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终末之月

    黑潮降临的日期，从无定数。


    只隐约遵循着一个模糊的规律。


    总是在年末雪花飘落之时。


    可能是十月，可能是十一月，也可能拖到十二月。


    因此，这三个月份被学者与知晓内情的人，沉重地称为.


    “终末之月”。


    黑暗时代，42年十月二十五日。


    白石城。


    细雪如盐，稀疏地洒落在坍塌的屋顶、冻结的街道，以及沉默的废墟之上。


    一座被简单加固过的石屋门口，挂着块略显粗糙的木牌：


    【7铜币邮局白石城分局。】


    屋内。


    “……记得啊，那天也是像这样，下着薄薄的雪。”


    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口音的嗓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幽幽回荡。


    “雾就从东边山谷里漫出来，静悄悄的……”


    “先是牲口不叫了，然后孩子也不哭了……”


    “再然后……”


    声音絮絮叨叨，讲述着十几年前。


    这座小城邦被“寂静终焉”吞没时的情景。


    屋子的另一头。


    林鬼和伊芙并排坐在两只倒扣的木桶上。


    两人都把手揣在厚厚的袍子兜里，缩着脖子。


    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近乎麻木的无奈。


    眼前这位老先生一进来就开始回忆往昔。


    就陷入了某种缅怀的循环。


    林鬼其实并不介意对方多说几句。


    但问题是……


    这位老先生说得实在太多了。


    从他进门开始就陷入回忆……


    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了。


    同一段往事，反反复复，细节毫厘不差。


    林鬼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在老人第八次讲到“迷雾吞人，无声寂灭”时，他果断插话：


    “那个……老先生。”


    “您有……要寄的信吗？”


    “还是名单上有寄给你的信？”


    老鬼魂的叙述戛然而止。


    他半透明的脸上浮现出片刻的茫然。


    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寄信啊……”


    “那个，我单身了一辈子，没老伴。”


    “朋友、老伙计什么的……差不多都被我‘送走’啦。”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林鬼和伊芙闻言却是一愣。


    “送走？”伊芙轻声重复。


    “是啊，”老鬼魂点点头，魂影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我死……哦，变成这样的时候，就八十九啦。”


    “在这儿又飘了十六年……”


    他掰着透明的手指头算了算，然后抬起脸，竟露出几分得意：


    “算下来，我现在差不多一百零五岁了！”


    “见证过，魔神降临，血雨天灾，秩序崩坏，城邦崛起的人了。”


    “本来都快埋土里的人了，谁能想到碰上那档子事儿，还能以这模样‘活’这么久？”


    “大赚，特赚。”


    “真得感谢一下黑潮。”


    他嘿嘿笑了两声，带着几分得意。


    林鬼：“……”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还是头一次见把遇到黑潮，当做一件好事的人。


    “老爷子，您要是不寄信……”


    林鬼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我们还得去下一站，您看……”


    “哎呀知道知道！”


    “先等我说完......欸，我刚刚说到哪里来着。”


    没等老鬼魂回话。


    屋子角落、窗台外、甚至门缝底下，顿时传来好几道压低却急切的“声音”。


    “老格里，你念叨完没？”


    “人家信使小哥还有那么多信要送呢！”


    “就是，你都耽误大伙儿进度了！”


    “快让人家走！我们还要拜托他们去黑水送我的回信呢！”


    原来，不知何时，周围已经悄无声息地飘来了不少其他鬼魂的玻璃珠。


    此刻正“看”着老格里，精神波动里充满了无声的催促和无奈。


    老格里被“街坊邻居”们一说，也有些讪讪。


    “行吧行吧……”


    他对着林鬼和伊芙挥了挥半透明的手。


    “小哥，姑娘，谢啦。”


    “祝你们一路顺风……。”


    送走话痨的老格里，又处理完其他玻璃珠的收寄事宜。


    见屋外再无幽蓝光点徘徊。


    林鬼关上了临时邮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将门外细碎的雪沫与废墟的死寂，一并隔绝在外。


    屋内，他指尖轻弹。


    一簇【引火术】燃起的火苗落入石砌小灶。


    干燥的断木噼啪燃起。


    跃动的火光驱散寒意，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斑驳的墙上。


    林鬼和伊芙围坐在小小的火堆旁。


    整理着今日收发的信件，分门别类放入标记好的木箱。


    距离离开黑水城，已过去十多天。


    林鬼带着伊芙，穿越哀嚎回廊边缘，已走过九座被“寂静终焉”吞噬的城邦废墟。


    白石城，是第十座。


    每抵达一座新的城邦废墟，林鬼的流程都相当固定。


    他首先会选择一处相对完整、位置醒目的建筑。


    通常是旧市政厅、广场钟楼或主干道旁的商铺。


    简单清扫，挂上那块便携的邮局，白石城分局后的木牌，便算“开业”。


    他并不急于开启幽冥之瞳四处搜寻，惊吓鬼魂。


    而是将需要投递到这个城邦的所有信件。


    一封封整齐悬挂在邮局外墙自己改造出的宽大展板上。


    就像，初到卡兰城，在劳务派遣中心，做的一样。


    他相信，这里的“居民”会自己来看的。


    果不其然。


    往往不到一夜，在他和伊芙于邮局内休息时。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便会开始接连响起：


    【叮！信件签收率达到5%。】


    【叮！信件签收率达到7%。】


    ……


    等到次日清晨.


    展板下的阴影里、墙角的缝隙中。


    常会悄悄聚起一些微微反光的玻璃珠。


    那时，林鬼才会走出门。


    对着那些“藏起来”的珠子，平静介绍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随着第一批收到信的鬼魂按捺不住激动。


    主动现身询问或道谢，交流的桥梁便算搭成。


    恐惧在确认“此法师非幽冥使者”后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期盼与信任。


    之后，正常的收寄业务才会全面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