媗愤怒至极。她想,一定要当着现场这上百学生的面,好好给邱云道几记耳光——哪怕一记也够。


    她推开前面的人,走向邱云道。突然,一只手从身后拉了一下她的手腕。他回头,是彭余宽:“跟我来,紫媗。”


    彭余宽把她带到拐角处,那里没有人。彭余宽把一根卷在指间的羽绒放在她掌心:“紫媗,你妈让舅舅掉包的。云道手上那根是浅白色的。你身上这件羽绒服,是纯白色。”


    崔紫媗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羽绒。她攥住了它,没有问“什么时候掉包的”,只说了一句:“舅,我知道了。”她转身,回到孙宁宁的桌旁,站到了课桌上。


    “邱云道,你诬陷!”周胜喊道。


    “诬陷?崔紫媗的羽绒服,是你买的,你和崔紫媗——你不和孙宁宁睡,这根羽绒怎么会在她身上?”邱云道停下挥动的手,但那根羽绒还举在空中,“同学们,我邱云道这样做,只是为了揭露周胜的卑鄙无耻,让他不要祸害我妹妹,离开我妹妹。周胜说我诬陷他,他有证据吗?”


    “有证据。”崔紫媗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众人安静。


    “二哥。”


    邱云道一愣:“你叫我什么?”


    “二哥。”她说,“你敢把你手上那根羽绒拿过来和我穿的这件羽绒服对比吗?”


    邱云道没有犹豫,从人群中走到崔紫媗站的那张桌子旁,把那根羽绒举在她的面前。崔紫媗前倾,把那件羽绒服的衣领贴在那根羽绒边上:“二哥,你看看,你手上的羽绒,是浅白色。而周胜给我买的这件羽绒服,是纯白色。”——崔紫媗没有把自己手中攥住的那根纯白色羽绒亮出给他看。


    邱云道回头,愣了——真的不一样。他的脸色顿时煞白,沉默了几秒后,他转身,走进了楼道里。刘富文跟在他后面,也进了楼道。


    现场安静了十来秒。彭余宽拿起扩音器:“同学们,一场误会,就是周胜同学和邱云道的小矛盾。继续退款,排好队。”


    队伍重新移动起来。孙宁宁坐回桌前,低着头,把收据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手指压在纸面上,没有抬起头看任何人。


    退费结束,太阳躲进了一小片云中去,但风已经不是很冷。


    崔紫媗走到公寓左侧的护栏前,目光看向远方,笑了一下。周胜走到她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紫媗,你手里的东西?”


    崔紫媗回头,把手掌摊开,那根纯白色的羽绒,沉默着躺在她的手心里:“周胜,是我妈——”


    “我知道。”周胜打断她,“你给她打个电话吧。”


    她把那根羽绒放进口袋,拨了彭余婷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妈。”


    “嗯。”


    “你今天凌晨发的那条信息,是真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风穿过门缝时犹豫了一下:“是真话。妈妈去云南西双版纳了。保重。”电话挂断了。


    崔紫媗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几缕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件羽绒服都照得发亮。但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周胜,我妈变了吗?”


    “其实,她一直没有变。”周胜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紫媗,你妈只是放下了一段恐惧,但她被血缘绑架了,她只有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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