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峰之论

    洪峰之论


    清早肖克刚到办公室，就收到了快递，是洪峰教授寄来的一本书，还有一封亲笔信。洪峰是国内产业经济学的权威，之前肖克看过他很多文章，他知道洪教授不会莫名送书。他拆开信，洪峰的字迹苍劲有力：“肖克小友，寄上新作《产业转移与地方制造业转型》，闲时可翻。另附专栏一篇，关于政府采购与集中采购的，或许对你有用。”


    肖克拿起那本《产业转移与地方制造业转型》，又翻出附的专栏文章，标题是《集中采购不是简单砍价，是产业升级的发令枪》。


    他泡了杯茶，坐在办公桌前，慢慢读了起来。文章里写：“很多人觉得，政府集中采购，就是为了压价格，省钱。这是浅见。集中采购的本质，是用政府订单的规模效应，倒逼产业升级。以前分散采购，供应商鱼龙混杂，好的坏的混在一起，劣币驱逐良币。集中采购之后，门槛提高了，资质、质量、环保、技术，都有了明确标准。达不到标准的企业，自然就拿不到订单，慢慢被淘汰。达标的企业，拿到大订单，有资金去升级技术、扩大规模，形成正向循环。这是一种筛选。把落后产能筛掉，把优质产能留下来，推着整个产业往高端走。2011年是集中采购全面推开的一年，不止文旅，交通、市政、劳保，各个系统都会跟进。对制造业企业来说，这是挑战，也是机遇。”


    “看懂了这波趋势的，提前布局，提升品质，打造品牌，就能吃到政策红利。看不懂的，还守着老路子打价格战，迟早会被淘汰。”肖克默念。


    “与集中采购相伴的，是产业转移。沿海成本上升，不符合比较优势的产能，会逐步向内地转移。这不是谁的意志，是经济规律。未来十年，内地的制造业占比会持续上升，沿海则转向品牌、研发、设计等高端环节。企业要顺势而为，要么往内地搬产能降成本，要么往品牌研发升级提附加值，两条路选一条，中间状态是活不下去的。”


    肖克读完，久久没说话。他之前对集中采购、对产业转移的判断，更多是凭直觉和经验。洪峰教授的文章，从理论层面把这件事讲透了。不是他想多了，是趋势真的来了。他之前做的所有调整——供应链往内地铺，做品牌升级，砍掉低利润代工，布局全国渠道，居然刚好踩在了趋势上。不是他有多厉害，是他在一线摸爬滚打，对市场的变化最敏感。价格战越来越凶，订单越来越集中，成本越来越高，这些微观的感受，凑在一起，就是宏观的趋势。


    肖克拿起笔，在文章旁边做批注。


    “第一，集中采购会越来越多，越来越规范。以后政府订单、大企业订单，都会走公开招标，拼资质、拼品质、拼价格。要想拿这类订单，必须把资质做全，把品质做好，把成本控住。第二，产业转移是大方向。供应链必须持续往内地渗透，不止皮料、鞋底，以后组装环节也可以考虑往内地迁。成本差摆在那里，早布局早受益。第三，沿海必须走品牌化、研发化路线。靠代工、靠低价，死路一条。自有品牌这条路，再难也要走到底。”


    他一条条写着，思路越来越清晰。以前觉得是被逼无奈的选择，现在看来，都是顺势而为。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大学班长打来的。班长现在在省工信厅工作，消息灵通。


    “肖克！好久不见！”班长的声音很爽朗，“听说你小子现在生意做大了，都开始做全国市场了？”


    “混口饭吃。”肖克笑着说，“班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个好事通知你。”班长说，“省里今年有个制造业升级扶持项目，针对自主品牌、技术创新的企业，有补贴，还有税收优惠。我看了下申报条件，你们云克差不多够得上。要不要试试？”


    肖克心里一动：“什么类型的补贴？”


    “品牌建设、研发投入、数字化改造，都有。最高能补几十万。”班长说，“还有那个集中采购供应商名录，省里正在建，进去了以后全省的政府采购都能投标。我觉得你可以申报一下，进去了以后订单不愁。”


    “太好了班长！谢谢你啊！”肖克喜出望外。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跟我客气啥。”班长笑，“资料我发你邮箱，你尽快准备，月底截止。有不懂的问我。”


    “好嘞！回头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肖克心里更笃定了。洪峰教授说得没错，政策风向确实在变。扶持自主品牌，扶持优质制造企业，淘汰落后产能，这是大方向。他立刻把林晓和周文静叫进来，把申报项目的事交代下去。“你们俩牵头，把申报材料做出来。该补的资质补，该准备的证明准备好，月底之前必须报上去。这是个好机会，既能拿补贴，也能进政府采购名录，对我们以后拿大订单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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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肖总！”两人连忙应下，抱着资料出去了。


    他拿起洪峰的书，翻到扉页，上面写着一句话：“顺势者昌，逆势者亡。制造业的未来，永远属于懂趋势、敢变革的人。”


    肖克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合上书。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懂趋势的人。他只知道，往前走，现在停下就会被沈锐挤得永远上不了大鞋厂得牌桌。


    一月十八日，云克正式发了通知。除了三家合作十年以上的老客户保留少量代工订单，其余所有内销代工业务，二月底之前全部停止。通知一出，行业里震动不小。很多人都没想到，云克说砍就砍，一点余地都不留。要知道，代工订单以前占了洛川工厂近四成的产能，说砍就砍，魄力不是一般大。公司内部也有不同声音。生产部有人担心，砍了代工，生产线空下来怎么办？自有品牌的销量要是跟不上，工人没事做，人心就散了。


    肖克力排众议，态度很坚决。“空下来的生产线，转做自有品牌，转做外贸订单。宁可短期产能不饱和，也不能再耗在低利润代工里。耗久了，整个工厂的锐气都耗没了。”


    他亲自去洛川工厂，给工人和管理层开会，大车间里，几百号工人站得整整齐齐，都看着台上的肖克。大家心里都打鼓，怕砍了代工，工厂效益不好，要裁员。


    肖克站在前面，汤大川站在其右手边，手里拿着话筒，声音洪亮：“各位工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我们要砍掉大部分代工订单。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怕没事做，怕失业。今天我在这里跟大家保证，不裁员，不降薪。”


    底下一片窃窃私语。“以前我们做代工，赚的是辛苦钱，看别人脸色吃饭。人家给单我们就做，不给我们就闲。以后我们做自己的品牌，卖自己的鞋，自己掌握命运。”肖克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车间，“吴经理已经在北方跑市场了，代理一家家签，订单会越来越多。设计部每个月都有新款，款式会越来越好看，卖得会越来越火。当然，也会更难。做品牌比做代工要求高，品质要更好，工艺要更严。但我向大家保证，工厂效益好了，大家的工资只会涨，不会降。年底有奖金，过节有福利，干得好的，还有分红。我肖克在这里干了快七年，从来没亏待过跟着我的兄弟。大家信我一次，咱们一起把云克的牌子做起来，以后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话音落下，工人们纷纷鼓掌。大家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肖克的人品，大家都信得过。他说不裁员，就肯定不会裁。汤大川站在旁边，看着旁边得肖克，心里感慨万千。


    散会后，汤大川跟着肖克去办公室。“兄弟，你放心，生产这边我盯着。工人情绪都稳，品质只会升不会降，其实我刚刚算了下，如果加上泡泡国那边的订单一直这样持续下去，我们订单排单可以到2月中去了。”


    “辛苦你了老汤。”肖克递给他一支烟，“这段时间会难一点，订单衔接可能会有空档。你组织工人培训，练技能，搞精益生产，把效率提上去。别让大家闲着，闲着容易出事。”


    “我知道。”汤大川点点头，“我已经安排了，技能培训、安全培训，轮流来。刚好趁这个机会，把生产流程再优化优化。可是如果二月中，泡泡国和伦国的那边的单子没跟上，以及吴群内地也没单子出来，我们还是要接之前那些厂的单嘛？”


    肖克认可他的话，但他不敢表现出来：“没问题的，兄弟，我们必须增加单条生产拉线创造的价值。这是趋势，我们只能顺应。”随后，我解释陈瑞为什么收购顺达去做中低档的通用鞋，而不是自己的锐行工厂去做。


    阵痛果然还是来了。一月底的时候，批发市场的发给各个大小工厂的订单陆续减少的太多，自有品牌和外贸订单还没完全跟上的厂子，开始不再满负荷生产。虽然基本上都能挺过去，但是还是很多工厂开始裁人了。


    有几个年轻工人，觉得云克加班少赚得少，偷偷辞职去了别的厂。汤大川有点急，来找肖克。


    “老肖，走了三个熟练针车工了。再这么下去，人心要散啊。”


    肖克沉默了一下，说：“我们正常开工，已经很不错了，协会李都有老板开始主动裁员，不急，把团队稳住好就是，现在市场售价跌落，倒逼工厂做产业，肯定有阵痛。”


    阵痛是暂时的，肖克相信，只要熬过去这几个月，只要等吴群的内地订单、谢秋云的欧盟订单和泡泡国的各种订单过来，我们云克云翎应该撑的过去。正当所有人都在担忧未来的行业发展时，陈莎莎却带来惊人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