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祝夫人

3个月前 作者: 挽铖
    第148章祝夫人


    祝英台早有盘算在心,来广陵后,要与谢玄之妻桓氏多多亲近,且要与谢玄摩下一众僚佐的妻室时常往来。


    在她看来,这些看似寻常的走动与寒暄,非但能在这清苦的异乡军镇中觅得几分人情温暖,更能替夫君在谢玄军府中结几分善缘,为夫君的前程铺路搭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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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广陵住了一段时日后,她的这个念头更加坚定了。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夫君是寒门出身,在上虞时就常被人以「赘婿」二字相轻,如今虽得谢玄青眼,授了参军之职,可在这将门林立丶派系交织的广陵军府之中,根基终究尚浅。


    刘牢之丶何谦等一些将领,皆是将门子弟,姻亲故旧盘根错节,彼此之间或为姻亲,或为世交,或为多年同僚,有一种外人难以轻易融入的默契。


    梁山伯这个外来的寒门少年横空挤进来,虽凭真本事赢得了谢玄的器重,可想让那些宿将真心接纳认可他,需要有些人情丶善意丶了解。


    她祝英台,作为梁山伯之妻,应该在台面之下替夫君结下人情丶释放善意丶化解隔阂o


    男人们在战场上厮杀角逐,靠的是刀矛弓箭丶兵法韬略。


    而女人们在厅堂中往来周旋,靠的是言语丶心意与分寸。


    她是这般盘算的,也是这般做的。


    这日,祝英台穿着一身素雅的女装,乘着青布牛车,来至刘牢之在广陵城中的住处,登门拜访何夫人。


    何夫人是刘牢之正妻,出自东海何氏。


    东海何氏与彭城刘氏同为次等士族丶将门世家,这两门世代联姻。刘牢之的母亲就出自东海何氏,刘牢之本人也娶了东海何氏女子为妻。


    谢玄摩下的僚佐何谦,就是东海何氏族人,与刘牢之乃是姻亲。


    何夫人虽出自将门,且是武将之妻,但自幼读书明理,知书达礼,性情温婉,与刘牢之那刚猛自负的脾性恰成对照。


    何夫人闻听仆从来报,说祝夫人登门拜访,忙理了理衣襟,亲自来到堂屋檐下迎接。


    今日已非二人初次相见,此前在将军府桓夫人那里,二人曾有过一面之缘,彼此印象皆不坏。


    祝英台款步上前,敛衽行了一礼,面上带着盈盈笑意:「英台今日冒昧拜访,叨扰何夫人清静了。」


    何夫人忙还了礼,携了祝英台的手,含笑说道:「祝夫人说哪里话。这广陵城中女眷本就不多,能说得上话的更少,祝夫人愿意登门,我欢喜还来不及,哪里有叨扰」二字可言。


    况且你昨日已遣人送来了帖子,礼数周全,何曾冒昧了?


    外头冷得紧,快进屋说话。」


    二人相携步入堂屋。


    堂内已备好了炭火,火盆中炭火烧得红彤彤,将清寒驱散了大半,虽仍有些许寒意,比外头暖和了不少。


    何夫人请祝英台落座,祝英台未立刻坐下,转身从婢女玉娴手中接过一只精致的竹篮,双手奉与何夫人,嫣然笑道:「何夫人,这是英台亲手做的一些点心,手艺粗陋,做得不好,不过是份心意罢了,还望夫人莫要嫌弃。


    这一小罐茶叶,是英台从会稽带来的上虞绿茶,虽比不得建康那些名茶,也清香可口。上次在将军府听夫人说起喜爱品茶,英台一直记在心里,今日特地带来请夫人尝一尝。」


    何夫人接过竹篮,低头看了看那精致的点心和那一罐茶叶,面上满是感激之色,连忙谢了一番,又亲自将点心与茶叶收好,方才与祝英台相对而坐。


    她心中暗暗感慨,这祝夫人年纪虽轻,做事这般妥帖周全,一句「上次在将军府听夫


    人说起喜爱品茶」更是让她心头一暖,原以为那不过是一句场面上的闲聊,不想对方竟认认真真地记在了心里。


    二人坐下后闲闲地聊了起来。


    祝英台善言辞,又不像寻常妇人那般絮叨琐碎。


    她先聊了几句广陵冬日的天气与城中的生活起居,又问何夫人冬日炭火可够用,衣食可还习惯,言语间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不显做作。


    接着话题转到了读书丶弈棋等事上。


    祝英台又聊到何夫人的子女,得知何夫人生有一子一女,儿子名唤刘敬宣,今年方七岁,生得虎头虎脑,颇肖其父。


    祝英台笑道:「七岁正是开蒙读书的好年纪,刘参军将门虎子,小郎君将来定是文武双全。夫人若是不嫌弃,英台那里有几卷适合孩童的启蒙书卷,改日送来给小郎君。」


    待气氛渐渐融洽,二人之间那层客套悄然消融,祝英台方才将话题引到梁山伯与刘牢之身上。


    她语气平和,措辞得体,既不回避二人之间的竞争,也不渲染矛盾与芥蒂,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家梁郎对刘参军颇为敬重。


    何夫人听了,轻轻叹了口气,真诚地感慨道:「我家刘郎,脾气刚猛,有时倔强得像头蛮牛,连我这做妻子的都劝不动他。


    军中的事我不大问的,可近日他与梁参军那场列阵较量之后,回来时面色难看得紧,我便知道他又较上劲了。


    他这个人,其实本性不坏,就是太好强了,有时难免得罪人。」


    祝英台微微一笑,语声愈发柔和:「何夫人莫要这般说。


    我家梁郎私下里曾与我说过,刘参军是直爽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绝不藏着掖着,这样的人看似粗莽,其实最好相处,只要以诚相待。


    梁郎还说,刘参军是宿将,沙场上的本事和经验,都是自家需要好生请益学习的。将来上了真正的沙场,他们终究是要并肩杀敌的同袍,不是对手,更不是仇雠。


    夫人且放宽心,男人家的事,有时候较一阵劲,反倒较出了交情来。」


    祝英台既夸了刘牢之直爽可交,又将梁山伯与刘牢之的关系,轻描淡写地定位为「不打不相识」,更暗合了何夫人那番「本性不坏」的说辞,说得何夫人心中一暖,面上的笑意愈发真切了几分。


    二人越聊越投机,竟足足聊了半个时辰,犹自意犹未尽。


    何夫人执意要留祝英台用些酒宴,祝英台含笑婉拒了,只道改日再来拜访,告辞离去。


    何夫人亲自将她送到院门外,望着牛车辘辘而去,才转身回屋。


    这日傍晚,刘牢之自城外大营归家,卸了甲胄在堂中坐下。


    何夫人替他斟了一盏热茶,将今日祝英台登门拜访之事大致与他说了,又夸祝英台知书达礼丶谈吐不俗,更将祝英台那番「刘参军是直爽性子,只要以诚相待」的话原原本本说给他听。


    末了还补了一句:「人家梁参军私下里这般夸你,你可莫要再在人前给人家脸色看了。」


    刘牢之端着茶盏闷了片刻,紫赤的面庞上神色复杂,既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触动。


    他素来以刚猛自负示人,旁人在他面前要么畏畏缩缩,要么针锋相对,极少有人会在他背后说出这般坦荡公允的话来。


    沉默了片刻,他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梁山伯这个人虽年轻,确是有才能的,且有几分胸襟。」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已是极高的评价了。


    又一日,祝英台携了亲手做的点心,另备了一匹从会稽带来的上等丝绢,乘牛车来至何谦住处,拜访何谦之妻刘夫人。


    何谦与刘牢之妻子皆出自东海何氏,二人是同族。


    而何谦妻子刘夫人,并非与刘牢之同族。


    「刘」是徐兖流民第一大武姓,不少流民帅丶中下层将校都姓刘。何谦早年曾在庾希军府中任职,那时与一位姓刘的同僚联姻。


    这位刘夫人读书不多,却生性爽朗,说话直来直去,笑起来声如银铃。


    祝英台送上点心和丝绢,刘夫人接过那匹丝绢,又惊又喜,拿在手里摸了又摸,直说广陵难得买到这般好的料子。


    祝英台知刘夫人对诗文弈棋之类并无多大兴趣,于是主要拣着自己当年女扮男装在万松学馆求学的趣事说给她听。


    刘夫人听得眼睛发亮,时而拍腿大笑,时而拍着胸口替她后怕,连声说「祝夫人胆子真大」,又追问了许多细节。


    这日何谦自大营归家后,刘夫人忙不迭地将今日祝英台来访之事说给他听,又将那匹丝绢拿给他看,一面夸祝英台大方和气,一面啧啧称奇地说她当年女扮男装求学的故事,赞不绝口。


    何谦听罢,不禁对梁山伯夫妻多了几分好感,笑道:「梁参军文武兼资,是个难得的人才,他这位夫人竟也有如此胆识和手段,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又一日,诸葛侃之妻张夫人遣人送来帖子,说要登门拜访。


    祝英台欣然应允,备了茶点果品,洒扫庭院。


    张夫人出自高平张氏,家学渊源,自幼饱读诗书,文才颇为不俗,素日里寡言少语,寻常庸脂俗粉不入她的眼。


    然而,此前她与祝英台见过两面,二人谈诗论文,竟颇为投契,已在心里将祝英台引为知己。


    这日张夫人与祝英台论诗谈文,品茶弈棋,从屈宋高下说到建安风骨,又从上虞风物说到广陵见闻,一坐竟是半日光阴。


    张夫人临走时,祝英台又从书架上取下一卷自己抄录的《楚辞》赠她,她珍而重之地捧在怀中,拉着祝英台的手道:「改日定要再来。」


    祝英台含笑点头,将她送至院门外。


    这日诸葛侃自将军府归家,张夫人大致与他说了今日拜访祝夫人的情形,又将那卷手抄的《楚辞》拿出来与他看,赞祝英台才学渊博丶为人真诚,说与她交谈如饮醇醪,越品越有滋味。


    诸葛侃闻言,拈须微笑,说道:「梁参军此人,文武兼资,胸有丘壑,我观他练兵之法丶治军之道,非寻常将校可及。


    今日听你这般说,他这位夫人竟也有如此才学胆识,待人接物妥帖,又能与你论诗谈文说到一处去。这两口子,倒是相得益彰。


    你能与这般人物结交,是你的福气,也是咱们家的缘分。」


    这日,谢玄之妻桓夫人特意在将军府中设了一场雅集,遍邀谢玄麾下一众僚佐家眷前来赴会。


    受邀之人中,包括了梁山伯之妻祝英台丶刘牢之之妻何夫人丶何谦之妻刘夫人丶诸葛侃之妻张夫人,另还有几位将校家眷。


    雅集设在将军府后宅花厅之中,济济一堂,颇为热闹,炭火融融,茶烟袅袅。


    众夫人或论诗闲话,或交流各自家乡的风土人情与广陵冬日的生活琐事。


    祝英台坐在众夫人之中,言语得体,笑意温煦,既不喧宾夺主抢了风头,又不一味沉默冷落旁人,与谁都能说上几句,除了个别一二人,与谁都能聊得投契,仿佛这满座的夫人皆是她的故交旧友,而非只见过寥寥数面的新识。


    雅集散了后,诸位夫人陆续告辞,桓夫人将祝英台留到最后,亲自携了她的手送至二门,方才回转后宅。


    待谢玄来到后宅,桓夫人奉上热茶,笑着将今日雅集的情形大致与他说了。


    桓夫人感慨道:「今日来的这些人里,论才华,论胆识,论待人接物,祝英台当真是拔尖的,与咱们阿姊的风采颇有几分相似,怪道咱们阿姊那般喜爱她,委实难得。」


    谢玄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然后感慨道:「这个祝英台,实乃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当年敢女扮男装独赴钱唐求学,已是惊世骇俗之举;后来随山伯投奔始宁求助于我,那份胆气更是寻常女子难及。


    如今又随山伯北上广陵投军,在这军镇边陲的清苦之地,非但毫无怨言,反而主动奔走往来,与军中将校家眷结交。


    山伯能得此女为妻,是他的福分。不,应该说,他二人是互相成就。


    山伯若无英台,就没有今日的梁山伯;英台若无山伯,也成不了今日的祝英台。他们两个,谁都缺不得对方,谁都离不开对方。」


    桓夫人点了点头。


    她是过来人,懂得夫君话中那份感慨。


    在这世上,能有一个真正爱你丶懂你且能助你的人相伴同行,是何等难得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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