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那怎么行?

3个月前 作者: 吉祥宝贝
    李大扁担的铜烟锅指挥若定,缺指的手掌推开粮仓木板门。


    男人们扛着麻袋小跑,女人们举着竹扫帚归拢散落的谷粒。


    李冰刚把最后一袋谷子码上仓梁,豆大的雨点就砸在了瓦片上。


    粮仓里浮动着暖烘烘的谷香,二百三十七个鼓胀的麻袋堆成小山。


    杜亮亮瘫坐在稻草堆里,汗湿的汗衫贴出肋巴骨的轮廓:


    “哥,你闻闻这味儿,比城里香水还醉人。”


    小伙子抓起把新米捂在脸上,深深吸了口气:


    “等新米酒酿出来,头碗敬你改良的稻种!”


    雨脚渐密时,晒谷场上的积水里漂着零星的谷粒。


    不知谁家媳妇摸黑蹲在水洼边,借着粮仓窗棂透出的光,手指头在水里摸索着捡漏。


    王婶的食盒又转到了粮仓,这回换成了热腾腾的菜粥,切得细碎的萝卜干在粥面上浮成星子。


    夜雨下到后半夜,李冰提着马灯巡田。


    改良后的稻田里,雨水顺着新修的排碱沟潺潺流走,稻茬在灯影里站得笔直。


    泥鳅在沟渠里翻起水花,惊醒了守夜的土狗,犬吠声撞在湿漉漉的稻浪上,荡出老远。


    晨光再临,下坪村的炊烟里混着米香。


    杜家嫂子的石磨盘转得飞快,雪白的米浆顺着磨槽流进木桶。


    祠堂前的空地支起了三口大铁锅,新米熬的粥面上结着翡翠似的粥油,吴老蔫的算盘珠在粥香里拨响:


    “按人头分,每人先称二十斤!”


    李冰端着蓝边粗碗蹲在祠堂门槛上,米粥烫得他直吹气。


    碗里浮着的米油映着晨光,忽然被斜伸过来的竹筷搅散——李大扁担夹了块腌萝卜搁在他碗头:


    “多吃些,开春还要指着你育新秧。”


    晒谷场边的苦楝树上,杜亮亮正往枝杈拴红布条冲着树下喊:


    “哥,等明年咱村米卖到利民超市,我就给这树挂绸子!”


    风掠过金黄的谷堆,把年轻人的誓言卷上云端,惊飞了檐角偷食的麻雀。


    秋日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流淌在下坪村的每一个角落。


    李冰站在粮仓门口,望着晒谷场上忙碌的身影,耳边是杜亮亮那小子没心没肺的笑声。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缝间还残留着新米的清香。


    “哥,你看这个!”


    杜亮亮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手里捧着个土陶碗,碗里盛着刚酿的米酒,泛着琥珀色的光:


    “我爹偷偷启封的,第一碗给你尝尝。”


    李冰接过碗,酒香混着稻谷的甜味钻入鼻腔。


    他抿了一口,热辣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在胃里烧起一团火。


    “好酒。”他简短地评价道,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远处,李大扁担正和几个村干部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说着什么,铜烟锅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李冰注意到老支书眉头紧锁,缺了指头的手掌不停地摩挲着烟锅,这是他有心事的标志。


    “亮亮,你先去帮忙收拾晒垫。”


    李冰把碗塞回杜亮亮手里,大步朝祠堂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见会计吴老蔫尖细的嗓音:


    “...乡里这次是铁了心,说咱们村必须纳入示范点,不然明年水利拨款就...”


    李大扁担抬眼看见李冰,立刻收住了话头,脸上挤出笑容:


    “冰子来了?正好,来尝尝你王婶新做的米糕。”


    李冰没接递过来的米糕,直截了当地问:


    “出什么事了?”


    几个村干部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李大扁担叹了口气:


    “进屋说吧。”


    祠堂的偏厅里弥漫着陈年的香火味和新鲜米酒的香气。


    李大扁担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纸张上鲜红的公章刺得人眼睛疼。


    “乡里要搞“现代农业示范区“,咱们下坪村被划进去了。”


    李大扁担把文件摊在八仙桌上:


    “要求土地集中流转,统一规划种植。”


    李冰拿起文件,密密麻麻的文字中跳动着“机械化作业”“高产杂交种”“规模化经营”等字眼。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不行。”


    李冰放下文件,声音低沉却坚定:


    “我们刚改良出的稻种最适合本地水土,亩产已经提高了三成。


    那些杂交种需要大量化肥农药,会毁了我们的地。”


    吴老蔫的算盘珠子啪地响了一声:


    “可乡里说了,参加示范区的村,每亩补贴八百块,还包销路。”


    “钱重要还是地重要?”


    李冰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那些化肥种出来的米能吃吗?我们祖祖辈辈...”


    “冰子!”李大扁担用烟锅敲了敲桌面,“坐下说话。”


    李冰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


    祠堂外传来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和这里凝重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李大扁担往烟锅里塞着烟丝,缺指的手掌动作有些笨拙:


    “乡里催得紧,下周要开动员会。


    咱们村...得有个态度。”


    “什么态度?当然是拒绝!”


    李冰斩钉截铁地说:


    “我们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好稻种,眼看着日子有起色,不能就这么...”


    “你当我不明白?”


    李大扁担突然提高了声音,烟锅在桌面上重重一磕:


    “可乡里的意思很明白,不配合的村,水利工程、道路硬化这些项目就别想了!”


    屋内陷入沉默。


    李冰盯着地上的一块青砖,砖缝里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株嫩绿的草芽。


    “给我三天时间。”


    李冰最终开口:


    “我去乡里一趟,找农技站的老师问问清楚。”


    李大扁担吐出一口浓烟,烟雾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去吧,但别抱太大希望。


    这年头...风向变了。”


    走出祠堂,李冰才发现太阳已经西斜。


    晒谷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妇女在收拾最后的工具。


    王婶挎着食篮走过来:


    “冰子,吃点东西吧,忙了一天了。”


    李冰接过还温热的米糕,突然问道:


    “王婶,要是以后村里不种现在的稻子了,您觉得怎么样?”


    王婶愣了一下,皱纹里夹着谷壳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怎么行?


    你改良的稻种煮出来的饭多香啊,我孙子一顿能吃两大碗呢!”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