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2章 冤家路窄

3个月前 作者: 关墨兮
    (上)


    自宝忠提议让蓉妃抄写经书后,翊华宫寝殿的烛光便再也没有在四更前熄灭过。


    有时甚至燃到天明,烛泪堆了厚厚一层,像一座小小的蜡山,凝在灯台上。


    江朔宁守在案侧研墨;逢春便在一旁换茶盏,日复一日。


    寝殿里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茶叶入盏的细响。


    江朔宁抬眼看了看东边天际那一线灰蒙蒙的亮光,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离清明还有五天。


    这夜,江朔宁见逢春精神不济,便让他回去歇着,今晚她守着。


    逢春感激不尽,打着哈欠回屋了。


    寝殿里只剩她和蓉妃。墨还在研,灯还亮着。


    “这一卷经书今晚就抄完了。”蓉妃持笔未停,声音带着几许倦意:“宝忠打算如何做?”


    江朔宁弯腰研墨,动作不紧不慢:


    “娘娘,奴婢的药膏用完了。明儿想去太医院再取一盒。”


    蓉妃笔尖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一眼她脖间那道疤痕,是淡了些,但痕迹还在。她没有接话,目光缓缓移到江朔宁脸上。


    江朔宁垂着头,继续研墨,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蓉妃看了她一瞬,眼底滑过一丝了然,随即收回目光,重新落笔,声音不咸不淡:


    “明儿把那件素白薄纱衣裙换上。衣间枝影轻淡,倒衬得你温婉。”


    江朔宁手里的墨锭顿了一瞬,又继研墨,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蓉妃顿了顿,像随口提起:


    “皇上从未有纳宫女做嫔妃的先例,这个卫选侍倒是头一个。”


    她说完这话,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江朔宁身上,像是在等什么。


    江朔宁研墨的手没有停,沉默了一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各花有各花的花期。有的花开得久,有的花不过昙花一现罢了。能不能走远,终究要看那朵花自己根扎得深不深。”


    蓉妃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低头继续抄经。烛火映在她侧脸上,嘴角那丝弧度若有若无。


    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又隔得很远,像两座各自沉默的山。


    次日清晨,天气异常明媚。


    江朔宁换上了那袭素白薄纱花衫,衣间枝影轻淡,薄纱质地轻盈如烟,衬得她温婉了几分。


    临走前,蓉妃从寝殿出来,手里捏着一支金鹤玉兰流苏步摇,抬手替她簪在发髻间。


    步摇上的金鹤展翅欲飞,玉兰花苞微微颤动,流苏细长,垂在耳侧,衬得她颈线修长,整个人愈发清雅秀致。


    “去吧。”


    江朔宁手里捏着一卷经书,微微垂首:“奴婢多谢娘娘。”


    说完朝宫门走去,腰间的流苏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蓉妃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凤眸微眯,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


    然后转身回了寝殿。


    逢春和夏荷从西廊经过,看到江朔宁今儿这一身打扮,脚步都不由得顿了一下。


    夏荷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朔宁姐姐今儿穿得可真好看。娘娘真偏心她。”


    逢春也打量了一眼,哼笑一声:“偏心?你就看好戏吧。”


    (下)


    江朔宁走在宫道上,来往的太监宫女纷纷侧目,等她走过去了,便低头交耳起来。


    议论声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不大不小,恰好让她听见。


    “瞧瞧她那身衣裳,翊华宫都禁足了,她倒还能出来,打扮得这么招摇,怕不是要学那卫选侍,去御花园勾引皇上吧?”


    一个太监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


    “人家可是护主有功,皇上亲自开口说太医院不能让她留疤,她仗着这道口谕,自然能进进出出。”


    另一个声音接道,“可到底是不是真去太医院,谁晓得呢?”


    旁边一个宫女捂嘴笑了,声音不大,却尖尖的:


    “打扮成这样,一看就是狐媚东西。蓉妃娘娘也是心大,还敢放她出来。换了我,早把她那脸毁了。”


    江朔宁脚步没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将袖中的经书往深处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只想着一件事。


    昨晚宝忠递来的消息:皇上晌午会去永康宫给太后请安。


    永康宫离光华殿不远。


    她正好借送经书的机会,让皇上无意间看到蓉妃的字迹。


    这是宝忠的安排,也是蓉妃脱困的第一步。


    可蓉妃让她穿成这般模样出门,不只是为了送经。


    是在试探她会不会也想走卫选侍的路。


    思及处,江朔宁攥了攥袖中的经书,先朝太医院方向走去。步履不紧不慢,每一步却都如履薄冰。


    晌午时分。她取了药膏,从太医院出来,便朝光华殿方向快步走去。


    日头正烈,晒得青砖地面微微发烫,她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脚步却不敢慢下来。


    还有两条长街就到光华殿了。她攥着手里的药盒和袖中的经书,步子又快又稳。


    刚拐过宫门,便见卫选侍坐着步辇朝这边过来,手里攥着帕子在脸侧扇着,眉头拧着,一脸不耐烦:


    “还没立夏呢,这天儿就热成这样。”


    江朔宁脚步微微一顿,随即退到道旁垂首立定,让到一侧。


    “停!”卫选侍忽然叫停了步辇,身旁的宫女青曼便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江朔宁一番,扬着声音道:“方才差点冲撞了咱们小主的步辇,还当是谁呢。原来是翊华宫的朔宁姐姐啊。”


    青曼目光落在她那身衣裙和发间的步摇上,多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姐姐今儿打扮得可真耀眼,远远瞧着,差点没认出来呢。”


    江朔宁没有抬眼,只微微屈膝:“奴婢方才走急了,一时没留神,冲撞了小主,请小主恕罪。”


    青曼曾在浣衣局时与她有过过节,如今不知怎么攀上了卫选侍,见了面自然要借机踩她一脚。


    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只想把这关过了,不要耽误她的正事。


    卫选侍坐在步辇上,目光懒懒地扫了一眼江朔宁,挥了挥手里的帕子:


    “本主不过出来走走,就遇上这般不省心的事。”她垂眸摆弄着帕子一角,口吻随意,“青曼,方才的事便教训教训吧,也算是给冒失之人一个记性。”


    青曼脸上笑意一闪,脆声应道:“是,小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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