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褫夺

3个月前 作者: 第三根烟
    14:褫夺


    经过多日的内部自查后,警察厅内部泄密调查这件事始终处于一种胶着的状态,于是,在碧瓦台方面的施压以及总厅的默许下,安企部决定以联合工作指导小组的名义,分别向开京警,高墙方面派出两个调查小组协助调查。


    周智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默默注视着办公楼下出现的几辆陌生黑色客车。


    没有任何的表情。


    凝望了好一阵子,周智安挪开了搭在百叶窗上的手指,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点着了一根烟。


    只是才刚刚吸了两口,一名叫郑东河的队员便敲响了门。


    “进来。”


    “副队长,柳总队长想让你过去一趟,指导小组的人来了。”


    “知道了。”


    周智安掐掉了烟头,平静地走到了屋外,又朝着柳海烈的办公室走去。


    柳海烈办公室外头的过道上,此刻正有十多名穿着高墙训练服的年轻人以跨立的姿势分列两侧,但周智安并没有见过他们,他们这些的肩章上也没有正式的职级。


    此时,这些年轻的面孔上没有表情,像一排刚出厂的机器,形成了一种强烈且沉默的压迫感,周智安的目光冷静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庞。


    然后,


    敲响了柳海烈的门。


    “进来。”


    周智安走进房间,此时房中正站着两人,一个是高墙总队长的柳海烈,另一人则是...


    “周副队长,我来跟你介绍下,这位是...”


    “安企部,赵雨盛。”不待柳海烈把话说完,那个叫赵雨盛的男人已经首先开口,并友好地伸出了手来。


    “周智安。”周智安象征性地与对方握了握手。


    “智安,从今天开始,赵组长那边就会在我们的驻地里开展一些调查工作,希望你这边能给予配合。”柳海烈感觉到双方间的气氛并不和谐,并不想二人在此处有太多的纠缠。


    “配合我可以理解,但外面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周智安回答着柳海烈的问候,但目光却是落在赵雨盛的身上。


    “哦,那些人是...”柳海烈刚要说话。


    “那些年轻人是我从警校、军校等培训机构抽调过来的‘新世代’基因优化人,主要是为了让他们来学习作为一线部队的高墙是如何运作的,当然,也是来配合我的工作的。”赵雨盛摆了摆手,再一次打断了柳海烈的话。


    哪怕赵雨盛此时用的是敬语,但这个抬手的动作哪怕是跨系统也完全无视了上下级关系,以及新罗社会所重视的长幼序列。


    但柳海烈似乎并没有因此而发作,只是见状,干脆也就坐了回去看戏,他有一种预感,回到总厅,应该是很快的事了。


    ‘新世代’?


    这三个字的潜台词是什么意思,周智安不可能不懂。


    周智安没有说话。


    直到片刻之后,周智安又点了点头,准备退出办公室。


    “周副队长请留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周智安又只好停下了脚步,耐着性子又回过头去。


    “因调查的需要,麻烦今天之内,把队内人员名单资料整理好,然后把枪械以及装备库房的权限移交给我,另外,整个训练基地、办公区、宿舍区的监控权限也一并移交给我。”


    赵雨盛把开头那几个字说得尤为着重,后面的话更是理所当然的语调。


    周智安皱了皱眉。


    “今天之内吗?好的。”但周智安的语气还是那么的平和。


    “嗯,希望可以尽快一些,我还要安排人手进行盘点跟审查,事情太多了。”


    “那需要我借一些人手给你吗?”


    “不用,还不至于,不过既然周副队长说起这个,我也顺便一并说了吧,关于你的作战指挥权问题......”


    “你指挥不了他们。”这次,轮到周智安打断了他。


    赵雨盛愣了一下。


    “嗬,为什么?因为他们都是基因优化人吗?所以必须要由你来指挥吗?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也是,我跟你还是同期的。”


    周智安轻蔑地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但赵雨盛似乎并不在意。


    “那看来是别的原因,啊对了,我听说,高墙的内部出现了一个名为‘红点’的独立组织,我不知道这群人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但一个组织里,不需要有两种忠诚,尤其是这种不听指挥的毒瘤,不知道周副队长有听过关于这个名字的一些事吗?”


    周智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没听过。”


    “好,那就好,那等我调查出证据的时候,再来跟周副队长商量吧。”


    “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当然,日常的训练等庶务事宜,就交给周副队长了,不用理会我。”


    周智安离开了。


    他回到办公室,又叫来了手下的郑东河,随后交代了郑东河几句话后,便像往常一样,投入到队伍的训练之中。


    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然而,麻烦还是很快就找上门来了。


    第二天,赵雨盛就从盘点中发现了问题,四件光学迷彩外披、三个催泪瓦斯与数目明细并不匹配。


    尽管原本管理库房的老文员一再说明光学迷彩外披因为送修后无法维修报损,瓦斯弹则在行动中有出现缺失的问题,但是赵雨盛显然并不想把问题范围缩小化,而是下令对全员的宿舍、储物柜等位置进行大范围搜查。


    行动,是由赵雨盛带来的那十多个‘新世代’直接牵头执行的。


    作为尤为重视前后辈关系的警察厅部队来说,这样的行动可以算得是肆无忌惮的。


    不出小半天,两边的人马开始有摩擦不断,大有矛盾升级的势头。


    到了下午,甚至已经有老队员受到了赵雨盛方面直接下达的‘停职’、‘警告’等纪律处分。


    所有人都开始议论纷纷。


    而出乎所有老队员意料的是,周智安对这个过程,既没有进行软抵抗,也没有提出任何申辩。


    只是任由赵雨盛与那十多个‘新世代’凌驾于所有老人的头上。


    “不要起冲突,我们配合指导组一切工作。”


    这是周智安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对周智安的不满也伴随着议论,开始在高墙内部愈演愈烈。


    ‘太温和了,这样下去的话,不可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但是,只有赵雨盛知道,他最不想要的就是周智安这样的态度。


    因为不出他所料,除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违禁物品外,赵雨盛根本没有找到任何与‘红点’或是‘泄密’有关的东西。


    面对这样的局面,赵雨盛只能继续把问题纵深化,扩大化。


    “周智安,12.8当晚,你们的行动为什么没有与开京警方面进行同步,而是另外开辟了单独的抓捕行动。”赵雨盛甚至对周智安进行了一对一的盘问。


    “我在报告书上已经写得很清楚,这不是一开始的决定,而是在发现无人机反应的时候临时作出的行动变更。”


    而周智安的态度也十分明确,几乎是无条件地进行配合。


    “你知不知你当时的判断,会导致开京警方面陷入被动局面,致使后面的镇压出现失控的局面?”


    “我认为当时申室长是有充分权限进行应变的,而不是把希望跟时间都放在高墙身上。后面申室长采取的措施就十分正确,也没有任何权限方面的问题导致行动不畅,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质疑。”


    赵雨盛一时没法反驳,因为但凡看过报告的人都会明白,申东锡当时这么做,他要的是只是配合,而不是责任。


    不过很快,赵雨盛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听说你在事后,声称是开京警方面泄密导致无人机突破电子围栏,你是有什么证据吗?”


    “第一,电子围栏的权限只有申东锡在内的公安系统人员知晓,高墙是不可能知道的。因此无人机突破的情景确实存在泄密可能,这是客观事实。第二,我的指控是在与申东锡室长对质时,情绪失控的话,我并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对于我的口不择言,我可以作出书面检讨。”


    赵雨盛见周智安如此低姿态愿意认错,刚要借题发挥,周智安却又开了口。


    “但是,我们之间的对质只发生在不作记录的内部会议上,不知道赵组长是听哪位提起过这件事?”


    “这是我们工作组的事,与你无关。”


    周智安没再说话。


    “当晚,高墙内一名叫崔正浩的队员进行了一系列超出行动规范的行为,你是否有怀疑过他存在泄密可能。”


    “关于这点,首先,我已经说了,高墙拿不到任何的权限。第二,这件事内部听证会已经作出了调查,他的回答经过测谎仪检测,经得起科学验证,他的处分决定也并不是我本人作出。你可以调取录音以及视频核对。”


    “我问的是你本人对他的想法。”


    “作为一名加入高墙不足一年的队员,我承认他存在很多不足的地方,就我的经验而言,实战中出现情绪波动,是十分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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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为什么要让这样的新队员进行最前线的战斗。是否指挥系统出现问题。”


    “我不同意,我们从未进入过大楼内,具体的情况是由小队成员作出的应变,崔正浩有着更迅速的行动力,因此他可能出现了判断错误。”


    “你是否想过,他的素质出现了重大‘瑕疵’,是否认为他不适合留在高墙的队伍。”


    “所以,他被解除了勤务状态,目前重新回归到训练当中,赵组长难道不知道吗?”


    “......”


    一无所获,赵雨盛的一套组合拳就好像打在了一个巨大的棉花上,一种沮丧的心情涌现在正取得不断胜利的赵雨盛的心头。


    那天晚上,赵雨盛打通了元焕的电话。


    此时的赵雨盛陷入了焦灼当中,如果不能在近期内趁着12.8事件的热度未退去的情况下获得决定性证据,不仅会使指导组无功而返,更有可能因为大选的临近,影响上头对高墙处理的倾向。


    最终也将影响到‘共助署’的死活问题。


    “科长,目前还没办法证实红点这个组织的存在,能查到的都是一些小打小闹的情况,跟预想的情况不太一致,我这边还需要一些时间...”


    万一上头不想再兴风浪,而选择把事情先压下去,过段时候再想瓦解高墙,那恐怕比目前要困难得多。


    “没有时间再拖下去了,不论是大选还是金英姬那边,都必须一次性解决,既然没有找到问题,那就想想办法,问题都是人制造出来的。”


    “明白。”


    不久后,赵雨盛便想到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在指导工作组进驻的数天后,一场内部的实战对战演习如期进行。


    原本来说,这样的演习是十分寻常的。


    不寻常的是,目前管理枪械库存的权限落在了赵雨盛的手上,另一件事是,在演习的过程中,一名叫徐海真的队员重伤了另一名队员。


    高墙的标准武器采用的是电磁步枪,拥有安静无火花等特点,并且威力上可以进行调节,在演习以及应对一般公共事件中,通常采用一种大口径实心橡胶子弹,这种子弹一般情况下很难致命,但是威力依然不容小觑。


    因此,在演习中,使用的电磁步枪都是被提前校准调节为固定的输出功率以保障安全,问题是,徐海真手中的枪,输出功率被调到了最大。


    两根肋骨断裂,脏器因剧烈压迫受损导致吐血并昏迷,伤者的受伤程度被定义为中级。


    而且,这件事就发生在工作组进驻的期间。


    因此,伤者被送往救治的同时,徐海真本人随即被工作组的人带走,并受到了隔离审问。


    两天过去后,一份‘供词’放在了周智安的桌面上。


    “徐海真已经承认了他是‘红点’的成员,他的这次枪击行为,主要目的是想通过意外事故,对目标造成伤势,迫使对方退役,结果被我们给抓到了。”


    “徐海真已经坦白,他是听从组织命令进行行动的。”


    赵雨盛一手按在‘供词’的上方,他根本不需要周智安翻开。


    “动机呢?动机是什么?”周智安点了根烟,静静地看着赵雨盛的表演。


    “对基因优化人身份缺乏应有的忠诚度,与开京警及外部人员过从甚密,不符合‘红点’绝对忠诚的要求。”


    “不过,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周智安真诚地看向赵雨盛。


    “哪里奇怪?”


    赵雨盛皱了皱眉。


    “你能从徐海真口中套出这样的话来,看来徐海真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忠诚度不够啊。”


    赵雨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智安的反应会这么快。


    “我们在录口供方面,总有些非常规手段的。”但他也很快恢复了过来。


    周智安也不在意对方苍白的反驳。


    “再说,他有必要在这个众目睽睽下进行这样的处决吗?”


    “那还不简单吗?他希望通过这样在工作组的面前示威啊。”


    “那他有说,领头的人是谁吗?”


    赵雨盛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不知道,他不肯说,但我也不是不能让他开口。你觉得呢?你觉得会是谁呢?”


    周智安笑了。


    “总该不会是我吧。”


    赵雨盛没有说话,只是拿走了周智安手里的烟,又把它给掐灭了。


    “周副队长,其实我们并不想做这么大费周章的事,而且我们也非常欣赏你这个人。”说到这里,赵雨盛的话突然从敬语改为了同辈人所使用的平语。


    “说重点吧。”


    “高墙的形象目前在外面已经一文不值,总厅方面也不希望有朝一日被一群基因优化人所替代,当然他们自己孩子也都送去做手术了,但那是后话,起码现在在位子上的人不想。”


    “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真的会看不出来吗?”


    赵雨盛停顿了片刻,见周智安还在听,便又继续开了口。


    “‘红点’的思维已经落伍了,现在不是朴大统领的时代,更不是日治时期了,我们不想看见太多尖锐的矛盾,只要你想的话,‘共助署’那边可以给你一个满意的位子。”


    周智安没有说话,他还在听。


    “扪心自问,高墙真的有未来吗?起码我看不出来,不过我们可以把很多问题推给他们,一批‘过度者’而已,然后你带着你的经验,人脉,重新出发。”


    “你说那么多,你就不担心我就是红点的负责人吗?”


    周智安此时也改为了用平语。


    “不担心,因为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怎么想。”


    “那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当然也需要,我们可以沿着‘口供’继续挖掘出一些所谓红点的人,当然你也可以供出一些人,方便我们继续开展调查取证。”


    “我不相信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我不希望你理解错,我说的不需要你做什么,指的是不需要你的消极,我需要你能配合我们,我需要你不要搞什么动作,也不能动崔正浩,我不管你是不是红点的负责人。”


    “崔正浩?为什么,他不过是一个受了处分的新兵罢了。”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你看着就行了。”


    “你上面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你们的意思,还是总厅的意思。”


    “难道你从柳海烈的态度还看不出来吗?”


    “唔...”


    周智安,想了很久。


    他有些脱力地靠在了椅子上。


    “共助署,真的可以留我一个位置吗?”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涣散与迷茫。


    而赵雨盛的嘴角则勾出了一个颇有深意的弧度。


    “可以的,当然可以的。”


    “那...一个副署长的位置,应该不算过分吧。”周智安把目光投向了赵雨盛,而他的手则不自觉地想要摸向身前的烟盒。


    赵雨盛及时地重新为他续上了一根烟。


    “周副队长,看来你比我想的,还要贪心。”


    “那以后,恐怕就劳烦赵组长多关照了...”


    徐海真的事件发生后,周智安等管理层的态度依然十分的消极,这直接导致高墙内部随即掀起了更大范围的审查风暴,老队员当中更是人人自危。


    一份‘口供’里牵扯的名单,马上又会引申出更多的‘口供’,这些口供又会不断地向外攀扯。


    没有人知道赵雨盛是怎样用一份口供牵扯出这么多人承认与红点的关系,这背后又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


    只是当下,所有愤怒与骂声都落在周智安的身上。


    一个没有担当,没有能力维护下属的指挥官。


    这番整肃下来,有接近五分之一的老队员受到了牵连被即时解除了勤务等候处分结果,另外又有将近五分之一的队友申请休假、停职、甚至是申请转岗。


    “周队,目前队内的情况这么不明朗,我...我也想申请一段时间的休假。”


    “嗯,这样也好,去休息一下吧。”


    甚至,就连周智安的副手郑东河也提出了类似的请求。


    然而出奇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加入的时间尚短,牵涉不深的缘故,崔正浩等最近一年来新加入的队员,反倒处于格外平静的位置当中,当然,也有可能是风暴眼之中。


    现在,人心已经涣散,高墙也失去了周智安这个核心。


    但赵雨盛还没有宣判高墙的死刑,他也宣布不了,高墙毕竟是一个国家级项目,而且垂直的指挥系统也是在警察厅下面,安企部就是有再大能耐也无法夸系统去抹掉一个官方机构。


    他只能继续收集这些材料,继续在高墙内维持高压审查的态势。还差一步,他在等待着,元焕将要下出的最后一步棋。


    然后,


    将军。


    “不过...再等等,东河。傍晚的时候,你去找崔正浩,就说,教官找他。”


    “我明白了。”


    郑东河凝重地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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