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水货

    第1章水货


    1955年，秋，满洲里口岸。


    陆文渊迷迷糊糊醒来时，就觉着哪里不对。


    明明他清晰的记得自己睡前将窗户关上了，怎么还有风在他耳边呼呼的刮。


    甚至还有冰碴死命地往他领口里灌。


    现在不是夏天嘛？哪来的冰碴？


    等等......冰碴？！


    想到这，陆文渊猛地打了个激灵，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下一秒，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和一群人一起排着队。


    此时此刻呼呼的寒风又刮了过来，直接给他冻的狠狠打了个喷嚏。


    “阿沁！！！”


    陆文渊吸了吸鼻子，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是下意识的随后将身上那件灰色棉大衣裹得更紧了一些。


    他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在他身后是一排长长的，甚至一眼都望不到头的队伍。


    队伍中的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行李，他们呼出的白气在零下的严寒中瞬间凝结成霜，挂在眉毛和睫毛上。


    在他身后，有人正压抑不住喜悦与激动窃窃私语。


    “同志们！海关！这是祖国的边界线！”


    “五年了！整整五年！我终于回来了！”


    “眼下百废待兴，正是我辈学子抛头颅洒热血之时！”


    陆文渊：“......啊？”


    他的震惊过于明显，幸好队伍里的所有人情绪都激动得很，他这点外露的情绪并不显眼。


    很快，队伍开始往前挪动，伴随着前一个人通过了检查，很快就轮到了陆文渊。


    他上前一步，右手边的牌子上写着：华苏边境检查站几个大字。


    边防战士身后一盏晃晃悠悠的防风煤油灯在风雪中摇摇欲坠，不停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边防战士的声音冻得直发颤，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归国人员名单喊道。


    “下一个！陆文渊！”


    “到！”文渊下意识上前一步。


    “证件！”边防战士朝他伸出了手。


    证件......证件......


    陆文渊赶忙摘下厚重的狗皮手套，露出了一双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手。


    他略带一丝惊慌的在身上四下摸索，终于从怀里找到了那份早已被体温捂热的证件。


    在递给对方前，他悄悄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他本人的脸没错。


    只不过证件上的家伙一脸的玩世不恭，一副没被毒打过的二世祖的模样。


    负责查验证件的是个年轻的战士，他的脸蛋被风吹得通红。


    他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核对着证件上的照片和钢印。


    与此同时，他的嘴里还不自觉的念叨着。


    “陆文渊……宾夕法尼亚大学……机械工程系……啧，又是留美的。”


    战士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看着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这年头能从美国回来的，都不是普通人。


    “怎么从苏联这边绕回来了？没走香江？”战士随口问了一句。


    到底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陆文渊快崩溃了，但他还是极力调动自己隔着一层迷雾一样的记忆，试图捕捉到什么。


    很快，他就着记忆回答。


    “老美那边现在查得严，麦卡锡主义闹得厉害，fbi又盯死了学理工科的华人，所以我只能借着去瑞士参加学术会议的名义，转道波兰，穿过苏联回来的。”


    陆文渊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至于真实的原因，他根本不敢说！


    实际上，原身确实在美国待不下去了，但这事和美国国内日益紧张的排华氛围没太大关系。


    主要原因是，原身作了个大的，被他爹发现险些打了个半死，现在回来将功补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一路上受苦了，欢迎回家！”


    战士闻言肃然起敬，他利落地盖下通关大印，挥挥手，指了指不远处一辆冒着黑烟的嘎斯-51卡车。


    “进去吧！高教部接应的同志在那边等你们！”


    陆文渊心虚的道了声谢，他重新拎起脚边那个昂贵牛皮行李箱，踩着厚厚的积雪向卡车走去。


    宾大机械工程系毕业？陆文渊在风雪中苦笑了一声。


    骗骗别人可以，险些把他自己都骗了。


    原本的陆文渊有着一手相当漂亮的背景和履历。


    他的父亲陆振华，是鼎鼎有名的南洋爱国华侨，抗战时期他不顾风险将各种国内急缺的青霉素、无缝钢管通过走私渠道运回国。


    就是这几年，虽然老爷子身子骨每况愈下，又身在国外，却还是顶着重重压力，将大半身家送回国内支持国家建设。


    自个儿爱国还不算完，他还亲自定下了陆家的家训，总的来说就是四个字：爱我中华！


    为了这份家国情怀，陆老爷子硬生生砸钱将膝下的独子，也就是前身陆文渊送进了常春藤名校之一的宾夕法尼亚大学。


    就连选专业也有讲究，旁的专业都不学，陆老爷子大手一挥，就让陆文渊去学机械工程专业。


    陆老爷子还放出话来，要是陆文渊这个小崽子学不出个名堂，以后陆家就当没有这么个不孝子孙。


    可惜，陆振华上有政策，原身下有对策。


    他从小就不爱这些工程、机械的东西。


    比起这些，他更爱画画！


    他就是欺负老爷子不懂英语，更不懂美国大学那一套。


    于是，原身自作主张的改报了美术学院。


    他学费照交，生活费照拿，靠着大把大把的美金，人家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除了画画，他的课余生活就是在学校里飙车、泡妞、开游艇派对！


    老美的排华氛围是浓，可谁会不爱钱呢！


    大把大把的美金撒出去，总有漂亮洋妞愿意倒贴。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上机械工程的专业课了，他就是连宾大机械工程阶梯教室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不过，别看少爷在外头猖狂，可他却不敢让家里、尤其是不敢让陆老爷子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好事。


    每隔几个月，他就花钱伪造一封机械工程系的成绩单寄回去。


    临到毕业，还特意花重金买了一份机械工程学士学位证书。


    可不知道怎得，这事竟然叫陆振华知道了。


    这下好了，东窗事发了！


    原身为了躲避老爷子的雷霆之怒，脑子一热，就要开溜。


    结果不出意外被抓住了。


    在陆文渊紧急搜寻出的记忆里，原身跪在旧金山的半山别墅里吓得半死，以为这次就要英年早逝了。


    谁知道陆振华举着那根沾过盐水的藤条举了很久，愣是没有抽下来。


    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个不争气的逆子，仿佛苍老了十多岁。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早知道你是个不成器的……罢了，我老了，管不了你了。”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保险柜前，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沉重金属圆筒，递到了原身面前。


    “等我百年以后，陆家这摊子你也是撑不起来了，可无论如何，你是我儿子，我就得给你撑着！


    老美现在查得严，咱们华人的日子也快到头了，这个东西你带上，从波兰走，穿过西伯利亚，从满洲口那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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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这是什么？”


    “这是我托了无数关系，甚至折了几个老伙计，才从德国人手里弄来的图纸！”


    “你把这个送回去！算我为你最后尽一份心，给你在国内留一条后路！有了东西作为投名状，哪怕你是个废物，国家也能保你一辈子！”


    嘱咐完这些，原身趁着这股归国热潮，混进了回国的队伍，绕了大半个地球跑了回来！


    可惜，陆老爷子一番殷殷教诲原身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这一路上他完全忘了自己险些被打断腿的经历，到处跟人吹嘘自己是什么机械工程的高材生。


    他硬是靠着厚脸皮和那张花大价钱买来的假的机械工程专业的学士学位混进了归国人才队伍了。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陆文渊只是简单回忆一下原身的过往，就觉得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你说你好好一个水货不在国外享受你大少爷的人生，没事往国内跑干什么？


    回来就回来，老爷子叫你干什么你就乖乖听话就成了，干什么非要多此一举？


    1955年回国搞建设的都是些什么神仙？


    那全是一穷二白下能手搓蘑菇弹、造大飞机的国士无双！


    你一个学画画的，拿着假机械文凭，混进这支队伍里，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陆文渊回忆了一下，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人在满洲口，但凡他敢跑，等待他的就结局就只剩下返回西伯利亚和大黑熊打拳击。


    一想到这，他深深的叹了口气，附身钻进进嘎斯卡车冰冷的车厢。


    虽然是秋天，但满洲附近早早就结上了冰碴，


    呼啸的北风将车厢的帆布篷吹得哗啦作响，整个车里面弥漫着一股汗味、烟草味和浓烈的柴油味。


    陆文渊唬着脸坐到了最角落里。


    原身的少爷做派让其他人都对他避之不及，这倒给了陆文渊一点喘息的空间。


    等到所有人到齐后，这辆苏制车终于磕磕绊绊的行驶在了路上。


    “同志们！跨过这道关，咱们终于到家了！”


    黑暗中，有人激动得声音哽咽，但这话一出，陆文渊却忍不住浑身一颤。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牛皮箱，恨不得早穿过来几天，至少时间点别这么尴尬！


    他心里很清楚，图纸是好东西，交出来确实能短时间内保住他。


    毕竟1955正是国家的关键时期，全国上下勒紧裤腰带搞工业，对技术人才和先进技术的渴求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问题是，图纸在哪？！


    陆文渊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关于图纸一丝一毫的线索！


    或许......是在随身携带的箱子里？


    可是......万一不在呢？


    他现在可凭借的是假学历混进的人才队伍。


    一旦到了bj，一旦国家真把他当成宝贝疙瘩塞进核心的军工所或者科学院。


    到时候图纸一摊，机器一开，自己一肚子草包露了底，那就彻底玩完了！


    要么......索性就承认自己是草包？


    要真这样，那这事情就更大了啊！


    就算他现在的身份是爱国华侨的独子，可你为什么非要混进人才队伍？


    打的什么旗号，到底是什么心思？


    一旦查出来，吃枪子都是轻的！


    “哎......”


    一想到这，陆文渊都想给原身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一粒花生米尝尝了。


    “这路也太难走了，我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旁边一个操着东北口音的同志开口抱怨道。


    “这破嘎斯车，还不如俺们沈阳造的呢。”


    “知足吧！”另一个戴眼镜的同志推了推镜框，“现在咱们国家能造出汽车就不错了！我听说新京那边的一汽，模具和图纸全靠苏方老大哥给，咱们这次回来就是要用咱们学到的技术，把咱们自己的工业骨架给撑起来！”


    “没错！”众人纷纷激动的应和起来。


    陆文渊听着这些热血沸腾的话语，手心全是冷汗。


    图纸到底在哪？他可不想顶着冒牌货的名头胆颤心惊的活着！


    “哐当！”


    就在陆文渊满脑子盘算着该怎么办时，嘎斯卡车的车轮猛地碾过一个巨大的冰坑，整个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陆文渊放在膝盖上的牛皮箱原本就没扣紧锁扣，这一下直接被震得弹开了。


    “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车厢。


    除了两条花里胡哨的法式真丝领带、几本新得连折痕都没有的英文原版教材外。


    最显眼的就是一卷原本藏在箱底，结果因为震动而散开的画稿。


    那最上面的一张，赫然是一副栩栩如生的西方女人的人体素描！


    陆文渊眼皮狂跳，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扑过去，一把将画稿胡乱卷起塞回箱底。


    他大致翻了一圈，连图纸的影子都没瞧见！


    完了......


    陆文渊眼皮一跳，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就在此时，一个沉甸甸的木盒从几本教材中间滑了出来，硬生生地磕在车厢的铁皮底板上，盖子弹开了。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有些年头的竹制计算尺。


    这把计算尺似乎有些年头了，尺子的表面已经氧化发暗，握把处更是被摩挲得包了厚厚的浆。


    陆文渊愣了一下。


    这是原身收到宾大录取通知时，陆老爷子高兴之下硬塞给他的。


    “这是你太爷爷当年花重金从德国人手里买来的玩意儿，咱们陆家几代人只会赚钱，没能造出咱们国家自己的机器！文渊，带着它去上学，学真本事回来！别丢陆家的脸！”


    原身根本没当回事，随手扔在了箱底。


    陆文渊叹了口气，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将那把沉甸甸的计算尺捡了起来。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尺子包浆表面的瞬间……


    “嗡！”


    陆文渊的脑海中猛地一震。


    下一秒，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在他的视网膜上徐徐展开，驱散了车厢里的黑暗。


    【系统激活中……】


    【发现可装备物品】


    【物品名称：陆家传承·竹制计算尺】


    【原持有者：陆振华（爱国实业家）】


    【部位：手部/饰品】


    【耐久度：6/10】


    【基础属性：智力+1】


    【备注：老子出图，就是一把梭哈！】


    陆文渊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小陆同志？发什么呆呢？东西没摔坏吧？”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同志热心地凑过来帮忙。


    “没……没事！”


    陆文渊猛地回过神来，一把将竹制计算尺死死攥在手心，顺势合上了牛皮箱的盖子。


    【是否装备：陆家传承·竹制计算尺？】


    陆文渊默念了一句：“装备！”


    【已装备道具】


    完了。


    这下是真的是，骑虎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