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4章 武侠展上的旧剑穗,少了一截
3个月前 作者: 清风辰辰
第0444章武侠展上的旧剑穗,少了一截
武侠文化展设在镇江老城西边的一座旧会馆里。
会馆是清末民初的老建筑,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尚武堂”三个褪了金的隶书。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嘴里含着半个塑料烟头,许是哪只胆大的麻雀衔来的。楼明之抬头看了一眼,雨后的天光从飞檐上淌下来,把门口那两排花圈——不是花圈,是主办方摆的仿古旗,红底黑字,写着“以武会友,以侠立心”——吹得猎猎作响。
“地方选得有意思。”谢依兰站在他旁边,轻声道,“尚武堂,旧时是镇江最大的镖局。青霜门的第三代门主,曾在这里接过一趟暗镖。”
“你查过?”楼明之问。
“不用查。”谢依兰说,“我家里的老人,从前就是走这条道的。有些事,一代一代传下来,比档案还清楚。”
楼明之没再问,抬脚上台阶。门口的工作人员拦住他,要请柬。楼明之报了个名字,那人翻了翻名册,抬头多看了他一眼,才侧身放行。
“你报的谁?”谢依兰跟进来后问。
“我师父。”楼明之说,“他以前给这本杂志写过稿。”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楼明之嘴里的“师父”,就是那个含冤而死的恩师。这个名字,此刻从名册上被翻出来,像从旧坟里刨出一根白骨,凉得硌手。
会馆里人不少。有架着长枪短炮的媒体,也有穿练功服的老头儿,三三两两聚在展柜前指指点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樟脑味,混着旧地毯特有的潮气。展品沿回廊布置,从左往右,按年代排开:锈迹斑斑的护手钩、豁了口的朴刀、几本脱了线的旧拳谱、一沓泛黄的江湖拜帖。玻璃柜里的射灯亮得过分,把每一件旧物都照得明明白白,像把死人的遗物推到太阳底下受审。
许又开站在第二进院子的月亮门下,正跟几个记者说话。他穿一件烟灰色的棉麻唐装,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头发往后梳得齐整,鬓角白得很斯文。说话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像泡了半壶老茶,温温润润,把记者们逗得不时发笑。
楼明之没急着过去。他沿着回廊慢慢看,谢依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两人像一对普通的参观者,走走停停,偶尔凑近玻璃柜看一眼。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彼此的眼睛都在找一样东西。
“左边第三件。”谢依兰忽然压低声音。
楼明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个不起眼的玻璃盒,里面摆着一截旧剑穗。剑穗的丝线已经朽得发黑,尾端系着一块指甲盖大的青玉,玉色极深,里头像凝了一汪水。旁边的标签写着:民国旧物,青霜流风。
“这剑穗不对。”谢依兰说。
“怎么不对?”
“青霜门的剑穗,长者七寸,短者五寸三。穗尾系‘镇魂珠’,珠子下再结一个‘回云结’。这个剑穗,短了一截,结没了,珠子也像是后配的。”谢依兰的语速极快,眼睛却一直没离开玻璃柜。
楼明之蹲下身,假装系鞋带,从下往上扫了一眼。他的观察力不输谢依兰。他看见那截剑穗的断口处,有几丝极细的线头,颜色比别处深,像被什么液体浸过。不是茶,不是油。他见过那种颜色,是血。血渗进丝线里,氧化以后,就成了这种暗沉沉的黑。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楼明之站起身,低声说。
“除非有人故意放出来。”谢依兰说,“让人看,让人猜,让人自投罗网。”
楼明之没接话,转头看向月亮门下的许又开。许又开正巧也朝这边看过来,目光在楼明之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着跟记者说:“失陪,来了两位朋友。”
他穿过人群,朝楼明之和谢依兰走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既不过分亲昵,也不显得生分。
“楼队长,久仰。”许又开伸出手,“哦不,现在该叫你楼先生了。你师父当年给我们写的那篇《论短兵近身技》,到现在还有读者来信问呢。”
楼明之跟他握了握手。那手很软,很干,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旧纸。
“许主编记性真好。”楼明之说。
“不是记性好,是你师父写得真好。”许又开轻轻叹了口气,“当年他跟我聊过几次,说你在刑侦队,忙,没空研究这些旧东西。他一个人整理那些濒临失传的短兵技法,常常弄到半夜。我劝他注意身体,他说,再不写,就真没人知道了。”
楼明之的喉咙滚了一下。这些话,字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又凉又沉。他面上不显,只是微微点头:“师父一生好武,可惜走得太早。”
“太早。”许又开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谢依兰,“这位是?”
“谢依兰。”谢依兰主动伸手,“民俗学学者。听说许主编这里有个‘青霜流风’的展柜,特意来看看。”
许又开眼神微闪,握手的动作却很自然:“谢小姐年轻,还懂这些旧东西,难得。那截剑穗,是我从一个老藏家手里借来的。听说跟青霜门有点渊源,但具体真假,我也拿不准。你是专家,正好帮我看看。”
谢依兰笑了笑:“许主编说笑了,我只是喜欢听故事,谈不上专家。不过那剑穗的玉珠子成色不错,应该是民国以前的老坑青玉。”
“哦?”许又开露出几分兴趣,“我就说,那老藏家不会拿水货糊弄我。”
楼明之在一旁听着,心里却像被针尖轻轻戳了一下。许又开太自然了,自然得几乎不像一个刚被陌生人指出展品疑点的主办者。他既不追问“短了一截”的事,也不好奇谢依兰为什么一眼就能说出“民国以前老坑青玉”。他只是轻飘飘地把话引开了,像把一颗石子踢进草丛里,不让人看见。
“许主编,我听说你这里除了公开展出的东西,还收了不少私人藏品。”楼明之忽然说,“不知道有没有跟青霜门直接相关的物件?”
许又开脸上的笑淡了一分,很快又堆回来:“楼先生消息灵通。确实有几件,不便公开展出。太旧了,灯一照就发脆。你要有兴趣,改天到我那儿喝茶,我给你看。”
“好。”楼明之说,“就这两天。”
许又开笑着点头:“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看可以,拍照不行。那些东西,有些来路不大好说。楼先生应该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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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楼明之说。
这时,一个工作人员匆匆跑来,在许又开耳边低语了几句。许又开脸色微变,随即对楼明之和谢依兰说:“失陪一下,有点急事。你们先逛,中午我让人安排盒饭。”
说完,他转身跟着工作人员往后院走去。楼明之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袭烟灰色唐装消失在回廊拐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你怎么看?”谢依兰问。
“他说了三次‘旧’。”楼明之说,“楼队长,旧东西,旧短兵。他一直在提醒我们,过去的事,没过去。”
“他刚才听到‘青霜流风’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动了一下。”谢依兰说,“人在被戳中心事时,有时候最先有反应的不是脸,是手。”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你师叔还教你看手相?”
谢依兰没理他,转身往展柜走。楼明之跟上去。两人又在馆里转了一圈,没再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倒是谢依兰在角落一个展柜前停了几分钟,那里面摆着一张旧照片,是某个民初武侠门派的合影。谢依兰盯着照片上最右边的一个人看了很久,脸色有些发白。
“认识?”楼明之低声问。
“不确定。”谢依兰说,“太像了。”
“像谁?”
“我师叔。”谢依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左边耳垂上有一颗小痣。这个人,也有。但师叔要是还活着,该快七十了。照片里的人,太年轻。”
楼明之没说话。他掏出手机,对着照片拍了两张。展馆里不让拍照,但此刻周围没人注意。他刚收起手机,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紧接着,所有的灯都灭了。
会馆里瞬间黑下来,像被人一口吞进了肚子里。参观者惊叫起来,有人喊“停电了”,有人摸黑往门口挤。楼明之第一时间抓住谢依兰的手腕,往旁边一拽。两人贴着一根木柱站定,背靠墙,面朝外。
“别动。”楼明之低声说。
谢依兰没说话,手腕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又不动了。她的皮肤很凉,像在雨夜里被浸透了。
黑暗中,楼明之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檀香。
跟昨晚在他公寓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浑身一紧,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侧。他没有带刀,但拇指在皮带内侧摸到了一小片备用刀片。那是他的-老-习惯,刀片用胶布粘在皮带里层,关键时刻能救命。
“他在。”谢依兰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极轻的颤意,“在月亮门那边。”
楼明之慢慢转头。黑暗中,他看不清月亮门的位置,只觉得那个方向有一团更深的黑。那团黑没有动,像早就在那里,又像刚刚从墙里浮出来。
“姓楼的。”一个声音忽然从黑暗中传来,像砂纸磨过石头,“许又开让你看的东西,别信。他给你看的,都是他想让你看的。”
楼明之没动。他飞快判断着声音的来源和距离。大约七八米,东侧回廊第三根柱子附近。对方敢在停电时出声,说明对这里的地形极熟,也说明他早就混在了人群里。
“你是谁?”楼明之问。
“一个还不想让你死的人。”那声音低低地笑了一下,“青霜门的剑穗,短了一截。你知道为什么吗?”
楼明之没接话。
“因为那一截,被人拿去点灯了。”那声音说,“青霜门的规矩,血债要用血点。你师父当年查到最后,就差一步。你比你师父聪明,可别跟他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话音刚落,灯“啪”地又亮了。
馆里重新亮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参观者们惊魂未定,纷纷往门口走。楼明之站在柱子旁,目光扫过月亮门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射灯照着花坛里的几株瘦竹。
“你看见他了吗?”谢依兰低声问,脸色还有些白。
“没有。”楼明之松开她的手腕,“但他不是来杀我们的。至少现在不是。”
“他在提醒你。”谢依兰说,“别信许又开。”
楼明之没说话。他抬头看了一圈,见工作人员开始疏散人流,便拉着谢依兰随着人群往外走。经过那个摆着旧剑穗的玻璃柜时,他飞快地扫了一眼。
剑穗还在。短的那一截,还是断的。
可玻璃柜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极小的白纸片,像从哪里撕下来的。楼明之伸手一拂,纸片就粘在了他的掌心。他没看,一直走到会馆外,才摊开手。
上面写着六个字,字迹潦草,墨迹未干。
“子夜,青霜门故地。”
谢依兰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他知道青霜门故地在哪里?那个地方,不是早就被水库淹了吗?”
楼明之握紧纸片,抬头望向旧会馆的飞檐。天又阴下来,风里带着湿气,像一场新雨正从西边压过来。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急。”他说。
“那你去不去?”谢依兰问。
楼明之把纸片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他望着街面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旗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去。不过去之前,得先搞清楚,约我们的这个人,是友是敌。”
“你怎么分?”谢依兰问。
“分不了。”楼明之说,“所以到时候,你在暗处,我在明处。我给他一条命,你替我看着,他配不配拿。”
谢依兰看着他,眼睛黑得发亮。风从街口吹来,把她的衣摆掀起来,像要折断一株野花。
“楼明之。”她说。
“嗯?”
“你这条命,我替你看着。别人拿不走。”
她说完,转身先走了。楼明之在原地站了片刻,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把手插进兜里,摸了摸那枚青铜令牌,又摸了摸那张写着“子夜”的纸片。
雨终于又落下来。细细密密的,像千万根针,扎在镇江的老街上。
而他站在雨里,像一根不肯倒下去的旧旗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