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破剧

3个月前 作者: 斩悬
    魏昶君在落石村老宅住下了,就靠着崇祯住的地方不远。


    鸡叫头遍,崇祯就摸黑起来了。


    他套上露棉絮的破袄子,脚上草鞋还沾着昨天的煤渣。推开吱呀响的木板门,冷风灌进脖子。


    如今他没急着出门,只站在不远处的魏家老房子看着。


    他听了住在这里的乡亲说。


    十一年前这破屋子漏雨,魏昶君缩在草堆里冻得哆嗦,如今屋顶换了新瓦,墙角还堆着两袋过冬的土豆。


    村道上传来王石头的吆喝。


    “朱老九!上工喽!”


    崇祯应了声,抓了块冷馍塞怀里。


    路过魏家老屋时,看见魏昶君正蹲在菜园里,靛蓝布裤挽到膝盖,赤脚踩在粪泥里挖垄沟。


    “这白菜垄要挖深三指。”


    魏昶君头也不抬,锄头柄磨得油亮。


    “浅了存不住水,深了烂根。”


    他手背青筋暴起,一锄下去铲断草根,土块碎得匀称。


    崇祯杵着矿镐愣神。


    想起昔日第一次见他,那时魏昶君只是个自己眼中的棋子,孤臣。


    如今这双手批过千万奏章,斩过贪官人头,此刻却沾满粪土,熟练得像老农。


    “看啥?”


    魏昶君突然扬粪勺,臭水泼进沟里滋啦响。


    “前些年黄河决堤,民部吵三天该用杉木桩还是柳木桩。”


    粪点子溅到崇祯裤脚,崇祯黑着脸,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魏昶君却笑了,似乎没那么疲惫了。


    “不如这勺粪实在,浇透了晌午菜就蹿个儿!”


    崇祯是矿工,如今像是做习惯了。


    巷道里黑得不见五指,崇祯抡镐砸煤壁,煤灰呛得咳嗽,工友李二狗递来水葫芦。


    “朱哥,听说魏里长住你家不远?”


    “嗯。”


    “俺娘说他是星宿下凡哩!”


    李二狗眼睛在矿灯下亮得吓人。


    “从前缙绅收租逼死俺爹,如今农会压着粮价,今年麦子卖了三钱银子一斤。”


    崇祯闷头刨煤,想起当年锦衣卫密报魏逆聚众,他朱笔批格杀。


    若那时得手......他瞅了眼巷道外透进的天光,没有魏昶君,这黑煤洞早被缙绅霸占,李二狗怕是连挖煤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了许多。


    最初得知自己的孤臣反了,他只觉得愤怒。


    但京师破了,魏昶君却拦住了他殉国,更没有像历朝历代一样对皇室赶尽杀绝,于是他开始觉得茫然。


    现在他则是恍惚。


    虽然是矿工,但小生活还行,每天干活,比之前在朝堂中勾心斗角,被人欺瞒,担心天下的焦躁好多了,甚至他还有了一块自己的菜地,只是惟独对不起皇兄万历皇帝,想到这,崇祯叹了口气。


    日头偏西时,崇祯拖着煤灰身子回家。


    院门口飘着肉香,魏昶君正劈柴火,斧头下去木屑飞溅。


    “肥肉膘炼油,白菜帮子剁碎。”


    魏昶君颠着铁锅。


    “粉条得用凉水泡透,不然糊锅!”


    油星子噼啪炸响,熏得他眯起眼。


    崇祯忽然想到曾经在宫里看到的上百道菜摆满桌,银筷子夹片火腿都得试毒三回。


    现在这口豁边铁锅里,肥肉片子混着白菜帮翻滚,热汽糊了半面墙。


    “吃饭!”


    魏昶君也没见外,甩过两个海碗。


    粉条吸饱了肉汤,油花上飘着葱末。


    崇祯咬了口肥肉,油脂在嘴里化开,他喉头动了动。


    “比宫里御膳香。”


    饭后两人蹲门槛剔牙。


    暮色里的落石村浮起灯火。


    崇祯盯着魏昶君,一点一点聊着。


    东头王石头家新盖了瓦房,院里猪崽哼唧。


    西头李寡妇的豆腐坊亮着灯,石磨声咕噜噜响。


    村道新铺的水泥路泛着青光,几个崽子追着铁环跑,笑声撞在山坳里回响。


    “崇祯元年这儿啥样?”


    崇祯突然问。


    魏昶君盯着路上晃悠的灯笼。


    “十户九空,村口老槐树上......吊死过交不起租的。”


    他指远处亮堂的豆腐坊。


    “李寡妇男人就是饿死的,现在她一天能做三十板豆腐。”


    “还有个虞家,那是这里的土霸王,想要谁死谁就得死......”


    夜风送来晒场的麦香。


    魏昶君起身拍屁股。


    “明儿农会送耐寒麦种来。”


    他指山梁隐约的新路。


    “如今铁路四通八达,你挖的煤两天就能运到济南。”


    崇祯望着那人靛蓝背影融进夜色,突然拎起粪勺。


    粪水泼进菜沟的响动惊起狗吠,混着豆腐坊的石磨声,竟比京师的暮鼓晨钟更入耳。


    第二天魏昶君便回了京师,蒙阴到京师的火车很快。


    休息了一段时间,魏昶君看起来明显没那么疲惫了。


    “去,把民部,监察部,启蒙部和红袍军的都叫过来。”


    是的,他准备宣布新政了。


    如今经济,政务权力等各方面都在发展,但只是初次构架,还需要继续完善。


    启蒙部大堂的桐油灯烟熏得梁柱发黑。


    魏昶君靛蓝布袍的肘部磨出毛边,枯手按在太师椅扶手上,骨节绷得发白。


    堂下稀稀拉拉坐着十几号人,黄公辅,阎应元等都在。


    “今日叫你们来,是要继续完善新政,我拟定了几条完善措施。”


    “头一条。”


    魏昶君声音威严,眼底不复疲惫。


    “即日起,各州府许立民会,农会盯粮仓,商会核市价,路会验修路料!”


    “民会没权支使官吏,但见着胡作非为的,准许直告监察部,查实了,官帽落地。”


    黄公辅佝偻着背,神色复杂。


    纵观历史,龙椅上的人怕权分则国乱,粪土里爬出的魏昶君却敢把秤杆塞进百姓手里。


    负责京师治安的林小山,昔日的夜不收闻言苦笑。


    “里长,这......这是否太突兀......”


    魏昶君漠然看着他。


    “我以后不想看到百姓易子而食?”


    “历朝历代你听过官员易子而食吗?”


    他突踹翻炭盆,火星溅上《赋役全书》。


    “农会查出一石霉粮,省十石赈灾粮,这账你算不清?”


    林小山闻言咬着牙。


    “徐国武前车之鉴,民会若结党......”


    “结党?”


    魏昶君起身盯着他,目光又扫过周边。


    “前明东林党在茶馆骂街,农会在粮仓验霉麦,哪个祸国?”


    这一刻,不光是林小山,黄公辅,周愈才,阎应元等人都眼眸发抖。


    里长,还真是从未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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