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地底下的东西

3个月前 作者: 李宏悦1
    井盖掀开那一刻,臭气冲上来。


    不是下水道那种臭。是死水沤烂了东西的臭。像有什么活物死在里头,泡了不知道多少天。


    顾婉清捂住鼻子,脸色发白。


    “跳。”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见过——战场上,士兵看长官。明知道前面是雷区,但信你,就跳。


    她跳下去了。


    我跟着跳。落地的瞬间,膝盖震得生疼。脚下是淤泥,大概到小腿肚。黑的,黏糊糊的,散发那种说不清的臭味。


    上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方向。至少三组人,正在合围。


    我把井盖拉回原位。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


    “手机。”我说。


    顾婉清摸出那部诺基亚n97,按亮屏幕。惨白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我们站在一条圆形通道里,直径大概两米,墙壁是水泥的,长满了黑霉。


    “这是哪儿?”


    “修车厂的地下维修通道。”脑子里那个声音说,“三十年前修的,早就废了。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五个?你怎么算出来的?


    “当年修这条通道的工程队,活到现在的就四个。加上我,五个。”


    你连这都查过?


    “废话。我查过所有可能用到的逃生路线。这座城市的每一寸。”


    我愣了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以为万亿富翁怎么活下来的?运气?”


    “林渊?”顾婉清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在跟谁说话?”


    “没谁。”我说,“走。”


    沿着通道往南。淤泥越来越深,从腿肚到膝盖,到大腿。臭味也越来越浓。顾婉清走在前面,一只手举手机照明,另一只手还攥着枪。


    我盯着她的背影。灰色风衣的下摆拖在淤泥里,每走一步都得用力拔腿。但她没停。没抱怨。没回头。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到了。”


    面前是一扇铁门。锈得不成样子,把手都烂没了。


    “撞开。”脑子里那个声音说。


    我侧身用肩膀撞。第一下没动。第二下松了点。第三下,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是个仓库。


    修车厂的零件仓库。货架上堆满报废零件,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地上有干涸的血迹。不是新的,至少几个月了。


    “暗门在后墙。”


    我走到后墙,摸索着。手指碰到一个凹陷。


    “用力按。”


    按下去。墙上一块砖陷进去三厘米,然后整个墙面往旁边滑开。暗门。通往修车厂后巷。


    我回头看了顾婉清一眼。她站在仓库中间,手机的光照着她的脸。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走。”


    后巷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墙壁湿漉漉的,长满青苔。走了大概二十米,出口是一扇破铁门,虚掩着。


    推开铁门,是条小街。街对面是个城中村,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晾衣绳横七竖八。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一个人都没有。


    顾婉清靠在墙上喘气。她把枪收好,从兜里摸出半瓶水,灌了两口,递给我。


    我也灌了两口。


    “那些人是谁?”她问。


    “蝰。境外雇佣兵。”


    “我知道他们。”她的声音平静下来,恢复到刚才那种警察的冷静,“金三角一带的。前几年边境缉毒的时候接触过他们的情报。但他们为什么追杀你?”


    “不是我。”我说,“是咱们。”


    “咱们?”


    “你把我带到那个修车厂,他们就来了。时间卡得太准。不是跟着我,就是跟着你。”


    顾婉清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淤泥的鞋。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对不起。”


    我愣了下:“对不起什么?”


    “我把你卷进来了。”她说,“我以为找到你是件好事。那封信上说的——‘等他,帮他’。我以为我是在帮你。”


    她苦笑了一下:“结果是把你送进枪口底下。”


    我看着她的脸。凌晨的天光还没亮透,街灯照在她脸上,有层灰蒙蒙的阴影。她眼角那颗褐色斑点,像粒细小的铁锈。


    “不怨你。”我说,“就算你不找我,他们也迟早会来。系统不会放过我。”


    “系统?”


    我没解释。解释不了。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相信,有个人脑子里住着另一个自己,还有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管他叫“废物”,逼他从垃圾堆里重新往上爬。


    但顾婉清没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接受一个暂时无法理解的事实。


    这女人有股子劲儿。不问废话。不瞎琢磨。事情来了,先接住,再说。


    “你那几个兄弟呢?”我问,“光头他们?”


    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没通。又拨,还是没通。


    “可能出事了。”她把手机收好,声音压得很平,“蝰出动二十个人,火力配置不是普通警方能顶住的。他们撑不了多久。”


    “你的人不是警察?”


    “不是。”她顿了顿,“是我这些年攒的人。退伍兵、前刑警、安保公司的。帮我查你的下落。”


    “就为了一封信?”


    她看我一眼。


    “就为了一封信。”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了一下。不重。像琴弦被指甲轻轻刮过。但我没让表情露出来。


    “走吧。”我说,“先找个地方落脚。”


    城中村里有家招待所。没招牌,就门口贴了张a4纸,写着“住宿三十”。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看我俩一身淤泥臭得要命,犹豫了三秒。顾婉清掏出一百块,老头的犹豫立刻消失了。


    房间在三楼。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热水壶。墙皮剥落,天花板上有一大块水渍。但至少有热水。


    顾婉清先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她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


    “不只是系统对她无效。她还知道一些事情。那封信,她记不起来的‘那件事’,都不对劲。”


    你想说什么?


    “上一世,你查不到她。这一世,她主动找上门。时间线有问题。”


    时间线?


    “系统送你回档到十三年前。理论上,这一世的林渊只是个十二岁辍学后就失踪的废物。你的社会关系被全部清零。但顾婉清在十三年前就收到了那封信,信上是你的笔迹。”


    他停了一下。


    “那个笔迹,是上一世你当上万亿富翁之后的笔迹。”


    我心里一凉。


    对。上一世我二十二岁之前的字,烂得跟狗爬似的。后来签了太多文件,专门练过。顾婉清手里那封信的笔迹,是练过之后的。是“另一个我”的笔迹。


    也就是说——十三年前,有人用我未来的笔迹,给她写了一封信。


    “谁写的?”


    不知道。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系统说它清除了一切。但它有没有可能,也在撒谎?


    脑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句让我汗毛倒竖的话。


    “如果系统会撒谎,那它说的所有事情,包括你犯的那三个‘错误’,包括这整套‘惩罚机制’——都可能是假的。”


    卫生间的门开了。


    顾婉清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擦着。她把灰色风衣挂起来晾了,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锁骨线条分明。


    “你去洗吧。”她说。


    我站起来,刚走到卫生间门口,她叫住我。


    “林渊。”


    “嗯?”


    “那封信上,被撕掉的那半句话——”她盯着我,“你说,会是什么?”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我。那双褐色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警告。”我说。


    “警告什么?”


    “警告你,离我远点。”


    她没说话。我转身进了卫生间。


    热水冲在身上,胳膊上那道划伤火辣辣地疼。伤口不深,但一直没处理,边上开始发红。我在洗手台上找了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碘伏,拧开盖子闻了闻,还没坏,凑合着用。


    倒上去那一刻,疼得我龇牙咧嘴。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笑了一声。


    “忍着点。后面还有更疼的。”


    你又知道?


    “我当然知道。蝰不会放过你。系统不会放过你。你以为躲进城中村就完了?”


    我没理他。洗完澡,用毛巾擦了擦镜子上的水雾。


    镜子里是一张二十二岁的脸。瘦。颧骨突出来。眼睛凹下去。但眼神不对。二十二岁的废物不该有这种眼神。


    这种眼神,是三十五岁那个万亿富翁的眼神。见过太多东西,算过太多事,赢过太多人。到最后什么都不剩,只剩这双眼。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叫什么?”我问。


    镜子里的人咧嘴一笑。


    “我叫林渊。跟你一个名字。但不是废物版的那个。”


    “那你是谁?”


    “我是你备份。你藏起来的那个自己。三年后,你输掉了所有东西,被人从星海顶楼扔下来。临死前你把记忆压缩加密,塞进了系统内核。所以不管你回档多少次,我这部分数据永远在。”


    我愣住了。


    三年后?被人从顶楼扔下来?


    “你说什么?”


    “你以为惩罚协议只是清零资产?天真。系统给每个‘失败者’判的都是死刑。你上一世不是被清零,是被处决。只是你自己不记得了。这段记忆我锁住了,因为太早让你知道,你会疯。”


    水龙头还开着,热水哗哗地淌。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正在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表情,说着极其恐怖的话。


    “所以我脑子里住着的不是帮手——”


    “对。我他妈是个死人。一个还没死透的鬼。”


    我关了水龙头。


    卫生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那顾婉清呢?”我问,“她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镜子里的表情变了。从平静,变成了一种近似于悲伤的东西。


    “我不能说。这段记忆的加密级别最高。我解不开。”


    “谁加的密?”


    “我不知道。可能是系统。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她自己。”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他也看着我。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镜子。


    “我要怎么活?”我问。


    “先活过今晚。蝰的人天亮前会搜到这里。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推开卫生间的门。


    顾婉清坐在床边,正在拆手枪弹匣。她把子弹一颗一颗退出来,擦干净,又一颗一颗压回去。动作很慢,很稳。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洗完了?”她没抬头。


    “天亮前他们会搜过来。”我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子弹。


    “你怎么知道?”


    “猜的。蝰的搜索半径,从交火点往外扩三公里。这个城中村在半径之内。他们先搜主干道,再搜偏巷,凌晨到天亮这段时间,正好搜到这里。”


    她把弹匣咔嗒一声推进枪柄,抬头看我。


    “你对蝰的作战方式很熟。”


    “做过功课。”


    她没再问。把枪放在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得很紧,只留一条缝。她从那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空空荡荡,只有一条野狗在翻垃圾桶。


    “我的人失联之前,发过最后一条消息。”她说,“蝰这次出动的不是普通战术小组,是‘清扫队’。”


    “清扫队?”


    “蝰内部最高级别的追剿单位。不抓活口,不留痕迹,连目击者一起清掉。”


    她转过身,靠在窗边。


    “林渊,你到底惹了谁?”


    我想了想。脑子里那个声音没说话,像是在等我做决定。


    “我说了你可能不信。”我开口,“但我说的是实话。我惹的不是‘谁’。是个系统。”


    “什么系统?”


    “一个管我这种废物的系统。它给我任务,给我奖励,让我从垃圾堆爬到世界首富。然后它说我犯了错,把一切收回去,重新开始。不是人。是程序。是算法。是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它随时能让你死的东西。”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觉得我疯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我怎么都没想到的话。


    “我信。”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她说,“我在审讯室见过各种人。杀人犯、毒贩、骗子。他们撒谎的时候,眼睛是活的。你的眼睛是死的。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她走回来,在床边坐下,离我很近。


    “一个人只有真的丢过一切,才会有这种眼神。”


    我看着她的脸。二十八九岁,没有化妆,眉骨上有道很浅的疤,可能在某个现场磕的。嘴唇还是干裂的,但说话的声儿很稳。稳得像锚。


    “顾婉清。”


    “嗯?”


    “十三年前你给我买的那碗馄饨,八块钱,加了个卤蛋。你还记得吗?”


    她愣了。眼神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被搅动了。


    “我……不确定。”她皱起眉头,“好像——好像有这回事。但又不像是我做过的。我脑子里有那个画面,但它像别人的记忆。”


    “别人的记忆?”


    “对。就像看了场电影。你知道电影里每个画面,但你很清楚那不是你的事。是别人的事。”


    我盯着她。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醒了。


    “她的记忆被修改过。”


    你确定?


    “百分之九十。有人抹掉了她关于你的真实记忆,植入了一段模糊的替代画面。让她记得你,又不完全记得你。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等着。


    “为了让她成为一根鱼线。鱼线上拴着你。你一咬钩,系统就能收线。但线本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我后背发凉。


    “所以我一直觉得有人在算计她。”


    不是觉得。是一定。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了。


    凌晨五点多的光,灰蒙蒙的,像蒙了层脏纱布。顾婉清坐在床边,手搭在枕头边上,离枪只有几厘米。


    “我想抽烟。”她说。


    “你抽烟?”


    “以前抽。戒了三年。现在又想抽了。”


    她苦笑了一下。


    “很奇怪。以前一遇大案就想抽。现在遇上了这辈子最大的事——反倒没烟了。”


    我从兜里摸出半包红塔山。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只剩三根,皱巴巴的。


    她看着那半包烟,眼睛亮了一下。


    “你从哪儿——”


    “捡的。没舍得抽。”


    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我把打火机递过去。她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慢慢吐出来,散在灰蒙蒙的晨光里。


    “林渊。”


    “嗯?”


    “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天快亮了。蝰的清扫队快搜到这里了。脑子里的声音没给出下一步指令,只是安静地等着。


    “先弄吃的。然后——”


    楼下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不是狗撞翻了垃圾桶。是有人用枪托砸碎了招待所一楼窗户的玻璃。


    顾婉清的手已经摁在枪上了。


    我走到窗帘边上,从缝隙往下看。


    三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街口,车上下来的人全部黑色战术背心,胸前蛇尾标志——蝰。不止三辆车的人。巷口隐约还有引擎声,是包抄。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栋楼里。


    不是搜过来的。


    是直接来的。


    “顾队——顾队你在上面吗?”


    楼下传来光头的声音。


    嗓子嘶哑,像是喊了很久。


    “我们他妈被卖了!有人把地址给了蝰!你快跑!跑——”


    一声闷响。重物倒地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顾婉清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指节攥着枪托,关节发白。


    “他们抓了光头。”她的声音很轻,很平,“用来逼我下去。”


    我按住她的肩膀。


    “别去。下去就白死了。”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着,但没掉眼泪。


    “那怎么办?”


    我看了一圈房间。门。窗。天花板。墙壁。


    脑子里那个声音开口了。


    “天台。”


    天台?


    “这栋楼四层。从三楼走廊尽头有个维修梯,上天台。天台连着隔壁楼,中间隔了一米五。跳过去。隔壁楼是群租房,楼道四通八达,从西侧楼梯下去是菜市场后门。那个时间段早市刚开始,人多,他们不敢开枪。”


    你现在才说?


    “刚才还没想起来。我毕竟是个鬼。有些数据加载需要时间。”


    没空跟他拌嘴。我拽起顾婉清,把床单扯下来,三两下拧成绳子。


    “干嘛?”


    “备用。走。”


    推开房门。走廊里没人,楼下传来靴子踩碎玻璃的声音,越来越近。我们压低身子往走廊尽头跑。尽头有扇小铁门,推开就是维修梯。


    铁门生锈了,推的时候咯吱一声响。


    楼下脚步声立刻停了。


    “楼上!”


    顾婉清举枪朝楼梯口开了两枪。不是打人,是打墙。碎砖飞溅,暂时把上楼的节奏打断了三秒。


    就这三秒。


    我踹开铁门,推她爬上维修梯。她在前,我在后。梯子锈得厉害,每踩一级就晃一下,铁锈渣窸窸窣窣往下掉。


    上了天台,天光已经亮了一半。东方天际线泛着青白色的光。隔壁楼确实只隔了一米五。但——中间是四层楼的高度。


    掉下去不死也残。


    “跳。”我说。


    顾婉清没犹豫。后退两步,助跑,起跳。风衣下摆在空中展开,像灰色翅膀。


    她落在对面楼顶,翻滚卸力。动作利索,一看就是练过的。


    轮到我了。


    后退,助跑,起跳。


    就在我腾空的瞬间,一颗子弹擦着我脚底飞过去。天台上多了个弹孔。


    我落地的时候没控制好,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疼得眼冒金星。


    顾婉清拽我起来:“能走吗?”


    “能。”


    一瘸一拐往楼道跑。这栋楼是典型的城中村自建房,每一层都有独立的出租屋,楼道窄得只能容一人。我们往西侧楼梯跑,楼道里已经开始有人起床了——穿着睡衣的大妈,叼着牙刷的农民工,睡眼惺忪的小学生。


    “哎哎干嘛的——”


    “让开!”


    推开西侧楼梯间的门,往下冲。


    三楼。二楼。一楼。


    后门在厨房旁边。推开门,眼前是一片喧嚣——早市。


    卖菜的,买菜的,剁肉的,杀鱼的。人挤人,人贴人。各种气味混在一起:香菜、鱼腥、鸡屎、炉灰。三轮车横冲直撞,喇叭声和叫卖声此起彼伏。


    我们一头扎进人群里。


    蝰的人追到菜市场门口,停下了。二十几个穿黑色战术背心的武装人员,在凌晨五点半的菜市场门口,和一群推着三轮卖白菜的大爷大妈面面相觑。


    他们不敢开枪。


    至少现在不敢。


    我和顾婉清挤在人群里,低着头,跟着买菜的队伍往市场深处走。旁边摊位上一个大妈正扯着嗓子喊:“土豆便宜了!一块五一斤!”


    顾婉清攥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咱们去哪儿?”她压低声音问。


    我看着前面。


    菜市场尽头是条大马路。马路对面是一排商铺,其中有一家网吧。招牌灯还亮着,写着“极速网络”。


    脑子里的声音说:“去网吧。”


    网吧?


    “这个时间点,人最少。有电脑。有网络。你被系统清零之后,所有线上身份都没了。但从那里,我能教会你怎么给自己造一个新的。”


    新的?


    “一个新的林渊。一个系统找不到的林渊。”


    我看着街对面那块快要熄灭的招牌灯。天快亮了。蝰的人还在菜市场外围守着。光头被抓了。我们丢了枪,丢了弹药,丢了所有装备。全身上下只剩皱巴巴的几十块钱、一部没信号的诺基亚n97、和脑子里一个死了三年的鬼。


    但那个鬼在笑。


    “这才像点样。比上一世开局有意思多了。”


    你他妈管这叫有意思?


    “当然有意思。上一世你从天台跳下去的时候,只有你自己。这一世——”


    他顿了一下。


    “你有个女警察。有封十三年前的信。有个死在自己脑子里的自己。”


    他笑了。


    “还多了条尾巴。那帮雇佣兵,正等着割你喉咙。”


    我深吸一口气。菜市场里的腥味和炉灰味灌进肺里。顾婉清的手还攥着我的,体温透过掌心的汗传过来。热的。活的。


    “走。”我说。


    我们穿过菜市场,推开人群,走进了凌晨五点半的大街。


    身后很远的地方,有引擎发动的声音。黑色商务车开始沿着外围街道布控。


    他们没放弃。


    但我也没打算停。


    脑子里那个声音最后说了一句话。


    “记着。我叫林渊。死过一次的那个。我存在,就是为了让你别再死一次。”


    我没答。


    但我在心里记下了。


    网吧的玻璃门反着光。推开那扇门,一股烟味和泡面味扑面而来。


    网管趴在吧台后头,睡得跟死了一样。


    顾婉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我坐在她旁边,打开一台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盯着那行“请输入账号密码”。


    我没有账号。没有密码。没有身份。


    “现在怎么办?”顾婉清问。


    “现在——”


    我敲下键盘。


    “给自己造条命。”


    脑子里那个声音接上了话。


    第一步,黑进市政系统。


    第二步,植入一条假档案。


    第三步,让这个假档案比真档案还真。


    我边听边敲键盘。动作飞快。手指落在键盘上,快得像打点计时器。顾婉清在旁边看着,嘴巴慢慢张开,又闭上了。


    敲完第一段命令行,我回头看她一眼。


    “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表情有点复杂。


    “我从警十三年。见过的黑客没一个比你快。”


    我扭回头。


    心想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一个万亿富翁给自己造过多少条假身份。


    这活儿我熟。


    太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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