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碎裂的肋骨

3个月前 作者: 六六不留刘
    第286章碎裂的肋骨


    王强死死揪着方锐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在了方锐的脸上,眼里透着近乎癫狂的偏执,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撕裂。


    “按!现在就给我按!不然我现在就弄死你们!”


    地上的王梅已经哭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她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绝望地看着病床上已经失去意识的父亲。


    “松开他。”


    林野的声音不大,但在充斥着仪器报警声的抢救室里,却带着一股极其冰冷的穿透力。


    王强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回头盯着林野,但慑于林野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他手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方锐的衣领,往后退了半步。


    “方锐,上踏脚凳。”林野没有再看王强一眼,目光越过方锐,死死盯着那条平直的心电图,“开始胸外按压。准备静推肾上腺素一毫克。”


    “林老师?!”方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指令,“他可是肺癌晚期加多发骨转移啊!他的骨头早就被癌细胞吃得脆得像干饼干一样了,如果按照标准的深度去按压的话……”


    “我让你按!”林野的声音猛地拔高,语气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冷酷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家属有明确的抢救诉求,执行心肺复苏流程!”


    方锐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踩上踏脚凳。


    他双臂伸直,双手交叠,将掌根死死顶在老人干瘪的胸骨中下段。


    按照国际标准的心肺复苏指南,为了保证有效的人工血液循环,按压的深度必须达到至少五厘米。


    在急诊科的训练中,这五厘米的深度,是用尽全身力气压在一块生肉上的感觉。


    方锐深吸了一口气,上半身前倾,借着身体的重量,猛地按了下去。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在嘈杂的抢救室里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就像是有人在极其安静的房间里,一脚踩碎了一捆干枯的树枝。


    站在床边的王强浑身猛地一哆嗦,瞳孔瞬间放大,不可思议地看着病床。


    那是老人脆弱的肋骨在强力按压下,瞬间断裂的声音。


    “咔嚓!咔嚓!”


    随着方锐每分钟一百次的机械按压,那让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老人的胸廓在肉眼可见地塌陷、变形,断裂的肋骨茬子在薄薄的皮肤下诡异地蠕动着,仿佛随时会刺破皮肤扎出来。


    “爸——!”地上的王梅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她拼命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不忍心再看哪怕一眼。


    王强的脸色瞬间惨白,西装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撞在了后面的平车上,嘴唇不受控制地发抖:“你……你们在干什么……停……”


    “插管!”


    林野根本没有理会王强微弱的抗议。


    他抄起喉镜,动作极其粗暴但精准地撬开老人的牙关。


    手电筒的冷光照进去,老人的口腔里充满了黏液和因为内脏损伤溢出的血丝。


    “气管导管给我!”


    林野向旁边伸出手。


    朱护士立刻将七号半的导管拍进他手里。


    林野右手一送一转,顺着声门强行插了进去,拔出管芯,打起气囊,动作快得像是一场残酷的机械组装。


    “接呼吸机,调到纯氧模式,强制通气!”


    随着呼吸机的启动,高压的氧气被强行打进老人的肺部。


    然而,由于方锐持续不断的强力按压,老人的肋骨早就断成了好几截。


    那些尖锐的断骨刺破了老人的胸膜,深深扎进了脆弱的肺叶里。


    呼吸机打进去的高压气体,混合着被刺破的肺部大量涌出的鲜血,顺着透明的气管导管“咕噜咕噜”地往上翻涌。


    很快,大量的粉红色泡沫痰和鲜红的血水,就像喷泉一样涌出了导管,溅落在了雪白的床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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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床上的老人,就像一个破损的血色布娃娃,在方锐机械的按压和呼吸机的强制送气下,毫无尊严地抽搐着、起伏着。


    十分钟。


    十五分钟。


    这是急诊室里最漫长、最血腥、也最无效的十五分钟。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哪怕在接连注射了三支强心剂肾上腺素后,依然是一条毫无生机的直线。


    方锐已经累得大汗淋漓,双臂机械般地起伏着,眼眶通红,汗水顺着鼻尖滴在床单上。


    每一次按压,他都能感觉到掌心下那一包碎裂的骨头在摩擦,那是一种让人作呕的反作用力。


    “停吧。”


    林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声音沙哑地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方锐如蒙大赦般停下了手,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床栏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看都不敢看床上的老人一眼。


    林野摘下沾满血迹和分泌物的橡胶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里。


    他转身看向站在角落里、已经彻底被吓傻、浑身烂泥般靠着墙的王强。


    “王先生,我们按照你的要求,抢救了。”林野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害怕,像是在宣读一份没有感情的判决书,“我们压断了你父亲十二根肋骨,强制给他切开了气道,让他的肺泡里灌满了血。他死得极其痛苦,极其惨烈,连最后一句遗言都没有机会说出来。”


    林野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着王强的眼睛,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最后的那层伪装。


    “你其实早就知道他没救了。肿瘤科大夫告诉王梅的时候,王梅不可能不告诉你。你只是接受不了自己常年不在床前尽孝的事实,你受不了街坊邻居说你是个不孝子。”


    林野指着病床上凄惨的遗体,语气冷厉:“你想用这种‘不惜一切代价’的虚伪孝心,用你在抢救室里的怒吼,来减轻你心里的负罪感。现在,你满意了吗?你看清楚他现在的样子,你的负罪感,减轻了吗?!”


    王强的眼球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被折腾得不成人形的父亲,看着那根插在喉咙里沾满鲜血的管子,看着塌陷的胸廓,脑海里一直以来用金钱和冷漠构筑的防线轰然倒塌。


    “爸……爸啊!”


    王强终于崩溃了。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瓷砖上。


    他双手死死揪着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发出了野兽般绝望而懊悔的嚎啕大哭。


    他终于意识到,是他亲手下达了对父亲最后的凌迟。


    但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半小时后。


    王家兄妹失魂落魄地推着盖着白布的平车,走向了位于负一楼的太平间专用电梯。


    抢救室里恢复了死寂,保洁阿姨拿着拖把,正在默默地拖拭着地上斑驳的血迹。


    方锐坐在医生办公室的洗手台前,用红色的消毒液疯狂地搓洗着双手,皮都快搓破了。


    但那种按碎骨头的毛骨悚然的触感,却仿佛永远地烙在了他的掌心,怎么洗都洗不掉。


    “林老师……”方锐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迷茫和痛苦,“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在法律上,我们做对了。直系亲属强烈要求抢救,我们必须执行,否则明天早上的太阳还没升起,我们就会面临天价的医疗诉讼。”林野靠在门框上,眼神疲惫而深邃地看着窗外深邃的夜色,“但在伦理上,我们刚才亲手折磨死了一个老人。”


    林野走过去,拍了拍方锐颤抖的肩膀。


    “记住今天骨头断裂的这个声音,方锐。这就是防卫性医疗的代价,这就是人性凌驾于医学尊严之上的悲剧。”林野看着抢救室里空荡荡的一床,“治病救人是科学,但懂得什么时候应该放下除颤仪,那是急诊医生一辈子都要学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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