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旧将立祠(上)

3个月前 作者: 牛肉面师傅
    第十五章旧将立祠(上)


    梁崇义坐上节度使位后的第一道使令,是为沈昭建祠。


    第二道使令,是派人往房州送粮,并召回庞充。


    话音一落,李钊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韫坐在薛南阳与韩璋之间,袖中原本拨弄龟甲的指尖微微一停。


    她原以为梁崇义会先问罪,再谈召回。


    可梁崇义第一句便是送粮。


    这人沉默寡言,对事却看得很准。庞充带残兵退到房州,手里还有人,有刀,也还有一口怨气。如今是冬日,房州哪有那么多粮草供他。若粮草一断,兵心一散,那些人便不再是庞充的兵,也不再是山南东道的兵。


    到那时,才是真的乱军。


    梁崇义要救的不是庞充。


    是那两千多个还没彻底散掉的奉义军旧卒。


    薛南阳低声道:“房州刺史来了两封信,说庞充是乱军,不敢给粮,请襄州出兵清缴。”


    沈韫看向他。


    薛南阳声音更低:“信都压在城防司,没送到我案上。”


    沈韫抬眼,看向李钊。


    原来不是没人知道庞充快断粮。


    是有人等他断粮。


    李钊果然开口。


    “节帅,不可。”


    他叉手,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正堂里所有人的呼吸。


    “庞充从汝州擅自回师,兵临襄阳,又攻城杀伤守军。此为乱军。节帅不治其罪,反送粮召回,何以服众?”


    他停了一下。


    “守城那日,末将手下也死了一千多人。那些人,也都是山南东道的兵。”


    梁崇义没有立刻答。


    他坐在那把节度使椅上,宽厚的手掌按着案角,沉默得像一座山。


    沈韫看着李钊。


    他站得很直,黑甲被烛火照得发亮,像城头拒敌时那样硬。可他的拇指在反复摩挲刀柄上的麻绳。


    他紧张时就会这样。


    从前在父亲面前议事,他也这样。


    沈韫抬眼看了梁崇义一下。


    梁崇义微微点头。


    她便站起身。


    身体起得太快,眼前短暂一黑。耳边嗡了一声,宣忠堂里所有人的声音像被水淹过。


    她闭了一息,再睁眼时,眼神已经重新冷下来。


    “诸位先退。”


    堂中僚佐齐齐抬头。


    沈韫道:“建祠、丧仪、粮草诸事,稍后自有文书下达。今日所议,到这里为止。”


    青绿官服们叉手退下。


    殷亮最后一个出去,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陈皆走在他前头,忽然停住,低声道:“不必怕。”


    殷亮一怔。


    陈皆道:“里面的人,都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轻易不会拔刀。”


    门合上。


    堂中只剩沈韫、梁崇义、韩璋、薛南阳、李钊。


    李钊仍站在正中。


    “节帅,庞充不可召回。”


    韩璋忽然开口:“李钊,庞充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


    “从前魏博城下分胡饼,你能把自己那块掰一半扔给他。现在你要让他饿死在房州?”


    李钊喉结动了一下。


    “末将不是要他死,末将是要军法。”


    “军法。”


    韩璋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没有再说话。


    若李钊真只认军法,就不会压下房州求粮文书。


    薛南阳抬起头。


    “庞充到城下第一日,递过帖子。”


    李钊看向他。


    薛南阳没有避开。


    “帖子上说,闻节帅被贬播州,襄阳震动。他请入城,见小沈将军,见我,也见你,共议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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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了一下。


    “那帖子,我没有见到。”


    屋里静了。


    沈韫袖中的龟甲轻轻一响。


    她停住手。


    薛南阳继续道:“后来,你的亲卫酒后说漏了嘴。”


    李钊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薛南阳道:“庞充在城外停了两日。第一日没有攻,第二日也没有攻。他要见小沈将军,要见我,也要见你。第三日下午,你在城楼上站了一个时辰。”


    他抬眼看着李钊。


    “再后来,他攻城。”


    屋中像被什么冷东西压住。


    沈韫看着李钊的手。


    拇指摩挲得更快了。


    这中间一定有一句话。


    一句让庞充宁愿背上乱军之名,也要拔刀攻城的话。


    她忽然想问。


    问李钊那一个时辰里到底说了什么。


    问他是不是告诉庞充,沈昭死了,沈恪死了,沈夫人也死了。


    问他是不是故意逼庞充做乱军。


    可那句话不能现在问。


    她听见自己心跳很快,指尖也很快,龟甲在袖里一下一下撞着掌心。庞充、李钊、房州、青泥、鄠县、祠堂、棺椁,所有词像一群乱飞的鸟,在脑子里撞成一片。


    她伸手按住膝头。


    指甲掐进肉里。


    疼痛把她拽回来一点。


    梁崇义开口。


    “先送粮,再召庞充回来。”


    李钊转向他:“节帅——”


    “庞充带的是山南东道的兵。”梁崇义道,“他们可以死在战场上,不能饿成乱军。”


    李钊道:“他已经是乱军。”


    梁崇义看着他。


    “是不是乱军,回来再问。”


    他停了一下。


    “召他回来,不是赦他。是让他自己站在节帅灵前,把从汝州拔营那天起,心里想的每一件事,亲口说给节帅听。”


    梁崇义声音很沉。


    “他说得出口,山南东道的门还开着。他说不出口,我也不会留他。”


    李钊沉默。


    沈韫在此时开口。


    “房州的粮,今日就发。”


    李钊抬眼。


    沈韫看着他。


    “房州刺史两封信压在城防司,李将军既然没来得及送到薛副使案上,那今日便由李将军亲自补一道牒文。写清楚,房州不得断庞充部粮草,不得擅杀降卒,不得驱散旧营。”


    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敲在堂上。


    “庞充是不是乱军,要回襄阳问。”


    “他手底下那些人是不是奉义军,也要回襄阳问。没有问明白之前,谁饿死他们,谁就是在替山南东道养新的乱军。”


    李钊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沈留后这是疑我?”


    沈韫笑了一下。


    “李将军多心。”


    她垂眼,指尖又轻轻拨了一下袖中龟甲。


    “我只是从长安回来,怕死人死得太快,活人说话太慢。”


    屋里静了一瞬。


    沈韫脸色白得厉害,唇边几乎没有血色。可她眼底亮得异常,像烧到尽头的火,明明快灭了,却还烫人。


    李钊终于叉手。


    “末将听从节帅之命。”


    这句话一出,庞充的事便算定了。


    李钊按在刀柄上的拇指终于停住。


    庞充回来,李钊的棋就走死了。


    他也许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想反。他只是想等,等所有人都没有别的选择的时候,他便是唯一的选择。


    可沈韫活着回来了。


    每个人的名分,忽然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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