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无根浮萍
3个月前 作者: 牛柿
第31章无根浮萍
散会之后,天色已经擦黑,生产队的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飘着久违的粮食香。黄土坡上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却吹不散窑洞里渐渐升起的暖意。今天特殊,是秋收前最后一晚,队里破例,给所有人蒸了黄米馍馍。
这在闫家沟,已经是顶顶高档的吃食。平日里只有逢年过节、婚丧嫁娶,队里才舍得蒸上一回,寻常日子里,能喝上一碗稠一点的米汤,都算是改善伙食。如今为了明天开镰有力气,大队也是咬着牙拿出了家底,就盼着所有人能吃饱扛住累,把一年的收成牢牢握在手里。
窑洞里飘着黄米独有的甜香,一个个圆滚滚、黄澄澄的馍馍摆在粗瓷盆里,冒着淡淡的热气,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除了馍馍,锅里还炖了一大锅土豆,油星子不多,可盐味足,炖得烂乎乎的,就着黄米馍馍,正好下饭。在这缺衣少食的年月里,这样一顿饭,已经算得上是人间滋味。
知青们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热乎的黄米馍馍,就着一碗炖土豆,吃得安静又认真。平日里稀汤寡水惯了,肚子里常年没什么干货,这一顿,对他们来说算得上是过年。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咀嚼声,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把力气攒进身体里。
李承霄掰了一小块馍馍,慢慢嚼着。
黄米的软糯在嘴里散开,可他心里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父母的信、包裹里的家底、北京那边看不清的风浪,像一根细细的麻绳,在他心口缠了一圈又一圈,越勒越紧。他不敢表露半分,只低头吃着,目光偶尔落在沐婉身上,又飞快移开,生怕被人看出一丝异样。
沐婉吃得很轻,动作细柔,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把自己碗里几块大一点的土豆,拨到了他的碗边。
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快得像一阵风,却暖得很实在。
李承霄抬眼看向她,姑娘已经低下头,假装专心啃着馍馍,耳根却微微泛红,连耳尖都透着一点浅粉。他心里一软,没说话,只是把那几块土豆默默吃了下去。
这年月,日子苦,风浪大,人心难测,可这点偷偷摸摸的温柔,竟成了黑暗里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所有人都在为明天的秋收攒着力气。
只有李承霄,一边扛着即将到来的重活,一边藏着无人知晓的惊涛骇浪。
黄米馍馍再香,也填不满心里那片空荡荡的不安。
他只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爸妈,你们千万要撑住。
我在这儿,也会好好活下去。
“你是不是有心事?”
沐婉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一直留意着他,从开会到吃饭,他眉宇间那股压不住的沉郁,她看得一清二楚。
李承霄沉默一瞬,低声回她:
“我在想,刚才大队长点名,为啥单单把咱们三个知青拎出来说。”
沐婉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道:
“许是你干活靠谱,大队长心里有数,才特意提一句。”
就这一句,李承霄瞬间明白了。
不是看重,不是关照,是他已经太扎眼了。
他这段日子刻意跟老乡走得近,帮着干活、学着说话、学着处事,放下城里知青的身段,一点点融入村里的日子。他本是想抱紧老乡的大腿,在闫家沟站稳脚跟——毕竟知青们大多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真遇上事,还是老乡能帮衬一把,换口粮、换个鸡蛋、多一条活路。
可他没想到,自己这份“懂事”,在旁人眼里,反倒成了出风头。
知青点里本就心思杂,谁都怕被比下去,谁都怕被当成典型,谁都不愿在队长眼里显得懒惰无用。他越是踏实,越是合群,就越容易被当成异类,被悄悄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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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想出风头。”李承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无奈,“我只是想跟老乡处好关系,真要有事,他们能拉咱们一把。咱们这些知青,手无寸铁,无根无基,不靠老乡,还能靠谁?”
沐婉沉默了片刻,脚步慢了半拍,望着渐渐沉下来的夜色,轻轻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是为了咱们好。
可你别忘了——咱们要是没有知青点,没有这一群人,就真是无根的浮萍了。
老乡再亲,终究是外姓;知青再疏,也是一起从城里来的人。
真到了风浪来的时候,能靠在一起的,还是咱们自己人。”
李承霄脚步一顿。
这句话,轻轻巧巧,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心里,让他瞬间清醒。
他只顾着向下扎根、向老乡靠拢,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在村里活下去,却忘了自己的根,本就在知青这群人里。太靠近老乡,会被知青排挤、孤立;太疏远老乡,又会在村里寸步难行。这中间的分寸,原来比割麦、比扛活、比藏包裹更难拿捏。
他转头看向沐婉,暮色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担忧。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他想的要稳。
“我知道了。”
李承霄轻轻点头,声音里少了几分焦躁,多了几分安定。
“以后,我心里有数。”
李承霄听完沐婉那番话,心里一下子透亮了。
知青点确实是他的根,是他在闫家沟唯一的“自己人”。真到了出事那天,老乡未必敢伸手,最后能站在一起、互相遮风挡雨的,还是这帮从城里来的、同命相连的人。
可他抬眼望了望天边沉下去的落日,残阳把黄土坡染得一片暗红,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不想缓和,不是不想解释,是真没时间了。
明天鸡叫头遍就要下地,一开镰就是连轴转一个月。天不亮出门,天黑透才回来,累得沾炕就睡,连吃饭都睁不开眼,哪还有功夫坐下来谈心、解释、拉关系?话说多了都是虚的,只会让人觉得他装、假、刻意,反倒弄巧成拙。
想明白这一层,李承霄反倒松了口气。
关系不用急着修,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他转头对沐婉轻声说:
“你说得对,知青点是咱们的根。
但秋收这阵子,谁都顾不上谁,多说无益。
我不多解释,也不刻意凑上去,
干活往前站,吃饭跟着走,不躲、不抢、不特殊。
先把这最苦的一个月熬过去,比什么都强。”
沐婉点点头,很懂他的意思,眼底带着几分认同:
“嗯,先顾活,再顾脸。
你只要不把自己孤立出去,就没人真把你当外人。”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秋末的凉意,黄米馍馍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炖土豆的味道朴素又温暖。明天一早,一场关乎一年生计的硬仗就要打响,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积蓄力气。
李承霄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把心里所有的不安、担忧、牵挂,全都死死压在心底。父母的安危,家里的风雨,包裹里的家底,知青点的分寸,老乡间的距离……所有的一切,他都只能自己扛着。
他不能慌,不能乱,不能露怯。
从明天起,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埋头干活的陕北知青。
藏起锋芒,藏起心事,藏起所有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安安稳稳,熬过这个秋天,熬过这段看不到头的岁月。
夜色渐深,闫家沟陷入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