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我的人也在变

3个月前 作者: 斩悬
    轿车经过新建的学堂时,下课钟声响起。


    穿统一棉袍的学童涌出校门,有个男孩跑得太急,差点撞到路边的菜摊。


    摊主非但不恼,反而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样温情的场景,在二十年前饿殍遍地的蒙阴根本无法想象。


    魏染瑕转头想对兄长说什么,却见魏昶君正凝望着窗外。


    他目光扫过粮店前排队购粮的百姓,扫过茶馆里读报的老人,最后停在几个正张贴新年惠民布告的官吏身上。


    那些布告上详细列着明春的种子发放计划和医疗巡诊安排。


    “兄长。”


    魏染瑕轻声说。


    “百姓给你立雕塑,不是没有缘由的。”


    她笑着转头看向兄长。


    “古往今来,再也没有比兄长更受百姓爱戴的人了。”


    魏昶君缓缓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旧棉袄的袖口。


    这件母亲缝制的衣裳肘部又磨薄了,就像他这些年来不曾卸下的重担。


    车窗外闪过的每一张安居乐业的面孔,都是鞭策他不敢停步的号角。


    当轿车驶出蒙阴新城时,夕阳将最后一片光辉洒在里长万岁的锦旗上。


    魏染瑕看见兄长闭上双眼,喉结轻轻滚动。


    这个总是挺直脊梁的男人,此刻肩头显出沉重的弧度,那上面压着的,是千百万人的身家性命。


    车辆最终停在了落石村,魏昶君和魏染瑕点燃香烛,在祭拜母亲。


    母亲的葬礼在京师外的驿站举行,但她埋葬在父亲的坟边。


    蒙阴老宅的堂屋里,一盏煤油灯在供桌前摇曳。


    魏昶君和妹妹对坐在八仙桌两侧,桌上两碗清汤素面正冒着热气。


    窗外飘着细雪,院里的老槐树枝条被积雪压得低垂。


    今天是魏昶君四十岁的生日。


    “娘生前说,过生日要吃碗长寿面。”


    魏染瑕将竹筷摆正,声音很轻。


    她目光扫过空着的第三个座位,那里本该坐着二兄长魏染墨。


    五年前驻北城那场事故,让这碗面永远缺了一副碗筷。


    魏昶君沉默地挑起一筷子面条。


    面汤里飘着几片白菜,清汤寡水得像守灵那夜的供膳。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些日子,母亲就是这样,用最后一点糙粮给他们兄妹三人拉扯长大。


    “报告!”


    电台兵的脚步声惊醒了沉寂。


    年轻的士兵递上电文夹,页角还沾着化开的雪水。


    “念。”


    魏昶君放下筷子。


    “乌思藏电,修通水泥路八百三十里,连通七县,新建毛纺厂三座,年拨银八十万两,提供岗位二千。”


    电台兵的声音在堂屋里格外清晰。


    “现已有驮队能直通天竺。”


    “草原监察司报,新建畜产品加工厂十二座,年收羊毛百万斤,铁路已通至呼伦贝尔,设车站九处。”


    “西域电,坎儿井修缮工程完工,增垦良田五万亩,石油井新增十口,年产原油三千桶。”


    电文一份接一份。


    安南报来橡胶园扩种千亩,罗刹传来北极港破冰通航的喜讯。


    每个数字背后,都是红袍版图上正在跳动的脉搏。


    当念到淡马锡时,电台兵语气稍缓。


    “各家族协助修建港口两座,船坞三处。民部给予税赋减免,新建商会大楼......”


    魏昶君的筷子突然停在碗边。


    他视线掠过电文,看向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


    夜不收三日前密报的内容浮现在脑海。


    陈家强占渔港,林家哄抬米价,那些所谓协助修建的工程,实际是驱赶原住民抢来的地盘。


    “知道了。”


    魏昶君声音平静,但手指在桌上敲击的节奏泄露了心绪。


    电台兵退下后,屋里重回寂静。


    素面已经凉透,油花凝在汤面上。


    魏昶君起身走到供桌前,给父母灵牌添了炷香。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见淡马锡海滩上,那些被夺走渔船的百姓跪在潮水里哭嚎的模样。


    魏昶君转身时,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如即将倾覆的山岳。


    他看了眼南方方向,那里有座正在腐烂的海外乐园,需要有人去刮骨疗毒。


    煤油灯芯啪地爆出个灯花,魏染瑕攥着抹布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看着兄长凝视南方窗外的侧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熟悉的风暴,二十年前血洗缙绅世家时是这样,十五年前平定西南土司之乱时也是这样。


    “兄长......”


    她声音复杂,叹了口气。


    “现在各州府刚安定下来,商路才通畅,能不能......”


    魏昶君转身从供桌抽屉取出本牛皮账册。


    纸页翻动间,墨迹淋漓的罪证摊在案头。


    某年某月,江南丝商陈氏强占桑田千亩。


    某日某时,晋中盐贩马家哄抬盐价致三人饿毙。


    每桩案件后都附着血泪斑斑的诉状。


    “淡马锡的家族。”


    魏昶君抽出张南洋地图。


    “上月逼死渔户七人。”


    他竹杖重重戳在图上。


    “当地官吏却报开拓有功?”


    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火光摇曳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


    这一刻魏昶君没说话,他内心有着雄伟计划,要更大程度开始肃清了。


    他比谁都清楚,如果开国之君没做的事,放任下去,后世等到那些势力再度壮大,就管不了了。


    当更鼓敲响三更时,魏昶君将账册收回抽屉。


    “睡吧。”


    魏昶君吹熄油灯,雪光从窗纸透进来,映亮他鬓角早生的白发。


    妹妹睡着了,蒙阴后山的松林里,魏昶君踩着积雪停在双坟前。


    母亲墓碑被冰霜覆盖,他蹲身用袖口擦的仔细。


    寒风吹过林梢,带起一阵雪雾。


    他脑海中浮现出各地报来的卷宗,江西矿务局的工人代表结同乡会排挤外省人,山东农会干部把良种优先分给本家亲戚......“娘,考成法管得住贪腐,管不住人心。”


    他对着墓碑喃喃。


    冻僵的手指无意识在雪地上划拉,江南漕运系、漠北军工系、湖广垦荒系,这些派系头目都是他亲手从田埂上提拔的。


    原来脱下草鞋换上官靴的人,膝盖照样会弯。


    魏昶君缓缓站起,墓碑的阴影投在他旧棉袄上,像压着千斤重担。


    下山时,他听见蒙阴新城传来的学堂钟声。孩子们在念红袍训第三章。


    “吏不畏我严而畏我廉。”


    可那些背熟训条的官吏,转身就在账本上做手脚。


    那些农民工人出身的官吏,终于也开始拉帮结派了。


    魏昶君望着山脚下连绵的灯火,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片他亲手点亮的人间烟火,终究逃不过人性的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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