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滚

    很静。


    这件包厢里，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起，已经没了之前的嘈杂和喧嚣。


    就连郗辰手机里那道嚣张叫嚣的声音，也早就不知多久，没有发出过声音了。


    也许是从沈修瑾那句“你知道她是谁”开始的。


    但无人在乎。


    相反，不再喧嚣嘈杂的包厢里头，此刻的气氛，比刚才杂乱纷呈的时候，还要剑拔弩张，一度，空气里每一个分子，都带着一点就着的火引。


    却又艰难地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直到——


    “求我。”


    一句“求我”，像是打破了平衡，更像是捅破了平衡。


    简童耳晕目眩，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在这一刻，有了重影。


    上一世的走马观花，她不愿意也刻意忽视的那些东西，像烙印一样，重新回来。


    就像是，她努力披上的遮羞布，被人毫不留情地掀开。


    努力集中注意力，想看清周围的一切，而周围的一切，让这具身体熟悉得颤抖，


    上一世种种的不堪，今天，现在，此时，此刻，在她身上，再一次的上演。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沈修瑾！


    于是，女人迷茫的双眼，已经无法对焦，耳边到底都是谁在叽叽喳喳，听不清，也看不清。


    这一切，沈修瑾的出现，就像是，重新要把她拉入前世的深渊。


    就像是，命运暗戳戳地警告她：


    你的宿命，逃不掉。别再做无用功。


    失血的脸上，女人苍白的唇瓣颤抖着，眼底的绝望，漫天的绝望。


    司让余光扫过，一瞬间，心惊！


    心口一闷，眼皮狠狠一跳，司让张口就来，怒喝。


    “求你爹！”


    这话是对着沈修瑾的，矜贵的京都太子爷失了分寸，出口成脏，忘记世家子弟在外总要披着一层名为教养的皮囊，游走黑与白之间。


    也和朴实的市井小民一样，用最朴实无华的文字，直接粗暴地宣泄心里的最真实的想法。


    站在不远处的司让，狠狠擦了一把嘴角，擦去了嘴角破损的血迹，抬眼，对上沈修瑾的时候，司让的眼神，像极了独狼。


    只是视线重新落在女人的身上，他微抬下巴，冲她。


    “喂，别求。”


    “我是你对象，听对象的，乖。”


    耳边的嗡鸣，悄然退去。


    这一刻，简童眸光轻轻闪烁，还有片刻恍惚和错觉，又像是做了一场大梦。而此刻，竟觉得，他把她当做不知世事的小孩儿哄。


    女人眸光道不清说不明，凝视司让，久久，笑了，笑容里是一抹释然。


    那样的眼神很怪，司让看不懂，猜不透，却觉得心悸。


    沈修瑾也笑了，笑容里，剩下斑斑点点的血色。


    那一眼，司让同样看不懂，却，触目惊心，让人不敢多看一眼的触目惊心。


    眉心，悄然蹙起，如临大敌。


    从前只听闻明都沈家当代子如何了得，而今，才算真的感触到。


    他以玩世不恭遮掩自身，可自己是什么人，却心知肚明，同辈之中，从来游刃有余，而今，第一次，面对沈修瑾，竟有压力。


    “沈……”


    狠话未说完，司让住了声音，像是被人卡主了喉咙，震惊地盯着面前一幕。


    那是一个身形清瘦的女人，风一吹就倒的清瘦，直挺挺就要跪下。


    一只大掌，却眼疾手快地死死禁锢着抬着女人的手臂，沈修瑾死死盯着面前的女人，是不是，他不阻止……


    她就要为了司让跪下了。


    眸色沉浓，低沉的可怕的嗓音，幽冷道：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简童抿了抿干燥的唇瓣，不语。


    司让震惊无比，那一跪，被制止了，但，他的心，还是漏了半拍……


    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护他！


    简童的名声，曾传遍了商圈上下，他小时候没有见过，却听说过，她的骄傲。


    如今。


    司让此刻心脏跳的飞快，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抬脚就要冲过去，沈修瑾没有看司让，抬起手臂，沈二等人立即挡住了司让的去路。


    一瞬间，脸色十分难看。


    沈修瑾神色难明，狭长的凤眸中，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却黑压压一片，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翻滚。


    错愕、不解、震惊，还有……


    迷茫。


    “你……为了他？”终于，开口，沈修瑾的声音，沙哑，喉结滚动，一句话，却艰难。


    “放他走。”


    简童垂头，开口，沙哑，平静，乖顺，重新抬起头，望向沈修瑾。


    “沈修瑾，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要牵连旁人。”


    男人的手，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颤的不只是手，还有心。


    再次开口：“你是……在求我？为了……他？”


    简童咬了咬牙，狠狠闭上眼，前世的屈辱那些记忆，像是水缸逃生表演力的水一样，要溺闭了她。


    即使闭上了眼，也挡不住那潮水的羞辱和绝望。


    再睁开眼：“沈修瑾，放他走，他与此事无关。”


    沈修瑾无声的笑了，笑容里意味难明，垂落的眸子落在女人抬起的脸上，触目是，她满面的苍白。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要为了司让脱身！


    怒意冲上了头顶，愤怒难言，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愤怒。


    看她丢去骄傲，看从前那个傲骨不屈的简童简大小姐，仿佛在他的眼前幻灭。


    看她如今惧怕自己，又强忍着惧怕，与自己对峙。


    看她自身难保，却还率先保全另一个男人！


    男人猩红着双眸，死死盯着面前这张脸……


    简童！你好！你好的很！


    巨大的情绪冲击，巨大的愤怒和另一种他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一下子裹挟了全身，沈修瑾再次开口，已然将言语化作刀子，毒辣冷冽。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睨着眼，像是施舍一样给她一眼。


    “简童，你以为你是谁？又以为自己多重要，一句话，就让我放人？”


    他大掌下撑着的人，从两人接触的地方，沈修瑾清楚地察觉到女人身形的一颤，他眼底一抹快意，心底却漫天升腾出一丝痛。


    沈修瑾忽视掉这一丝伴随快意的痛，冷酷地勾起一抹弧度。


    “放他走，可以。你要付出巨大代价。”


    “来，现在告诉我，还要为他求吗。”


    简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自己晕涨的头脑稍稍清醒，深呼吸，望着男人漆黑的眼眸，平静说道。


    “我求你。”


    沈修瑾“唰”的一下，眼尾一抹红，却很快消失无踪，再看向女人时候，眼底淬了冰，几乎咬着后槽牙，声音冷硬，问。


    “求谁？”


    简童一愣，但下一秒，明悟眼前男人的意思，同时，明白……他，是故意羞辱她的！


    闭了闭眼，她脑海里是刚才司让的维护，是司让故作轻松的那句“别求，我是你对象，听对象的，乖”。


    可是，她和司让，他们双方都很清楚，他们，只是利益置换，不是真正的对象啊！


    也有司让那句“今天就算我和我的人用伤和血为她铺路，也要送她离开东皇”。


    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女人缓缓说道：“求你，沈修瑾。”


    倏然！


    男人漆黑的眸子狠狠一缩！


    眸底快速闪过的猩红，只是看向女人的时候，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他用那样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一字一字，几乎咬碎了每个字地问。


    “谁求。”


    低沉的嗓音，已经不复平时的沉稳内敛淡漠，沙哑得有些粗糙刺耳。


    就像是高烧之后重病之人的声音。


    但这一声“谁求”，落在简童的耳朵里，她身形再也不稳地剧烈晃了晃，女人深深地看向面前鹰隼一般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男人。


    那一颗早就麻木了的心脏，再次疼得她身上的衣服被冷汗打湿。


    司让红着眼咒骂的声音，没有停歇过，他知道沈修瑾狠，却没有想到，这么狠。


    郗辰在一旁，捂住了司让的嘴巴。


    “哥，我喊你哥，你就别再火上浇油了吧！”


    司让一愣，他好像这时候才想明白，今日，是他的存在，才让事情变成这个地步的。


    而那个女人，也是为了他才……


    耳边，郗辰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谁也插不了手。你就别再刺激沈修瑾了啊。”


    刺激！


    这一个词出来，司让陡然明白了什么，睁大了瑞凤眼，望向了前面那一男一女。


    而后，为心里闪过的那个想法，不敢置信。


    同时觉得，荒谬。


    怎么会有人这么傻逼……


    那一边。


    简童深深看了沈修瑾一眼，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指尖掐得掌心皮肉破裂，滴答，一滴血也顺着纹路，滴落地板上。


    女人粗噶声音，一字一字，缓缓说道。


    “我，简童，求你，沈修瑾。”


    她面无表情的说着，好像此刻不是她一样，她像一个旁观者，将灵魂脱离了这具身体。


    话落那一刻，仿佛脱了力，身形晃了晃，撑着地面，才稳住。


    轰——


    沈修瑾炸了！


    耳边雷声闷响，一记高过一记！


    他猛地站起身，深呼吸，垂眸，再望向面前女人时候，双眸猩红可怕，沙哑的嗓音，将她的名字咬得紧紧。


    “简童！简童……！”


    女人抬起头，脸色比纸白，却平静问道：“现在，可以放人了吗，沈总。”


    放人？


    她一刻都不忘记，要让司让脱身！


    男人猛地松开架着女人手臂不让她跪下的那只手臂，抬起手，指向包厢门口，声音冷冽无比，却很绝。


    “滚！”


    “现在就滚！”


    “简童，我们之间的恩怨，没这么容易算清，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下一次，就没这么好运！”


    “记住，再遇之时，我会让你，寸步难行！”


    直到包厢里，只剩下沈修瑾、白煜行和郗辰的时候，男人高大挺阔的身形，一直伫立坚如磐石，此刻，猛地脚下不稳，向后退去，白煜行眼疾手快接住。


    一抬眼，脸上的表情僵住。


    “阿修……”


    男人眸底猩红，眼尾，落了一抹红，却嘶哑着声音，一字一字说道。


    “她不重要了。”


    “她早就不重要了。”


    这一天，沈修瑾罕见的喝醉了。


    他这种人，即使是商业应酬，也没人敢强迫他喝酒，而他，又向来冷静自律，喝酒不过是随意几口。


    今天，却喝醉了。


    白煜行痛苦难言，身上扒着个和他差不多身形的大男人……我上早八！


    正想说什么，就听到醉醺醺的人嘴里嘀嘀咕咕，白煜行听不清，只能凑过去。


    “阿修，你说什么？”


    “她咬我。我亲她，她咬我。”


    白煜行愣了愣，寻思，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啊，听沈修瑾这语气，怎么还有点委屈的味道？


    “煜行，她咬我。”


    “好好好，我知道，她咬你。也不能怪她，阿修，你强吻人家了吧，换谁都得咬你一口。”


    “煜行，她咬我。”


    白煜行要被烦死了，但又不能跟个醉汉计较，只能耐着性子安抚，


    “我知道了，你说八百遍了，她咬你。都说了，不怪她，你不把她两只手禁锢住，她打你两耳光，就不会咬你了，说到底，是你的错。”


    忍不住翻白眼儿，咬就咬了吧，会死啊。


    “煜行，她居然咬我。”


    白煜行：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咬我……”


    就在白煜行要爆炸的时候，喝的醉生梦死的男人，委屈地说道：


    “年少的时候，那棵大榕树下，她偷亲我，我都装睡没动。我亲她，她就咬我。”


    白煜行脸色古怪，深呼吸一口气，好，终于明白，委屈哪里来的了，根节找到了。


    轻轻地搓揉了下眉心，白煜行头疼得很，知道沈修瑾和简童之间的恩怨，却没想到，自己这个精明干练冷静的好友，感情上的傻逼。


    “咬就咬了吧，沈修瑾，你不都说，她早就不重要了吗。”


    “我亲她，她咬我。司让亲她，就可以。”


    白煜行要疯了，脑壳涨得厉害，没人告诉他，沈修瑾喝醉之后，还有这样一副模样。


    以前也有偶尔喝多的时候，这人向来云淡风轻，那时喝多也只是拧着眉头睡觉。


    察觉到一直喋喋不休的醉汉，好久没有说话了。


    白煜行轻声喊了声：“阿修？阿修？”


    见没有回应，就要叫上一旁郗辰把人抬起带走。


    刚弯腰准备一左一右搀扶起沈修瑾。


    就听到沈修瑾薄唇动了动，“她不要我了。”


    白煜行眉头狠狠一跳。


    男人声音又嘀咕了一句。


    “她早就不要我了。”


    “那我也不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