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旧诗集

3个月前 作者: 沈临渊
    雨下了整整一天。


    到夜里十点,雨势非但没停,反而愈发凶猛,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整栋老旧居民楼的楼道声控灯早就坏了,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照亮片刻。


    林欣怡蜷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得她脸色发白。三分钟前,物业在业主群里发了通知:雷击导致变压器故障,整栋楼停电,抢修需要到明天上午。


    “又停电……”


    她把手机倒扣在胸口,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被风雨抽打得啪啪作响,一下一下敲在窗户上,像有什么东西想进来。


    这套两居室是外婆留给她的。去年冬天外婆走以后,她就从学校宿舍搬了出来。室友嫌这里太偏太旧,她却觉得安心——至少这是她唯一还能闻到外婆味道的地方。


    今天是外婆三周年忌日。


    上午她去公墓待了整整半天,回来以后心里一直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害怕,就是……空。像胸腔里被人挖走了一块,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茶几上放着一个纸箱,是下午律师事务所叫人送来的。


    “林女士,这是您外婆生前在我们这里寄存的遗物,遗嘱上注明要在三周年忌日当天交给您。”


    她一直没打开。一来是没心情,二来是纸箱上用红绸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拆起来麻烦。但此刻停电无事可做,与其在黑暗里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做。


    林欣怡摸到茶几下面的剪刀,借着手机微光割开绸布。


    红绸下面是一个旧樟木箱,巴掌大小,四角包着已经发黑的铜皮。箱子正面没有锁,只有一个暗扣,轻轻一拨就开了。


    箱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本诗集。


    很旧了,封面已经没有了,只能看到发黄的书页边缘有焦糊的痕迹,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线装的绳子松松散散,有几页甚至快要脱落。扉页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需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


    她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


    “诵诗渡魂,血继为契。持此者,必入阴司。”


    什么?


    她又念了一遍,没看懂。外婆怎么会留这种东西给她?外婆生前是小学语文老师,喜欢古诗词是真的,但从来没有什么神神叨叨的爱好。


    林欣怡翻了翻,诗集没有目录,没有作者署名,没有任何出版信息。里面的诗也不是按年代顺序排列的,唐诗宋词元曲混在一起,有些她连听都没听过。


    但字迹她认得。


    是外婆的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她小时候外婆给她批改作业的字一模一样。


    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外婆教她背的第一首诗是《静夜思》,想起外婆说李白是她最喜欢的诗人,想起每年中秋外婆都会站在阳台上对着月亮念“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外婆说,思乡不是想家,是想回却回不去的那种痛。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随手翻到第一页。


    《静夜思》。


    李白。


    外婆的字迹比别处更工整,像是写的时候格外认真。有些字的墨迹比其他的要浓,像是反复描过。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客死异乡,魂归无路”。


    林欣怡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几秒,心里有些发毛。


    “魂归无路”这种词,不像外婆会写的。


    但转念一想,外婆那个年代的人,说话本来就讲究些,也许只是修辞手法。


    她清了清嗓子,轻声念了出来:


    “床前明月光——”


    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


    下一刻,她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


    客厅的温度在那一瞬间骤降了至少十度。她穿着长袖睡衣,此刻却像被人扔进了冰窖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什么——”


    她想站起来,腿却软了。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的光照向天花板,客厅陷入更深的黑暗。


    然后她注意到了第二件不对的事。


    雨声停了。


    刚才还像要把整个城市掀翻的暴雨,在她念完那句诗的同一秒,彻底消失。不是雨变小了,不是渐渐停了,而是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一瞬间万籁俱寂。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但那声音又很清晰,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叹气。


    男人。


    是个男人的声音。


    林欣怡僵在原地,脊背紧紧贴着沙发靠背,指甲嵌进掌心。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闪电划过窗外,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地板。


    然后她的血液凝固了。


    没有影子。


    闪电的光明明白白地照在她身上,可她脚下什么都没有。沙发有影子,茶几有影子,甚至连那本旧诗集都有影子——但她没有。


    她不存在于光里。


    “不不不——”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连串地喊着,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捡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连续按了三次才按亮屏幕。


    信号格只剩一格。


    时间是23:23。


    室内温度显示:2c。


    今晚的气温是28度。她有出门前看天气预报的习惯,记得很清楚。


    手机忽然震动了。


    来电。


    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认得那串数字。


    那是外婆的手机号。


    外婆的手机号。外婆用了十五年的手机号。外婆去世以后她一直没舍得注销,每个月还在往里充话费的手机号。


    她盯着屏幕,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响了三声,她没接。


    响到第五声,她的手指自己动了,滑向了接听键。


    “喂……?”


    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她第一次听自己的声音抖成这样。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但有一声呼吸。很慢,很沉,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刚刚被捞上来,正在艰难地恢复呼吸。


    然后那个声音出现了。


    和刚才叹息声一模一样的男声,苍老、沙哑,每一个字都像被水浸泡过,湿漉漉地往外淌:


    “诵诗者……你终于肯读我的诗了。”


    林欣怡猛地抬头。


    对面墙边,床前,站着一个男人。


    不,那不是人。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湿透了,紧贴在身上,显出一副瘦得只剩骨头的躯干。头发散乱地披着,面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眶深陷,两颗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


    他的脚下,地板上,正在不断渗出水渍。


    他不是站在那里的。


    他是从地板里渗出来的。


    窗外的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但她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个东西吸走,连恐惧都变得迟钝。


    那个东西缓缓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指指向窗户。


    窗外,暴雨倾盆的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


    惨白、清冷、巨大。


    月亮不该出现在这个夜晚。


    “帮我……”


    那个东西张了张嘴,声音从手机里和空气中同时传来,从两个方向灌进她的耳朵。


    “……回家。”


    林欣怡的尖叫终于冲出了喉咙。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关掉手机、怎样从沙发上摔下来、怎样爬到卧室门口的。她只记得自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东西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指着月亮,身上的水渍已经蔓延了半个房间。


    她把自己锁进卧室,用被子蒙住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但那个人的叹息声,一直在她耳边,一整夜都没有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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