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遗言与誓言

3个月前 作者: 小岭上人
    “你家的猪不能卖!让孙大夫牵走!”


    盘江村村委会那间四面漏风的办公室里,村支书郭凌海的手指戳到了王桂兰的鼻尖上。


    “郭支书,孙大夫,求求你们……”王桂兰声音带着哭腔,“猪要卖了给胜儿凑学费!他考上了!”


    村医孙宇在一旁的条凳上坐着,旁边还站着他的女儿孙宁宁——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出落得楚楚动人,却面无表情——她是王桂兰儿子周胜的初中同学,三年前初中毕业时,父亲说她读的那点书已经够用了——回家了。


    “桂兰呐,不是我们不通情理。你家周济民生前在村卫生室欠下的药费,前后小两百块,白纸黑字呢。”孙宇呷了一口搪瓷缸里的浓茶,抬了抬眼皮,扫过王桂兰苍白的脸,“这钱,总不能人死债消吧?”


    “孙大夫,你那药……那药它不对症!”王桂兰猛地抬头,眼里迸发出压抑已久的悲愤。


    “放你娘的屁!”孙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蹦起来,搪瓷缸“哐当”一声砸在桌上,褐色的茶水淌了一地,“王桂兰!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药不对症?你想赖账,还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郭凌海挥挥手,示意孙宇稍安勿躁,他转向王桂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桂兰,话不能这么说。孙大夫尽心尽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家那头老母猪,按现在的行情,卖了差不多能抵这个数。这样,我做主了,猪呢,你就别折腾了,明天直接让孙大夫牵走,之前的账,一笔勾销。”


    “不行!绝对不行!”王桂兰的声音陡然尖利,“郭支书,您行行好,宽限些时日,等我儿子去学校安顿下来,我做牛做马也把这钱还上!”


    “等你儿子?”郭凌海不耐烦地一摆手,“村里有村里的规矩!都像你这样欠钱不还,我这支书还怎么当?孙大夫的卫生室还怎么开?”


    孙宇阴阳怪气:“就是,再说了,周胜那小子,毛都没长齐,能考上县卫校就算你们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孙宁宁不屑地瞟了一眼王桂兰。


    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门外,周胜像一尊石雕僵立着。


    他怀里揣着牛皮纸信封,刚从镇上邮电所取回来,一路跑得大汗淋漓,只想第一时间把考上医专的好消息告诉母亲。却没想到,在村委会门口,听到这一番锥心刺骨的对话——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木门。


    屋内的四人同时转过头来。


    逆着光,周胜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


    “孙叔,不,孙大夫!”周胜的声音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我爸欠你多少药费,我来还。”


    “你还?你拿什么还?就你家里那破墙烂瓦?”孙宇被周胜的眼神看得心里一怵,“周胜,我告诉你,三年之后,就算你有个小烂工作,我都把宁宁嫁给你。十八年前我和你爹的约定,不会因为他已经入了土而忘记。”


    孙宁宁低着头。


    周胜走进来,将母亲护在身后,从怀里掏出信封,亮在三人面前。


    “林城医专。”他一字一顿,“我以后,也会是医生。”


    孙宇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周胜撕开信封,把录取通知书展开在破旧的会议桌上。


    “林城医专,临床医学。”八个楷体大字呈现在洁净的胶版纸上。


    他的目光锁定在孙宇脸上:“孙大夫,我会清清楚楚地知道,什么病,该用什么药。绝不会把快过期的、不对症的链霉素,打给一个肺结核晚期的病人,还收他一天一块六的药钱!”


    孙宇的脸色瞬间惨白,指着周胜:“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郭凌海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周胜……”孙宁宁喊了一声,很弱很轻。


    周胜不再看他们,转向母亲,声音低沉却坚定:“妈,我们走。猪,我们回家自己卖。”


    他拉起母亲粗糙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郭凌海在身后怒吼,“周胜!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这债……”


    周胜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郭支书,”他的声音像南盘江底冰冷的石头,“我爸在砖窑替你小舅子顶班受伤那次,你说给的补助,到现在也没影。这债,又该怎么算?”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着母亲,一步踏出了村委会的门槛,将身后的怒吼与骚动彻底隔绝。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土地,晃得人睁不开眼。


    “妈!明天就是八月二十二号了,你先回家!”周胜看向远处,“我去我爸坟上看看!”


    王桂兰看着儿子紧绷的侧脸,那眉宇间竟有了几分他父亲当年的倔强与决绝。


    周胜回头,握着母亲的手,握得很紧。


    母亲许久才点头,放下他的手。


    周胜向后山走去。


    南盘江的水,裹挟着远山的泥腥,浑浊而缓慢。


    周胜跪在父亲那座黄土新坟前,膝盖却感觉不到碎石硌人的疼痛。坟头的白幡被山风吹得哗啦作响。


    “林城医专,临床医学。”牛皮纸信封上那几个铅印的字,此刻正躺在他怀里,隔着粗布衬衫烫着心口。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坟前湿润的泥土。


    “爸。”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我考上了。”


    没有回应。只听到江水的呜咽。


    十八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的黄昏,父亲抱着刚满月的他从镇卫生院回来,对着母亲说:“就叫胜吧。周胜。这辈子总要赢一次。”


    赢什么?赢这望不到头的山?赢这一年到头刨不出几斤米的薄田?


    周胜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父亲咯血那天的场景。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父亲从砖窑结账回来,怀里揣着三百二十块工钱——那是他扛了四个月砖坯挣的,准备给儿子凑下学期的学费。刚进院门,一口血就喷在雪地上。


    鲜红在雪白上绽开,触目惊心。


    孙宇被请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准备后事吧。我没设备,也没有时间。”


    “老孙……”父亲望着孙宇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我真的很忙!”孙宇摆摆手,“还有省城的业务,不要耽搁我的生意。”


    孙宇被请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送县医院吧,我没设备。”


    “要多少钱?”母亲的声音在抖。


    “先准备五千。”


    母亲当场就软在了地上。


    父亲不肯去,说躺着养养就好。


    那时是高三放寒假,周胜每晚都在那枚昏黄的十瓦的灯泡下复习。每到半夜,父亲的咳嗽就像背景音,一声接一声地敲打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有几次他冲进里屋,看见父亲趴在床边,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手绢上全是暗红的血。


    “爸,还是去医院吧。”


    “去什么去。”父亲抹掉嘴角的血沫,居然还笑着,“你好好读书,比什么药都管用。”


    后来才知道,父亲偷偷去找过孙宇开药。最便宜的链霉素,一支八毛,一天两支。父亲只让开一天的量,说“先试试”。其实是因为口袋里只有一块六。


    那些药根本不对症。


    正月十五一早,父亲第一次昏倒。


    周胜和母亲用板车把他拉到县医院时,已经是中午。医生看完胸片,脸色沉了:“怎么才送来?”


    “左侧肺叶大面积空洞,右侧也有扩散。肾功能也不行了——你们是不是乱用过链霉素?”


    母亲“扑通”跪下:“救救他,医生……”


    “住院,马上。先交三千押金。”


    周胜返回,跑遍了所有亲戚家。堂伯给了两百,堂叔掏了一百五,姑妈边哭边塞过来八十……凑到八百块时,已经天黑。


    父亲在医院走廊的加床上躺了一夜。凌晨四点,父亲醒了,看着儿子熬红的眼睛,第一句话是:“回家。”


    “爸!”


    “我这病,治不好了。”父亲说得很平静,“钱留给你读书。你要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周胜死死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血渗出来都不觉得疼。


    最后他们还是回家了。因为借的那八百块,只够住一天院。


    回家的路上,父亲靠在板车里,望着南盘江两岸光秃秃的山,突然说:“胜啊,以后要是当医生,别当孙大夫那样的。”


    “嗯。”


    “要当,就当个有良心的医生。”


    这句话,成了父亲最后的遗言。


    十天前,父亲走了。那天清晨下着小雨,父亲的精神突然好了些,甚至喝下了半碗粥。母亲高兴得直抹眼泪,说这是要好转了。


    只有周胜知道,那是回光返照。


    果然,午后父亲开始大口吐血,才十几分钟,就把最后一口气咽在周胜怀里。


    父亲的葬礼很简单。一口薄棺,一挂五十响的鞭炮。下葬时,母亲哭晕过去三次,周胜一滴泪没掉。他只是跪着,一捧土一捧土地往坟上添。


    村里的老人说,这孩子心硬。


    他们不知道,周胜的泪早在父亲咯血的那些夜里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把烧在心口的火。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山峦变成青黑色的剪影。


    周胜从怀里掏出录取通知书,展开,铺在坟前。


    “爸,你看着。”他对着坟头,声音低沉,“我会去学医。我会当医生。我会让这世上——”


    话哽在喉头。


    “我会让这世上,少几个像你一样死的人。”


    说完这句,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


    起身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母亲来了。


    她挎个竹篮,篮子里是几个煮熟的土豆,还有一叠黄纸。五十岁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背微微佝偻着,走路时左腿有些跛——那是年轻时在采石场摔的。


    “胜儿。”母亲唤了一声,声音很轻。


    她蹲下,从篮子里拿出土豆,摆在坟前。


    “他爸,胜儿考上了。”母亲一边烧纸,一边像拉家常,“医专,学医生的。你高兴吧?”


    纸灰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飘向空中。


    母亲烧完纸,这才转向儿子。她的目光落在周胜额头的红印上,眼眶瞬间就湿了,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这是通知书?”母亲低头看着坟前铺开的胶版纸。


    “嗯。”周胜把通知书递过去。


    母亲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小心地接过来。她不识字,却看得极其认真。


    “好,好。”她喃喃着,把通知书折好塞给儿子,“收好了,别弄丢。”


    “妈——”


    “学费的事,你别操心。”母亲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


    她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钱。


    一叠皱巴巴的纸币,有十块的,五块的,更多的是两块、一块,甚至还有毛票。最上面是几张百元大钞,崭新得扎眼。


    “这是……”周胜愣住了。


    “卖了。”母亲很平静,“老母猪,还有八只猪崽。一共卖了九百六十七块三毛。猪贩子压价,本来该有一千一的。”


    周胜的呼吸停住了。


    那头老母猪,是家里唯一的“存款”。每年下一窝崽,卖了的钱用来买化肥、交电费、给他凑学费。


    “妈!那是——”


    “是什么?”母亲盯着儿子,“是你爸养了三年的猪,是你妈起早贪黑喂大的猪。现在,它该派上用场了。”


    母亲开始数钱。


    手指因为常年干粗活而关节粗大,数钱的动作却异常灵巧,“这些加起来,一千一百二。”


    她又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是几张更旧的钱,还有几个硬币。


    “这是你爸……”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你爸临走前塞给我的。他说,这是给你攒的最后一笔钱。”


    周胜认得那些钱。最底下那张十块的,缺了一个角,用透明胶粘着——那是父亲在砖窑搬砖时,工头给的工钱里的。


    “一共九十七块四毛,不知道够不够你一年的用费!”


    她看着儿子,忽然笑了。疲惫,却带着光。


    “如果不够,妈再去借。村东头你李婶家,上个月卖了两头羊。村主任家的小子刚结婚,手头该有闲钱……”


    “妈!”周胜抓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的老茧硬得硌人。


    “我不去了。”


    “说什么胡话!”母亲猛地抽回手,声音拔高,“你爸为了什么死的?我卖猪是为了什么?你说不去就不去?!”


    “我可以先打工,攒够了钱再——”


    “再什么再!”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颗砸在泥土上,“你十八了!等你攒够钱,哪年哪月?你爸等得起吗?我等得起吗?”


    她抓起那叠钱,狠狠塞进儿子怀里。


    “周胜,我告诉你。今天你就是背着这些钱,走到省城,爬也要爬进那个医专的大门!你爸在天上看着!我也看着!你要敢说不去——”


    她顿住了,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接着说:“你要敢说不去,我就跳进这南盘江,陪你爸去!”


    话说完,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了一步。周胜赶紧扶住她,才发现母亲肩膀的骨头硌得他手疼。


    “妈……”


    “别叫我妈。”母亲推开他,转身往山下走,背对着儿子,“明天一早的车。我给你烙了饼,煮了鸡蛋。包袱挂在你的床沿边上。”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到了城里……好好的。当个……当个你爸说的那种医生。”


    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周胜站在原地,怀里那叠钱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重新跪下来,对着坟头,一字一句:


    “爸,等我学成回来,我要在村里开个诊所。不要钱,给所有人看病。我要让盘江村,再也没有人因为没钱治病而死。”


    “我要让孙大夫那样的庸医,没有饭吃。”


    “我要让这世上……再没有一个儿子,像我今天这样跪在父亲的坟前!”他咬紧牙,额头青筋凸起。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是誓言!


    吼完,他未曾察觉,怀中那张浸满汗水的通知书内页,一行看似装饰的银色花纹,正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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