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天人,只是门槛!

3个月前 作者: 赚钱养坨宝
    那棵树炸开的一瞬,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一道白光。


    像一朵花开到极致后忽然散开,像一盏灯亮到最盛时忽然熄灭,像一个憋了太久的叹息,终于从胸腔里吐出来。


    那白光从呼延灼胸口迸发出来,以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震颤,那些还在飘落的花瓣被震成齑粉,那些跪着的北蛮士兵被掀翻在地,连城墙上那些黑石都簌簌往下掉。


    呼延灼整个人被那白光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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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白光从他身体里往外涌,任由那些白色的根须从他毛孔里钻出来丶又缩回去,任由那棵扎根在他心口的树一寸一寸消散。


    他的脸被白光映得惨白,惨白里透着一种透明,像是正在变成琉璃,又像是正在变成虚无。


    三息。


    五息。


    七息。


    白光散尽。


    呼延灼还站在那里。


    可他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呼延灼了。


    身上的金光彻底消失,只剩下古铜色的皮肤,和皮肤上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


    那是根须钻出来时留下的。


    那些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血珠很小,很密,像是全身都被细针扎过,又像是在血水里泡过刚刚捞出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那棵树已经没了。


    只剩下一个碗口大的洞。


    洞里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光,正在慢慢聚拢,慢慢愈合。


    那光很淡,很暗,像是油灯将尽时的最后一点火星。


    他抬起手,想捂住那个洞。


    可手刚抬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陈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


    地。


    那个字是篆书,笔画古朴,像是从上古时代传下来的。


    此刻那个字正在发光,幽暗的光,像是从坟墓里透出来的磷火。


    呼延灼瞳孔猛地收缩。


    他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那里,原本系着蛮王令的革带还在,可令牌已经不见了。


    革带断成两截,切口整齐,像是被刀割的,又像是被什麽东西从内部撑开的。


    什麽时候?


    他抬头,看向陈玄。


    陈玄正低头看着那块令牌,看着上面那个「地」字,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浅,可浅里有深,深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又像是憋了太久的气终于吐出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


    那只手里,也有一块令牌。


    同样的黑色,同样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


    人。


    呼延灼的呼吸,停了一瞬。


    人令。


    那是陈玄自己的。


    为了这块令牌,他躲了三百年,被人种了十七次东西,杀了十七次,又活了十七次。


    「人令,地令。」陈玄看着手中的两块令牌,笑意越来越盛,盛到那张年轻的脸上都放光了,「还差一块。」


    他收起两块令牌,抬起头,看向呼延灼。


    看着这个胸口还在淌血的男人。


    看着这个三万条命换来的左贤王。


    他忽然收敛了笑意。


    那张年轻的脸上,换上一种很淡的东西。


    像是敬重,又像是惋惜,还像是一点点的歉意。


    「呼延灼。」他说,「你不该来趟这趟浑水。」


    呼延灼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玄,看着那张二十岁的脸,看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轻,像是风里的一缕烟。


    「不来,怎麽知道你们这些人,藏着什麽?」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陈玄看着他,没有说话。


    呼延灼继续说:「草原上的狼,不怕死在路上。」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胸口那个正在愈合的洞。


    「那三万条命,我还了。」


    他又指着腰间那根断成两截的革带。


    「那块令,你拿了。」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


    「没什麽欠的了。」


    陈玄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是血丶胸口还在淌血丶却依旧站得笔直的男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草原上见过的那些狼。


    那些狼被猎人围住,被刀砍,被箭射,被火烧,可它们从来不叫,只是看着那些猎人,看着那些刀箭,看着那些火,一直看到最后一口气咽下去。


    呼延灼此刻的眼神,就和那些狼一样。


    他忽然明白,为什麽那三万条命愿意给他。


    因为他是真的狼。


    陈玄张了张嘴,想说什麽。


    可没等他说出口,呼延灼的身体,忽然开始消散。


    从脚底开始。


    一点一点变成光点,往上升,往上飘。


    那些光点很淡,很轻,像是深秋里的露水被太阳一晒就蒸发了。


    它们越升越高,越散越开,最后和那漫天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哪是他。


    呼延灼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脚。


    脸上没有什麽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不甘,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像是走了太久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那些北蛮士兵。


    那些士兵还跪在那里,看着他们的左贤王正在消散。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磕头,有人开始喊他的名字。


    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


    「左贤王——!」


    「左贤王——!」


    「左贤王——!」


    那些喊声里带着哭腔,带着颤音,带着草原上特有的那种粗粝和苍凉。


    有人用头撞地,撞得头破血流。


    有人撕自己的衣裳,撕得碎布乱飞。


    有人拔出刀,往自己胳膊上划,划得鲜血淋漓。


    呼延灼听着那些喊声。


    看着那些为他哭丶为他磕头丶为他自残的人。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轻,像是风里的一缕烟。


    「回去。」他说,「回草原去。别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可那几万人都听见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的头也化成了光点。


    那光点飘起来,飘到最高处,顿了一顿。


    然后炸开。


    炸成满天的金色流星,向着四面八方坠落。


    那些流星划过天穹,划过那片灰蒙蒙的天,划过那些还在飘落的雪,最后消失在远处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上。


    那些跪着的北蛮士兵,看着那些流星,忽然有人嚎啕大哭。


    哭声像是会传染,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最后那几万人都哭了。


    哭声震天,哭得那漫天的金光都在抖,哭得那些还在飘的花瓣都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肩膀上。


    他们在哭他们的左贤王。


    哭那个用三万条命换来的男人,终于把命还回去了。


    哭那头从草原上杀出来的狼,死在离草原三千里的地方。


    就在这哭声响彻天地的时候,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不大,可它一出来,所有的哭声都停了。


    不是那种主动停的停,是那种被压下去的停。


    像是有人在汹涌的江水里丢下一块巨石,那巨石沉底的一瞬,所有的浪头都矮了三尺。


    「北——凉——王!」


    陈玄仰头看着某个方向,嘴角带着笑。


    那笑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又像是赌徒终于等到了开牌的那一刻。


    「北凉王,老夫知道你在这里!」


    他的声音穿透风雪,穿透那漫天的金光,穿透那几万人的沉默,向着某个方向冲去。


    那声音里带着真力,震得城墙上的黑石都在抖,震得那些跪着的士兵耳朵里嗡嗡响。


    「老夫知道你一直在看着!」


    「老夫知道,最后一块天令,在你手里!」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胸腔都鼓起来。


    「你已经利用老夫收取了北境十四州,如今——也该付出报酬了!」


    话音落下,天地寂静。


    只有风声,从那片焦土上刮过。


    那几万大军面面相觑,不知道陈玄在喊什麽,不知道北凉王是不是真的在这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


    三息。


    五息。


    七息。


    什麽都没有。


    陈玄皱起眉头。


    他正要再开口,忽然——


    天穹裂了。


    不是那种从中间裂开的裂,是那种被人从外面撕开的裂。


    像是一块布,被人抓住两个角,用力一扯,嗤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横贯整个天穹。


    口子边缘流溢着不属于此界的光,那光混沌丶原始丶像是天地初开时照破黑暗的第一缕亮。


    口子里,有东西在动。


    是风。


    不是人间的风,是从九天之上吹下来的风,是从那道口子外面涌进来的风。


    那风裹着一个人,从那道口子里落下来。


    那人一身玄色大氅,墨发披肩,眉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就那样从那道口子里落下来,像是从自家阁楼上走下来,像是从门槛上跨下来,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没有什麽惊天动地的出场。


    没有什麽震耳欲聋的宣告。


    可就是他落下来的那一瞬,整片天地的光都暗了一暗。


    那漫天的金光,那遍地的白光,那一切的一切,都暗了一暗。


    像是臣子见了君王,不得不低头。


    陈玄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呼延灼站在城头,捂着胸口那个正在愈合的洞,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那几万大军,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有人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有人牙齿打颤,咯咯作响。有人想跑,可腿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苏清南落在地上。


    落在陈玄对面三百丈。


    他负手而立,玄色大氅被风撩起一角,又落下。


    他没有看陈玄,而是先抬头,看了看天穹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口子。


    那道口子合得很慢,像是不舍得他走。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玄。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陈玄那种淡金,也不是呼延灼那种被狼神赐予的金,是另一种金——


    沉沉的,厚厚的,像是从远古时代传承下来的那种金。


    那金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金色里,有东西在流转。


    两条金龙。


    在那双眼睛的深处,在深渊一样的瞳孔里,缓缓游动。


    他看了陈玄很久。


    久到陈玄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久到陈玄背后渗出冷汗,久到那几万大军大气都不敢喘。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可就是这轻飘飘一句话,让陈玄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眉心。


    「你就不怕本王引动你体内的禁制?」


    那里,有一道无形的禁制。


    是苏清南种下的。


    那一天,在应州,在北凉王府,他答应了苏清南的条件,然后亲手把那道禁制引入自己的识海。


    从那天起,他的一切念头,一切意识,一切生死,都在这道禁制的笼罩之下。


    只要苏清南愿意,一个念头,就能让他神魂俱灭。


    他看着苏清南。


    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看着那眼睛里正在游动的两条金龙。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北凉王。」


    他说。


    「你此去朔州,应该知道许多真相。」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陈玄继续说:「你应该清楚,那点禁制,对于它们来说,根本就不算什麽。」


    他说「它们」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很淡,可那双眼睛里,有什麽东西在翻涌。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朔州。


    真相。


    它们。


    他知道陈玄在说什麽。


    他确实知道。


    朔州一行,他见到了太多东西。


    那座山,那扇门,那个被关了无数年的东西,那些被遗忘的神。


    还有月傀最后说的那句话——


    「听我说,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这个世界……」


    陈玄看着他的表情,笑意越来越盛。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他说,「知道这天地是什麽,知道这人间是什麽,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是什麽。」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很浅很淡的金色,正在变深。


    从浅金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


    刺眼的金。


    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的金。


    像是两团火,在那眼眶里烧起来。


    那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盛,烧到最后,那两只眼睛已经看不见瞳孔,看不见眼白,只剩下两团金黄色的火焰,在眼眶里跳动。


    苏清南的瞳孔,又缩了一下。


    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玄。


    看着那双正在燃烧的眼睛。


    看着那两块正在发光的令牌。


    看着他身后那片正在恢复生机的焦土。


    看着他身上那件灰布衣——那件穿了四百年的灰布衣,此刻正在无风自动,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然后他开口。


    「它们?」


    两个字,很轻。


    可这两个字一出来,陈玄眼睛里的那两团火,忽然跳了一下。


    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陈玄看着他。


    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东西在翻涌。


    像是深海里的暗流,像是火山口里的岩浆,像是被压了四百年丶终于能喷涌而出的东西。


    「北凉王。」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带着张扬,带着那种憋了四百年终于能扬眉吐气的痛快——


    「你当真以为,这四百年,只有老夫一个人在躲?」


    苏清南没有说话。


    陈玄继续说:「你当真以为,那门那边的东西,只有老夫知道?」


    苏清南还是没有说话。


    陈玄又继续说:「你当真以为——你那禁制,是这世间最厉害的东西?」


    苏清南终于开口。


    「所以?」


    陈玄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所以——」他说,「北凉王,老夫知道你很强。二十三岁的天人,老夫活了四百年都没见过。」


    他开始癫狂地笑。


    大声地笑着!


    大声地吼着!


    「可你知道……天人……只是它们那边的门槛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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