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出口

3个月前 作者: 日落荒城
    第101章出口


    现实中响水涯防风草的挑选,是沈克诚亲自把关的。


    南坡的三十亩防风草,第一批收了五千多斤。


    沈克诚亲自到地里一棵一棵地检查,把品相最好的挑出来,防风草长的个头大丶表皮光滑丶根须整齐丶颜色雪白。


    他蹲在地头上,手里拿着放大镜,对着防风草的根茎仔细端详。


    孟丘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旧册子,往上面记着什么。


    「建军,这批防风草的品质比之前的好。」沈克诚抬起头,把放大镜收起来,「颗粒饱满,根须整齐,没有病虫害的痕迹。出口的话,没问题。」


    林建军蹲下来,拿起一棵防风草看了看,长得白生生的,有一尺来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沈老师,这批留够种子了吗?」


    沈克诚点了点头,指着地头那一排布袋:「留够了。明年开春,这些种子够种五十亩地。」


    林建军把防风草放回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沈老师,等这批货发走了,我想在育种站旁边再建一排屋子,做加工车间。以后防风草丶蘑菇丶蛋黄酱的分拣丶包装,都在那儿搞,不用挤在家里了。


    ,沈克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想得长远。」


    林建军笑了笑:「日子还长着呢,不想长远不行。」


    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林建军正在灶房里整理帐本,院门响了。


    刘卫东带着一个人进了院子。


    那人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个干部。


    「建军哥,这位是省外贸公司的周科长,来看货的。」刘卫东介绍道。


    周科长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灶房的门开着,里面码着一排排的竹筐;空地上摆着几排纸箱,箱体上印着英文和日文;院墙根底下堆着一摞摞的塑胶袋和打包绳。


    「周科长,您好您好,快进屋坐。」林建军把周科长让进堂屋,倒了茶,又让婉晴去灶房端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碟咸菜。


    周科长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林建军:「小林同志,我是受东京食研的委托,来看货的。那边对这批货很重视,专门派我来实地考察一下。」


    林建军接过文件翻了翻,是日方出具的委托书,上面盖着东京食研的印章。


    「周科长,您想怎么看?是去地里看,还是看成品?」


    周科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都看。先看地里的,再看加工现场的。」


    林建军带着周科长去了南坡。


    五月的南坡,防风草已经收了,地空着,刚翻过土,准备种下一茬。


    周科长在地头上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捏了捏,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土质不错。」他说,「砂疆地,透气性好,适合种根茎类作物。」


    林建军有些意外:「周科长,您懂农业?」


    周科长笑了笑:「我在省农业厅待了八年,后来调到外贸公司的。农业这行,于了这么多年,多少懂一点。」


    他又问了一些防风草的种植情况,包括播种时间丶行距株距丶水肥管理丶病虫害防治等。


    林建军一一回答,有些数据沈克诚帮他整理过,说起来头头是道。


    周科长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小林同志,你不简单。一个生产队,能把防风草种到这个水平,不容易。」


    林建军谦虚了一句:「周科长过奖了,主要还是专家指导得好。」


    从南坡出来,林建军又带周科长去了蘑菇房。


    蘑菇房在老场院里,五间屋子,收拾得乾乾净净。


    培养室里,一排排的竹筐码得整整齐齐,蘑菇在筐里长得正旺,灰白色的伞盖,肥厚的菇腿,看着就喜人。


    烘乾房里,烘灶烧得正旺,温度计显示四十八度,蘑菇在铁架上一排排地铺着,慢慢烘乾。


    周科长在烘乾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正在烘乾的蘑菇,又看了看温度计和湿度计。


    「温度控制在四十八度,正好。高了蘑菇会焦,低了烘不干。」他转过头看着林建军,「小林同志,你这套设备,是谁帮你设计的?」


    林建军想了想:「我自己琢磨的,也请教了农技站的张站长。」


    周科长点了点头,笑着夸林建军确实聪明,林建军则谦虚地摇了摇头。


    最后看的是蛋黄酱。


    林建军把周科长带到灶房,从柜子里拿出几罐刚做好的蛋黄酱,打开盖子,摆在桌上。


    周科长拿起一罐,凑近闻了闻,又用筷子挑了一点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着嚼着,他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又挑了一点,放进嘴里,这回嚼得更慢了。


    「小林同志,」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林建军,「你这个蛋黄酱,是怎么做的?」


    林建军笑了笑:「周科长,这个配方是我花了一年多时间摸索出来的。具体的工艺,我暂时还不能说。」


    周科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我冒昧了。不过你这个蛋黄酱,确实好。我吃了二十年的蛋黄酱,从国产的到进口的,没吃过这个品质的。你看这颜色深金黄色,油润发亮。闻起来蛋香浓郁,不带腥味。吃起来醇厚绵密,酸甜适中,回味悠长。」


    他把罐子盖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表格,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林建军:「这是评估报告。你的产品,我全部评定为优等」。回去以后我会跟日方详细汇报,你放心。」


    林建军看周科长说话一套一套的,心想他也是个人才,真不愧是领导,就是会说话,然后他接过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头彻底踏实了。


    送走周科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科长站在拖拉机旁边,握着林建军的手说:「小林同志,我在外贸公司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做出口的乡镇企业。大部分人都是想赚快钱,品质能糊弄就糊弄。你不一样,你是真正在做产品。」


    他顿了顿,「这批货到了日本,如果反响好,明年东京食研会派专人来跟你谈长期合作。你做好准备。」


    林建军握着周科长的手,认真地说了声:「周科长,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接下来的日子,林建军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这批订单上。


    鸡蛋的收购量扩大到了每天六百个。


    他跑了周边七八个村子,跟每个村的生产队长都打了招呼一鸡蛋按品质分三档,特级的做出口,一级的做内销,二级的做普通货。


    价钱也分三档,特级的最贵,当场结钱,不赊不欠。


    各村的生产队长都乐意帮他收蛋,因为林建军给他们的收购价比供销社高出一成,他们从中抽一点辛苦费,老百姓拿到的钱也比卖给供销社多。三赢。


    婉晴负责把收上来的鸡蛋分拣丶清洗丶打上标签。


    她带着翠花丶张婶丶刘娟几个人,在灶房门口支了一张大桌子,旁边摆着几个大盆。


    鸡蛋收进来,先过水洗一遍,然后用布擦乾,对着光看一看,按大小和颜色分档。


    刘娟是主动来的。


    那天早上,她端着一篮子鸡蛋站在院门口,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建军,我能不能也来帮忙?」


    林建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婉晴。婉晴点了点头。


    「行。管饭,也给钱。按天算。」


    孙嫂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头跟着婉晴进了灶房。


    从那以后,刘娟每天都来,来得最早,走得最晚。


    她话不多,但干活仔细,分拣鸡蛋的时候一颗一颗地看,从不马虎。


    婉晴私下跟林建军说:「孙嫂这个人,人还不错,就是命苦。」


    林建军没接话。


    六月中旬,纸箱到了。


    印刷厂用一辆大卡车把货送来的,整整五百个纸箱,码在队部门口,摞了一人多高。


    纸箱是出口标准的,五层瓦楞纸,结实得很。箱体上印着品名丶规格丶产地丶保质期,还有英文和日文的说明。


    赵广俊蹲在纸箱堆前面,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这箱子做得真结实,比供销社的强多了。」


    刘卫东拿着一把美工刀,拆开一个纸箱检查里面的塑胶袋。


    塑胶袋是食品级的,厚实透明,封口严实。


    「建军哥,这批包装材料,光纸箱就花了不少钱吧?」刘卫东问。


    林建军点了点头:「五百个纸箱,加上塑胶袋丶封口胶带丶打包绳,一共花了好几百。但这钱不能省,出口的东西,包装不好人家不要。」


    刘卫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包装的工作是在育种站旁边的新车间里完成的。


    车间是林建军让赵广俊找人搭的,五间简易房,用石棉瓦盖的顶,里面收拾得乾乾净净。


    地上铺了水泥,墙上刷了白灰,门口挂着「响水涯农副产品加工车间」的牌子,是赵广俊让建国写的,毛笔字,端端正正。


    包装流程是林建军自己设计的。


    第一步,把做好的蛋黄酱装进塑胶袋,每袋一斤,封口机封好。


    第二步,把塑胶袋放进纸箱,每箱十袋,用隔板隔开,防止运输途中碰撞。


    第三步,贴上标签品名丶规格丶产地丶保质期,还有条形码。


    第四步,封箱,用打包带捆结实,码在托盘上。


    每一步都有专人负责。


    婉晴负责装袋,翠花负责封口,张负责贴标签,孙嫂负责封箱打包。


    林建军在旁边盯着,哪一步做得不好当场纠正。


    刘卫东负责记数,每封好一箱,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记到第二百箱的时候,他抬起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建军哥,一半了。」


    林建军看了看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又看了看墙上贴的进度表,距离交货期还有十二天。


    「加快速度。今天争取再封五十箱。」


    六月二十五日,最后一批货包装完毕。


    婉晴在本子上记下最后一笔,把笔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看着那堆纸箱,眼眶有些红。


    「建军,咱这是头一回把东西卖到外国去吧?」


    林建军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堆纸箱,点了点头。


    「你以前说,要让咱家过好日子。我那时候以为你就是说说,没想到————你真的做到了。」


    林建军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温热,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这些日子干活磨出来的新茧子。


    「这才刚开始。」他说,「以后,咱们的东西不光卖到日本,还要卖到美国丶欧洲丶


    全世界。」


    婉晴看着他,笑了,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六月二十六日,林建军联系了泰安地区运输公司,租了两辆大卡车,把货从响水涯运到青岛港。


    装车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翠花蹲在卡车旁边,看着工人们一箱一箱地往车上搬,嘴里念叨着:「这一箱是俺封的口,这一箱是俺封的口————」


    张婶站在旁边,帮她数着:「三十二丶三十三丶三十四—翠花,你封的箱子不少咧。」


    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眯着眼看着那些印着外文的纸箱,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咱响水涯的东西,要出国了。」


    林母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那些纸箱被搬上卡车,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老奶奶保佑,一路平安。」


    林父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纸箱,嘴角微微翘着。


    大宝站在卡车旁边,仰着头看着那些比自己还高的纸箱,忽然问了一句:「爸,这些箱子到了日本,那边的人会不会说中国话?」


    林建军笑了:「不会。但他们知道,这些东西是中国来的。」


    「那他们会不会知道是咱家做的?」


    「会。箱子上写着呢——响水涯。」


    大宝高兴了,蹦了两下:「响水涯!咱家的!」


    六月二十八日,林建军跟着卡车去了青岛港。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海。


    从泰安到青岛,三百多里路,卡车开了将近一天。


    到了青岛港,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黄,巨大的吊车在码头上缓缓移动,货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林建军站在码头上,看着这片一望无际的大海,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他的蛋黄酱丶烘乾蘑菇丶防风草,就是从这里出发,坐船漂洋过海,去到那个叫日本的地方。


    报关丶商检丶装船,这些手续他还不是太懂,但孙科长派了一个人来帮他办。


    来人姓李,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办事很利索。


    「林厂长,这是报关单,您签个字。」李同志递过来一份文件。


    林建军接过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林建军,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厂里签合同的时候,签了无数次名,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手抖,这次的激动之情要胜过前世不知多少倍。


    这是第一批出口的货,是他和婉晴丶沈克诚丶孟丘丶赵广俊丶刘卫东丶翠花丶张丶


    孙嫂,是响水涯所有人一起于出来的。


    他把笔还给李同志,转过身,看着那艘即将起航的货轮。


    「林厂长,货装好了。」李同志在旁边说,「明天一早开船,估计一个星期左右到日本。」


    林建军点了点头,在码头上站了好一会儿。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叫声在风里飘散。


    他忽然想起星露谷的海滩。


    想起威利蹲在码头上补渔网,想起那个戴着草帽的老渔夫对他说的话——「钓鱼是一门手艺,用手竿钓上来的鱼,跟用蟹笼捞上来的,那能一样吗?」


    不一样。


    自己亲手种出来的东西,亲手做出来的东西,跟买来卖去的,能一样吗?


    不一样。


    他转过身,往码头外面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货轮。


    货轮已经装好了货,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甲板上亮着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起大宝那天在院子里喊的那句话——「响水涯!咱家的!」


    是的,响水涯,咱家的。


    货轮在暮色中缓缓驶离了码头,汽笛声在海面上回荡。


    林建军站在码头上,一直看着那艘船消失在天际线上。


    海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大步往码头外面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以后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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