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清理

3个月前 作者: 乐看江湖
    阮敬山在顺天府做了七年推官,经手命案三百余起。在他手底下翻过去的每一具尸体的脖颈上——不管死因是上吊、勒杀还是溺毙——他都额外在验尸笔录里注了一行字:"颈前肌群无防御性损伤。"一个推官翻死者的衣领不奇怪,但不管死因是什么他都要翻衣领——那就不是验死因。他是在确认死者是否真正失去意识之后被二次处理。这道工序是棋师教他的。确认一次——代表一次清扫完成。


    温景行把阮敬山近半年的十二份命案卷宗全部借调出来摊在永和号后院的桌上。十二份卷宗,每份末尾都盖着阮敬山的私章——一枚无边款的小方章,章面上只有"敬山"二字。他端着灯凑近看——章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磨损。不是碰桌面的磨损,是长期被一件硬物敲击边缘。铁器——棋师用来在残页上敲暗号的那根铁尺。阮敬山在给每份卷宗盖章之前会先用铁尺轻敲章的边缘——敲痕的方向就是暗号:横的是向前推进,竖的是原地待命,斜的是撤退。十二份卷宗按时间排下来——三横、两竖、四斜、再一横。最后一横是三天前。


    "棋师又动了。这步棋指向谁?"


    苏令仪把阮敬山每天盖章的时间和他经手的全部案卷的收件人名单排在一起对比后发现了一个规律:阮敬山敲横章的那几天,同在顺天府辖区内的柳巷清心斋茶馆二楼的墙板上必定会出现一张新的棋谱残页。棋师通过茶馆的公共张贴板向所有暗桩传递盲棋指令——皇城根下每间茶馆的公告板上有块专门用来贴戏折和酒令的空板,他就是把残页像贴戏折一样贴上去,等人来取。


    温景行没有直接去清心斋。他在茶馆对面茶摊上坐了一整个下午,看着那个提着鸟笼进来喝茶赏棋谱的阮敬山坐在二楼靠窗的座头,从袖子里抽出残页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就走了。没有跟任何人接头。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不需要接头——棋师的残页上写的从来不是文字。是棋盘上半张棋局。阮敬山每天在茶馆里把手上被敲了章的卷宗归档日期和茶馆墙上那张残页的棋子走位对照验证——他的每一次盖章都是给棋师的回执。


    从那天开始苏令仪就在清心斋对面布了暗哨。蹲守的第三天,一个跟阮敬山毫无交集的人走进了清心斋。那人穿一件旧长衫,看起来像教书先生——但他上楼之后不看书、不看墙上的戏折子、不看茶单。只看那块专贴棋谱残页的空板。板上的残页是阮敬山刚才验过的——那人把残页从板子上揭下来收进袖子里转身就走。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锦衣卫便衣远远跟在后面跟到柳巷拐角,这人拐进一条叫麻线胡同的窄巷子。胡同深处有一座从外面看不出来有人居住的院门——三十一号。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后来苏令仪发现进出三十一号的人不止这一个。两天之内她记录了四个不同的进出者——教书先生模样的收残页人、拎着铜香炉的香贩、一个拄着竹竿的算命瞎子、还有一个每天推着水桶进出送水的老头。四个人都进了同一座门——但出来的时候走的出口不尽相同。香贩从东侧墙根一个被藤蔓遮住的角门钻出来。算命瞎子从后巷的无门洞穿进隔壁胡同消失。送水老头推着空水车原路出来。收残页的人——第一个——始终走前门。


    "这是分拣站。"苏令仪在院墙外把所有人的进出路线全部画在了图上。"棋师把全京城各处茶馆收来的过期残页全部集中到这间院子里,在这里重新拼成新棋谱——再从院子里分发给不同的暗桩去贴到不同的茶馆墙板上。院主不一定是棋师本人——可能是他手下一个最高阶的接送人。这个人叫''接谱人''。他知道棋师的全部残页去路——抓到他就等于拿到了棋谱的翻译。"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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