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泥菩萨过江
3个月前 作者: 你来自那个星球
王婆的侄子王大栓,是个憨的。
何成局第一天见他就看出来了。这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往春香楼门口一站,肩膀宽厚,手掌粗大,胳膊上全是码头上扛货练出来的腱子肉。但他看人的眼神发直,说话的时候嘴唇哆嗦半天才能蹦出几个字。何成局问他叫什么,他说“王大栓”;问他多大了,他说“王大栓”;问他以前干过什么,他还是说“王大栓”。
“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三个字?”何成局站在春香楼门口,双手抱胸。
王大栓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叫王大栓,今年十八,以前在码头扛货。”
“原来会说人话。”何成局点点头,“进来吧,先试三天。包吃住,月银一两。干得好留下,干不好回码头。”
王大栓就这么进了春香楼。赵麦穗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晚就跑到王婆家去报喜。何成局警告过她别到处嚷嚷是走了后门进的,赵麦穗嘴上答应得痛快,转身就把这话也告诉了王婆。第二天整条柳花巷都知道何成局给王婆的侄子安排了差事。何成局在巷子里走的时候,街坊们看他的眼神比往常更热络了几分,卖鱼的主动招呼他,卖菜的多塞了两根葱,连巷尾那个从来不跟人打招呼的铁匠都冲他点了点头。
何成局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好事。柳花巷的人情是双向的——今天他帮了王婆,明天李婶就会来找他帮忙,后天张屠户就会托他办事。他在柳花巷住了六年,从来都是各扫门前雪,现在突然成了“热心肠”,以后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但他没说什么。秦舒云说得对,在小地方立个好名声比坏名声强。柳花巷是他的老巢,老巢里的人心向着谁,关键时候能救命。
王大栓干活确实卖力。他不说话,但有力气。一大清早把春香楼里里外外的地都扫得干干净净,水缸挑满,桌椅擦得能照出人影。余三娘看在眼里,私下跟何成局说这孩子不错,就是太闷了,一整天听不见他放一个屁。何成局说闷点好,不惹事。
第五天的时候,王大栓出了事。
事情不复杂。一个喝醉的客人从二楼雅间出来,脚下踩空,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来。王大栓正好在楼下拖地,看见人摔下来,本能地伸手去接。他确实接住了,但客人二百来斤,砸下来把他连人带拖把一起撞翻在地。客人摔断了鼻梁骨,满脸是血,嚎得跟杀猪一样。
何成局赶到的时候,客人已经被扶起来了,用帕子捂着鼻子破口大骂。王大栓缩在角落里,左胳膊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脱臼了。
何成局先处理了客人的事,赔了二十两汤药费,又亲自倒了杯酒赔礼道歉。好在这位客人只是个小商贩,不是余思诒那样的纨绔,见何二当家亲自赔罪,骂了几句也就消了气。等人走了,何成局走到王大栓面前,抓起他脱臼的胳膊看了看。
“疼吗?”
王大栓点头。
何成局一手按住他肩膀,一手攥住他小臂,猛地一拉一推。咔吧一声脆响,关节复位。王大栓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全是冷汗,但愣是没叫出来。
“你胳膊脱臼了还拿什么接人?你是肉做的,人家二百,斤砸下来,你接得住吗?”何成局松开手,语气不冷不热,“下次遇到这种事,先闪开。人摔了春香楼赔银子,你摔残了没人养你。”
王大栓捂着刚复位的肩膀,低着头嘟囔了一句:“姑说……要好好干。”
何成局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完好的那边肩膀,转身走了。
方世宏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八个人,个个腰间挎刀,气势比上次足了一倍。进门后也不废话,直接往后院走,推开账房的门,何成局和龚文正面对面算账。方世宏拉了把椅子坐下,往嘴里灌了口茶,抹了把嘴,开口就问:“何二当家,上次你说的方家鸦片被扣的事,梁敬斋知道了。他找水师的人插了一脚,我那批货到现在还压在伶仃洋上。这事你怎么看?”
何成局合上账本,抬头看着他:“三爷认为是我漏的风?”
“我没说你漏的风。”方世宏放下茶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知道是码头上的搬运工嘴不严,给梁家的探子听见了。但消息是从你这儿出去的,这点没错吧?你赚梁敬斋的银子我没意见,但你拿我方家的消息卖钱,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龚文在旁边推了推老花镜,悄悄把屁股往旁边挪了半尺。何成局面不改色,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方世宏面前。
“三爷看看这个。”
方世宏狐疑地展开纸,扫了一眼,表情微变。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列着一份清单——佛山梁家近期的铁矿石采购来源、冶铁炉开工数量、最近一个月出货的主要去向。每一项都标注了日期和渠道来源。
“这是什么?”
“我给梁敬斋的消息只值十两银子一条,用的是梁铁山在春香楼酒后失言这种边角料。我给三爷的,是梁家供货链条的真东西。”何成局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三爷,您去年在潮州码头扣了梁家三船生铁,梁家改了供货路线。新路线在哪里,这张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您拿着它,想卡梁家的脖子就卡,想抬高矿石价格就抬。这批被扣的鸦片是您自己的货,但责任不在我。消息漏在码头,说明您自己手下也有梁家的探子,不如先查查谁喝多了说漏了嘴。您说是不是?”
方世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咧嘴笑了。
“何二当家,我确实没看错你。”他站起身,“行,这件事翻篇。以后有消息,第一时间给我。银子不会少你的。”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有没有兴趣入个股?”
“什么股?”
“我下个月有一批货从伶仃洋进来,不走水师码头,走私下的小码头。风险大,利润也大。你投五百两,一个月后还你八百两。怎么样?”
何成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杯盖遮住自己半张脸:“三爷,我就是个开青楼的,哪有五百两银子。您要是缺小股东,不如问问刘记布庄的刘文远,他爹有钱。”
方世宏哈哈一笑,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大步走了。
方世宏一走,何成局把茶杯搁下,长长吐出一口气。跟方世宏这种人打交道,每一句话都得掂量三遍。说轻了被看不起,说重了惹麻烦。他刚才那句“消息漏在码头”,是在暗示方家内部有内鬼。方世宏听懂了,所以翻篇翻得干脆。
但方世宏最后一句话让他后背发凉——问他有没有兴趣入股。这不是什么橄榄枝,是试探。方世宏在试探他有没有大笔闲钱,有多少,愿不愿意绑在方家的船上。何成局用一句“我就是个开青楼的”轻轻挡了回去,但他不确定方世宏会不会信。
龚文等他走了才开口:“你真觉得方家码头上有梁家的探子?”
“八成是。”何成局重新翻开账本,“方世宏的货被扣这件事,我卖消息给梁敬斋的时候只说了地点和货品种类,没透露具体坐标。梁家能精准卡住方家的走私码头,说明有人给梁家画了地图。方家码头几十号人,随便收买一个太容易了。方世宏自己不清理门户,却跑来怪我。”
龚文摇了摇头,老花镜后的眼睛眨了眨:“成局,我活了五十岁,见过不少两边做买卖的人。能善终的,不多。”
何成局正在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翻:“那就做个能善终的例外。”
下午,春香楼又出了一件事。
不是客人闹事,是何成局在后院练功时不小心打碎了一口水缸。他站在碎裂的水缸和满地的水里,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子和还在挣扎的鲤鱼,表情复杂。武者六阶之后,气劲比以前刚猛了不少,他刚练了一套拳,一拳没刹住,气劲从拳锋外溢,直接把水缸给震裂了。
余三娘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满地的水和碎缸片,心疼得直拍腿:“这缸是去年新换的!花了三钱银子!”何成局站在水中央,难得地有点不好意思,说赔。余三娘说当然要赔,从你月银里扣。
王大栓默默去拿拖把和簸箕来收拾残局。何成局弯腰把鲤鱼捞起来,鱼在他手里拼命甩尾巴,溅了他一脸水。他把鱼放进后院另一个水桶里,自言自语道:“明天再给你买个新缸。”
当天晚上,何成局回到四合院时手里多了只银簪,递给沈小荷。沈小荷接过簪子,愣了许久,然后低着头说了句谢谢,把簪子攥在手心里,好一会儿才去照镜子。何成局对几个小妾一贯是骂得多夸得少,偶尔给个笑脸就算恩赐。突然这么大方,所有人都觉得不太正常。
赵麦穗凑到秦舒云耳边说当家的不会是在外面闯了大祸在交代后事吧。何成局没好气地说明天去佛山进一批好铁,梁家邀他看货,天不亮就走。赵麦穗问他跟谁一起去,何成局说余思诒。赵麦穗嘟囔了一句两个败家子,被何成局瞪了一眼,缩回去继续打络子。
周穗儿端着一碗排骨汤从天井走过,汤面洒出来一点。何成局正要伸手去端,忽然脚步一顿,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停住动作,侧头朝巷子方向看了一息,然后压低声音对几个女人说:“进屋去,把门闩好,我不叫你们别出来。”
几个女人脸色同时一变。秦舒云拉起周穗儿就往屋里走,赵麦穗抱起擀面杖守在门后,沈小荷护着周巧儿进了东厢房。何成局转身,朝院门口走去,推开院门,走到巷子中央,站在月光下,双手背在身后。
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远处几条狗在叫。何成局站了几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地传了出去:“梁队长,出来吧。”
巷子尽头墙角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黑色劲装,薄底快靴,左眉骨上一道陈年刀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梁铁海。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没拿刀,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步伐不紧不慢。
“何二当家好耳力。”梁铁海在五步外停下,语气听不出喜怒。
“六阶武者之后耳朵确实灵了不少。梁队长在巷口蹲了快一盏茶的功夫,呼吸声虽然压得很低,但心跳骗不了人。”何成局看着他,“梁队长夜闯柳花巷,是替梁老爷传话,还是给自己办事?”
梁铁海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抬起右手。月光下,他手上戴着一枚铁指环,指环上刻着佛山梁家的铁锤纹。他转动了一下指环,说:“我大哥梁铁山,被你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现在伤好了,但留下了一个毛病——右手握不紧锤子了。梁家管事握不住锤子,就等于废了。他这辈子只能坐在账房里打算盘,再也不能进冶铁炉前。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何成局没有接话,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梁铁海继续说:“但老爷发了话,不准我动你。老爷说你现在是方家跟梁家之间的棋子,动你就是搅局。所以这半个月我一直在等——等你跟方家闹翻。今天方世宏气势汹汹地进春香楼,我在对面茶楼上看着。我以为他会跟你翻脸,结果他出来的时候比进去还高兴。我就知道,等下去没用了。所以我想通了一件事——我不杀你,也不打残你,只要你也接我一拳。不管你接不接得住,这一拳之后,我哥的事一笔勾销。”
何成局静了片刻,低声笑了:“梁队长做事,比梁铁山讲究。”
“你接不接?”
何成局答得干脆。他摆出一个防御的姿势,双脚八字站开,重心下沉,体内阴阳二气急速运转,六阶的功力全数灌入双臂。月光下,他的袖口无风自动,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暗红。
梁铁海深吸一口气,双脚猛然跺地。巷子里的石板地面炸裂,碎石飞溅。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朝何成局冲来,右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拳锋未至,拳风已经刮得何成局发丝后扬。
武者六阶巅峰。何成局在心里一瞬间判断出了梁铁海的功力——跟自己同阶,但功力积累更深厚,这一拳至少是十年功力。
他交叉双臂挡住胸口,双臂灌注阴阳二气,肌肉在瞬间绷紧如铁。梁铁海的拳头砸在他双臂交叉点上,发出一声沉闷如鼓的巨响。何成局整个人向后滑出两丈远,脚下的石板地面被鞋底磨出两道白痕,一直延伸到巷子中央才停住。他保持着格挡的姿势,双臂隐隐发麻,虎口震裂,一缕鲜血从掌心渗出,滴在石板上。
梁铁海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拳头,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转身朝巷子外走去。走了几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哥的事,一笔勾销。但梁家跟方家之间,你最好还是选一边。两边都不得罪的人,最后都是死得最惨的。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何成局缓缓放下双臂,甩了甩发麻的手掌,低头看了看虎口上渗出的血迹,忽然笑了一声。
“这人还行。”他自言自语,“比他哥强。”
他转身推开院门,几个女人全挤在门后,脸色惨白。赵麦穗抄着擀面杖,周巧儿手里攥着一把菜刀,沈小荷握着烧火棍,秦舒云抱着一个小木箱——那是家里全部现银,随时准备跑路。何成局看了她们一圈,抹了把手上的血,露出一个笑来。
“散了散了。拳也接了,架也打了,人家都说不计较了还怕什么?舒云,给我打盆水洗洗手。麦穗,你刚才擀面杖举那么高是想砸谁?巧儿,把菜刀放下,今晚吃什么?”
周巧儿愣愣地说:“排骨汤。”
“还热吗?”
“应该还热……”
“那吃饭。”
厨房灶台,三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何成局添加木材,烈火越烧越旺,排骨汤,热气翻滚,火光照在周巧儿小脸通红,一深二浅呼吸吹着火炎,厨房温度一下子升上来,汗水又又又打湿衣服,广州天气晚上也热,周巧儿热得四肢无力,喝了一口水,走回房间休息。赵麦穗拿着勺子搅拌排骨汤锅,汤汁四溅,赵麦穗被烫的,嗯嗯唧唧的,何成局洗漱一翻,吃完排骨汤,顺着路继续房间内,何成局说道,“打完水怎么走了。”两个人躺下休息,秦舒云气呼呼说道,“能不能换一张,这木头床老是嘎叽嘎叽响。”
隔天一早,何成局天不亮就起了床。换了件深蓝短褐,袖口用布条扎紧,脚上穿了双厚底布鞋,腰间系着那条花里胡哨的布带——经秦舒云第三次修补后更花了。整个人看上去像个跑江湖的镖师,不像个青楼管事。
余思诒已经在巷口等着了,坐的不是轿子,是一辆骡车。车厢破旧,骡子瘦得肋骨可见,车夫是个老头,嘴里叼着旱烟,眯着眼睛打盹。余思诒穿着一件宝蓝色绸袍,坐在车上像一颗宝石掉进了泔水桶。
何成局看了这车半天才开口:“二公子,余府的轿子比这体面一百倍。”
余思诒得意洋洋:“就是故意弄辆破车,免得引人注目。我爹要是知道我跟你去佛山看打铁,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上车!”
何成局翻身上车,骡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柳花巷。出城后道路两旁的逃难人群明显比上个月稀疏了一些,窝棚也少了不少,大概是天气转暖,有人陆续回乡种地去了。也或许是死得差不多了,何成局没有深想。
骡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一个多时辰,进入佛山界后,空气里的铁锈味扑面而来。今天没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冶铁炉通常上午不点火,要等日上三竿矿石备齐了才开炉。远处有几座高高的烟囱正在冒黑烟,把半边天空染成了灰黄色。
梁家冶铁铺子在佛山城西,占地数百亩,四周用木栅栏围着,门口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生铁牌坊,上面铸着“岭南铁王”四个大字。牌坊两侧站着八名带刀护卫,个个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孔武有力的练家子。
何成局和余思诒下了骡车,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管事迎上来拱手:“何二当家,余二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在下韩仲,上次在柳花巷见过。二位请跟我来,梁老爷已经在待客轩候着了。”
韩仲引着二人走进冶铁铺子,穿过两排堆满生铁锭的货棚,来到一座二层木楼前。楼虽不华丽,但建得极其结实,柱子比寻常建筑粗了一倍有余。推开待客轩的门,梁敬斋正坐在主位上喝茶,旁边站着一个穿藏蓝劲装的护卫,正是昨晚打了何成局一拳的梁铁海。
何成局进门后跟梁铁海对视了一眼,两人眼神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梁敬斋站起来,满脸堆笑:“何二当家,余二公子,一路辛苦了!来,先喝茶,喝完老夫带你们去铺子里转一圈。听说何二当家有兴趣进一批好铁,老夫特意留了一批上等的闽铁——福建运来的,含硫低,打出来的刀剑不易崩口。”
何成局拱手道谢,在客位上坐下。余思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眉说梁老爷,你们佛山的茶怎么比春香楼的还苦。梁敬斋哈哈大笑,说铁匠喝的茶当然比青楼的苦,铁匠靠力气吃饭,不喝浓茶提不起精神。
寒暄过后,梁敬斋亲自引路,带何成局和余思诒参观冶铁铺子。冶铁炉共有十二座,每座炉前都赤着膀子的铁匠在忙碌。鼓风机呼呼作响,风箱拉得震天响,烧红的铁块从炉子里夹出来搁在铁砧上,锤子落下去,火星四溅,密集如暴雨的金红色光点向四面八方飞溅。余思诒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两步;何成局纹丝不动,目光在铁匠们的手臂上扫过——常年抡锤的人肌肉纹理跟练武的人不一样,更粗壮,但缺乏弹性。这些铁匠不是武者,但他们的力气不比低阶武者差。梁家的实力,不只在梁敬斋一个人身上。这上千号铁匠,就是一支不打仗的军队。
梁敬斋指着炉子旁边一块空地告诉何成局,新一批闽铁就堆在那里。何成局走过去弯腰拿起一块生铁锭仔细端详,铁锭断口呈银灰色,晶粒细腻均匀,确实是上等闽铁。他以前在码头上扛过货,见过各种品级的生铁,这一点眼力还是有的。
“梁老爷开个价。”何成局把铁锭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市价一两一锭,给何二当家,八钱。进多少?”
何成局在心里飞快盘算——他打算进一百锭,囤在春香楼后院的空房里。最近广州城里的铁器价格涨得厉害,方家和梁家打得越凶,铁价就越高。囤三个月,至少能赚两百两。他自己拿不出八十两本钱,但可以拉余思诒入股。余思诒虽然欠了一屁股债,但挤几十两银子还是挤得出来的。
“先拿一百锭。”何成局说,“过几天派人来提货。”
梁敬斋点点头,示意韩仲记下。然后他话锋一转:“何二当家,老夫有件事想请教。”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他点头说梁老爷请讲,梁敬斋挥手示意韩仲和周围的铁匠都退下,只留下梁铁海一个人。然后压低声音道:“方家有一批鸦片被水师扣在伶仃洋,这件事你知道吧?方世宏肯定去找过你,他是不是想拉你入股帮他走下一批货?”
何成局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他确实提过一嘴,但我没答应。银子的事,不掺和。”
梁敬斋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你明白就好。梁家虽然不碰鸦片,但老夫听说方家准备在伶仃洋上建一个私人码头,专门用来走鸦片和军火。如果这个码头建成了,方家在广州的势力就会彻底盖过梁家。届时不只是冶铁生意受影响,连春香楼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回答:“梁老爷,我给您交个底。方世宏找我入股,我说没钱。他给我的消息,我大部分都转给您了。但方家码头上的事,我真的插不上手。码头是方家的命根子,方世宏连自己的手下都不一定全信,我一个外人去打听码头的消息,太危险。”
“老夫理解。”梁敬斋点点头,忽然转头看向旁边正在东张西望的余思诒,话锋一转,“余二公子,您觉得铁匠这行当有意思吗?”
余思诒正用手帕捂着鼻子挡铁锈味,听见问他愣了一下:“还行,就是太吵了。梁老爷问这个做什么?”
梁敬斋哈哈一笑,没再问下去。何成局看在眼里,心里有了计较——梁敬斋在刻意拉拢余思诒。余思诒是余保纯的儿子,如果能把余思诒绑在梁家的船上,余保纯在衙门里就会偏向梁家,方家在广州的生意就会处处受限。梁敬斋这盘棋,下得够大的。
五
从佛山回来后,何成局把自己关在账房里算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账。
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前跳跃,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春香楼这个月的开销比进账多了将近四百两。余思诒的欠账已经滚到了六百二十两,这笔钱虽然挂在账上,但什么时候能收回来只有天知道。梁家那边的消息费倒是稳定,每个月能进账百八十两,但方世宏那边的消息费时有时无。再加上家里的开销——五个女人要吃饭穿衣,最近周穗儿还在长身体,饭量是刚来时候的两倍。杂七杂八算下来,他手头能动用的现银不超过五十两。
龚文推门进来,看见何成局对着账本皱眉,在门口站了片刻才开口:“缺钱?”
“废话。”何成局把账本一推,“这月的窟窿能填上,下月呢?余思诒那笔账我给了他三个月期限,三个月内他拿不出六百两,我总不能真去余府要债。梁敬斋说的唇亡齿寒没错——梁家倒了,方家一家独大,春香楼就没了周旋余地。但帮梁家对付方家,风险太大。方世宏不是吃素的,他要是知道我在梁家那边说了什么,下次来春香楼就不是喝茶了。”
龚文推了推老花镜:“你的意思呢?”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洇出的一片黄渍,喃喃道:“我要是能在余保纯面前说上话,梁家和方家就谁也不敢动我了。余思诒这条路走了一半,还不够,得找另一条路。”他忽然坐直身子,压低声音,“余姚姚。这几天我让王大栓的姑姑王婆去打听了余姚姚的出行习惯——余姚姚每逢初一十五会去城西的观音庙上香,只带一个丫鬟和一个车夫。观音庙在城西柳荫巷,离柳花巷只有两条街。”
龚文听完摘下了老花镜,面色凝重地看着何成局:“你打算干什么?”
何成局手指在账本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沉的声响。
“观音菩萨的生日是哪天?”
“二月十九。”龚文答得很快,“已经过了。”
“那下个月十九呢?”
“五月十九是观音成道日,不叫生日。”
“差不多。”何成局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春香楼的后院里,王大栓正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应声裂开。他劈柴的动作很笨拙——一个在码头上扛了三年货的人竟然连柴都劈不好,也是件奇事。何成局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龚先生,你说我这个人,算不算坏人?”
龚文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不算。也不算好人。就是个想往上爬的人。这世道,想往上爬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何成局笑了一声,转过身来:“下个月十九,观音成道日。余姚姚去上香,我去拜佛。佛门广大,众生平等,知府千金拜得,青楼管事也拜得。偶遇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巧。”
龚文盯着他看了许久,语气忽然苍老了几分:“成局,我在这条街上算了三十年账,什么人栽在什么事上,我见过太多。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最容易栽在自己太聪明上。余姚姚是余保纯的命根子,你要是伤了她,余保纯能把整个柳花巷翻过来。”
“谁说我要伤她?”何成局反问,随后转回头,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恰好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我要娶她。”
龚文手里的老花镜掉了。
何成局没有再多解释。他重新坐回桌前,翻开账本,拿起毛笔,继续一笔一笔算他的账。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春香楼里华灯初上,大堂里渐渐热闹起来。余思诒的笑声从楼上传来,柳如烟的琴声幽幽地飘进后院,夹杂着姑娘们的软语轻笑和酒杯碰撞的脆响。
何成局低着头,笔尖在账本上沙沙地写着。他要练成天下第一,要出人头地,要没人再敢看不起他。余姚姚是一座桥,他不走也得走。
账本上最后一页,墨迹未干。上面写着一行工整的小楷:五月十九,观音成道日。备香烛,新衣裳,拜佛。
窗外明月高悬,柳花巷里一片寂静。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