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墙上的名字

3个月前 作者: March熙
    第274章墙上的名字


    霜桥镇的清晨有雾。


    镇公所门口的石墙上贴了张公告:


    奉王令,征集圣战税相关证词。


    凡有缴纳记录、查没凭据或亲身经历者,均可陈述。


    公告下方盖着王室印记、财政署备案章,以及法务院的细长印鉴。


    镇上的人一开始只是站在远处看。


    他们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后来,一个铁匠先把铺子里的火压低,擦了擦手,走到公告前看了很久。


    再后来,一个年轻农夫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得快要碎掉的凭据。


    然后是混血妇人牵着一个孩子。


    再然后,是更多人。


    等财政署书记员和法务院记录官把桌子摆好时,镇公所门口已经排起了一条很长的队。


    法务院记录官坐在桌后,他身边的财政署书记员正在给每一份证词编号。


    “下一位。”


    声音落下一个老人拄着木杖走到桌前。


    他穿着旧外衣,袖口被磨得发亮,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泥色。


    记录官抬起头时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


    老人站在桌前没有说话。


    他先从怀里取出一叠纸,纸用布条包着,布条上打着结。


    老人解了很久才把那叠羊皮纸慢慢放到桌上。


    “这是我攒的收据。”


    “十三年。”


    财政署书记员的笔尖停顿。


    老人把纸一张一张摊开,每一张都按年份叠好。


    “每年圣税的数字,我都记在旁边。”


    记录官伸手接过一张。


    纸很薄,像随时会碎在指间。


    上面写着:


    霜桥镇西三村圣税补核,小麦十七袋,铜币二十枚。


    下面盖着教区红印。


    旁边还有老人自己写的小字:那年屋顶漏雨。


    第二张:小麦二十二袋,羊一只。


    旁边写着:那年孙子发热。


    第三张:小麦十九袋,铁锄一把。


    旁边写着:祈祷屋还没修。


    记录官一张一张看过去。


    排队的人没有催,街上也没人说话。


    老人站在桌前说道:


    “我交了十三年税。”


    “教堂的祈祷屋漏雨,可没人去修。”


    记录官低头把这句话写在证词纸上。


    老人又说:


    “那间屋子以前是村里的病人冬天躺的地方。”


    “后来教区说那是女神屋,要修得干净些,要我们缴圣光修缮费。”


    “可现在漏雨,可就没人躺了。”


    记录官低头继续写。


    写完后,他在证词末尾备注:提供原始收据十三张,年份连续。


    他将十三张收据逐一编号放进小木箱里。


    “老人家,你的名字。”


    老人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书记员写下。


    老人看着那张证词纸,像是看着什么很陌生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问:


    “这就算记下了?”


    记录官抬起头。


    “算。”


    老人点了点头,于是转身往旁边走。


    走到公告墙下时,他停下抬头看着那张新纸。


    然后他站到墙边没有离开。


    铁匠把一张清单拍在采集桌上。


    那张清单边角被火星燎黑过,上面记着一排铁器。


    财政署书记员抬头看他。


    铁匠的胳膊粗得像树桩,声音却压得很低。


    “他们说我打铁太多,说明有余粮。所以圣税按有余粮的等级收。”


    他说到这里脸上肌肉抽搐。


    “我每年冬天打铁是给村里补犁头。”


    “春天不补,地就犁不开。犁头也算余粮吗?”


    书记员没有回答,他低头写下:


    证人陈述:因冬季打制农具,被认定有额外生产余力,按高阶圣战税补核标准征收。


    补核标准无明文。查没凭据未注明具体评估方式。


    铁匠看着那几行字忽然问道:


    “你写下了吗?”


    “写了。”


    “可是写清楚了?”


    书记员抬头看他。


    “写清楚了。”


    铁匠不再说话。


    他退到一边坐在门槛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石松镇的采集点设在磨坊旁边。


    一个年轻人站在墙角很久,直到法务院记录官第三次看向他,他才慢慢走上前。


    “我家的牛被收走了,他们说圣战需要牲畜运输。”


    “然后就给了张白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4章墙上的名字(第2/2页)


    那纸被揉过很多次又被小心摊平过很多次。


    纸面已经软得像破布,上面的字几乎看不清,只剩一个模糊红印。


    年轻人盯着那张纸说道:


    “后来我去教堂问这件事,他们说白条丢了。”


    “可白条在我这里。”


    记录官把纸放在油布上小心压平。


    “牛什么时候被收走?”


    “去年秋收后第三天。”


    “是否有归还或折价记录?”


    年轻人摇头。


    “没有。”


    “你家现在还有耕牛吗?”


    “没有了。”


    记录官继续写。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报出名字,记录官写下。


    他将那张字迹模糊的白条夹入证据纸套,在外面写:


    原始白条一张,印泥残留可辨。字迹严重磨损,需交鉴定。


    白桦堡外的村庄里,混血妇人站在采集桌前。


    她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贴在她肩上睡得很沉。


    妇人的耳朵不像人类,也不像兽人,细而短藏在头巾下面。


    她说话时总是先看周围。


    “清查费是按人头收的。”


    记录官问:“一年几次?”


    “四次。”


    “金额?”


    “第一回三十铜子,第二回五十铜子。”


    “第三回,教区执事说查得仔细,要八十铜子。”


    书记员低头记录。


    “第四回呢?”


    妇人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第四回……已经没有铜子了。”


    记录官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三息,然后他低头写下:


    证人陈述:混血户清查费一年四次,金额逐次上涨。第四次缴纳时,家中已无余钱。执事未收取铜币,转而登记为欠缴。


    “后来呢?”


    妇人没有看他。


    “后来补核的时候,他们拿走了家里最后一袋豆子。”


    孩子在她肩上动了动。


    记录官写完最后一字,将笔轻轻放下又重新拿起。


    “名字。”


    妇人迟疑了一下,记录官抬头看她:


    “证词会进法务院原件封存。若后续公开,会按规则遮去未成年子女信息。”


    妇人这才低声说出自己的名字。


    ……


    这样的桌子不止一张,这样的墙也不止一面。


    一张张证词纸从早晨写到黄昏,又从黄昏写到灯火点起。


    有人带来收据,有人带来查没凭据,有人什么都没有。


    财政署书记员一开始还会抬头追问很多细节。


    后来他们问得越来越慢,因为每一个问题后面都可能牵出一个冬天。


    老人说,儿子因为缴不上边境守护赎罪金,被教区民兵带走修路。


    磨坊主说,教区以军粮捐名义拿走了磨坊三个月出粉,后来村里买面要按市价。


    寡妇说,丈夫留下的铁锄被登记为异端物资,因为锄头来自瓦尔多商会。


    书记员把这些都写下。


    不是所有话都会立刻变成判决。


    但至少,它们不再只停在冬夜的被子里。


    ……


    法务院档案室的灯亮到午夜。


    长桌上堆着近千份证词,纸页按教区分开。


    两名书记员坐在长桌两端,按照年份、税目类型、证据种类进行归类。


    财政署官员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刚整理出的目录。


    他翻到霜桥镇,又翻到石松镇,然后翻到北灰城。


    “这些都能对上。”


    “霜桥、石松、白桦堡、北灰城全都能对上。”


    法务院记录官坐在桌前正在给最后一份证词编号。


    财政署官员看着那些纸,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些名字以前只在账册备注栏里出现过。”


    记录官写完最后一个编号将证词放入对应目录。


    他拿起一张新的封皮,他蘸了墨在封面上写下:


    北境圣战税受害者证词汇编


    枢密院留存副本,法务院保存原件。


    财政署官员看着封面久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晨,证词汇编被送进枢密院。


    书记官接收时让人取来装着科伦审判案卷、科伦教区账册副本、斯科特巡逻记录册的木箱。


    箱盖里面纸卷、账册、记录册都整整齐齐放着。


    书记官将《北境圣战税受害者证词汇编》放进去。


    旁边年轻书记官低声问:


    “这也归入第一案卷?”


    “当然。”


    年长书记官拿起新的标签纸,蘸墨写下:


    第一案卷:教廷圣战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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