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前尘一梦改

3个月前 作者: 一只大婷婷
    第188章前尘一梦改


    褚墨卿起身躬身行礼,先自谦避嫌:“臣久居私府,远离朝堂政务,不敢妄议国策,只偶然翻阅各地方志杂记,略知莣州风土地势,胡乱闲谈而已。”


    随后他从容开口,先说眼下:现有赈灾放粮、减免赋税必不可少,稳住流民是眼前之急;


    再论长远根治:莣州干旱反复,根源在于旧时沟渠淤塞、蓄水陂塘废弃,山地保水无措。


    不用一次性大兴徭役耗费国库,可分年岁分段疏浚支流、依山修塘蓄水,农闲时节就地征用工匠百姓,以工代赈,既能安插流民,又能慢慢完善水利。


    一番话说完,他即刻收话垂身,不举荐官吏、不提议拨款数额、不指责先前施政疏漏,点透方略便闭口不再深谈。


    景帝闻言连连点头,满朝文武也暗自叹服其才学与分寸。


    身侧的唐槿颜望着他谈吐从容、胸中藏济世良策的模样,心口阵阵发堵。


    当年在金銮殿静待授官上任,满心等着踏入朝堂、一展抱负的他。


    偏偏一纸赐婚降下,她心心念念求来的姻缘,成了捆缚他的枷锁,硬生生锁住他满腔才学与半生前程。


    席散,褚墨卿先行出宫回府,她陪母后小坐片刻,方才动身返程。途经御花园回廊,脚步刚顿,不远处父皇正同皇兄闲谈。


    唐冕低声感慨:“褚墨卿满腹经纶,是治国的良才,困在驸马之位无法从政,实在委屈。”


    景帝缓缓叹气:“颜儿满心爱慕他,当年执意求旨,我们又怎么忍心拆她心意。此人能守在颜儿身边护她安稳,于颜儿而言,也算是良缘。”


    唐冕颔首轻叹:“是啊,只是可惜一身才华只能埋没宅院,终日与书卷为伴,空负状元之才。”


    廊外的唐槿颜僵在原地,寒风掠过大袖,心头积攒三年的自欺尽数崩裂。


    原来旁人全都看得通透,唯有她后知后觉,自己数年的满心欢喜,竟是锁死他一生前程的牢笼。


    回府之后,她夜夜辗转难眠,几番萌生和离放手的念头,想解开捆在他身上的枷锁,还他自由前程。


    可每每望见褚墨卿独处观星楼凭栏远望,或是伏案读书的清寂背影,深藏多年的情意便牢牢牵绊住她,终究无法说出放手二字。


    加之大曜律法森严,驸马公主一旦和离,褚墨卿依旧不能留在京城,且终身削去仕籍,永世不得入朝为官。


    这般结局,非但没法助他重归仕途,反倒落得离乡漂泊、前程尽毁。


    和离是断路,相守是困局。她进退无路,只能压下心底所有期许,依旧照常备下他爱吃的杏仁酥、添置满屋典籍,从前盼他动心相守,如今只剩满心愧疚。


    至此唐槿颜心头郁结难解,渐渐懒于出宫赴宴、走访亲友,大半时日困在公主府中,时常立在廊下,遥遥望着书房或是观星楼的方向,静静目送褚墨卿独处的身影,再不主动上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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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已是成婚第五年。


    这日小喜神色匆匆跑进院内,带来一桩京城沸沸扬扬的消息:徐太傅的庶子,昔日与褚墨卿同科榜眼,昨夜自缢在太傅府门前。


    唐槿颜闻言微微一怔,细细回想当年金銮殿传胪大典,彼时她满心满眼都落在新晋状元褚墨卿身上,立于他身侧的榜眼,面容模样早已模糊,没留下半分印象。


    可能高居榜眼之位,定然满腹才学、胸怀抱负,本该仕途顺遂,竟落得自尽收场,想来是撞上了迈不过去的绝境。


    小喜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道:“公主,那人同驸马素来交好。以往他常来府外登门,驸马虽然从不让人入内,次次亲自到府门碰面,结伴外出闲谈,来往十分亲近。奴婢方才途经后花园,瞧见驸马独自立在观星楼上,想来是故友离世,心里难受极了。”


    唐槿颜心口骤然重重一沉。


    那位榜眼,是与褚墨卿一同金榜题名、一同心怀锦绣、一同期许山河的少年同道。


    昔日双璧并肩,风光无限。可短短五年人世浮沉,一人绝境自缢,潦草落幕;一人困于府宅,空负才志。


    褚墨卿每一次出府与旧友相聚,大抵都是在触摸自己再也回不去的年少前程。


    如今故友惨死,世间一个与他共过少年宏图的同道之人没了。


    心底翻涌着无边的酸涩与愧疚,唐槿颜终究放心不下,敛了心神,缓步一步步踏上观星楼的台阶。


    楼高风凉,漫天清寂。


    褚墨卿一身素色常袍,孤身立在栏杆边,背影挺拔却透着难以言喻的萧索。


    往日永远妥帖体面的人,此刻卸下了所有对外的伪装,眉眼间覆满沉沉郁色,藏着无人窥见的怅惘与悲凉。


    他没有回头,仿佛早已察觉她的到来,却依旧默然伫立,不言不语。


    五年相守,五年疏离。


    这一刻唐槿颜终于真切看清,这座他日日独登的观星楼,从不是赏景之地。


    是他无路可走时,唯一能遥遥眺望昔日理想的方寸之地。


    “我听闻……你故友的事了。”长风掠过楼台,吹得她话音微微发颤。“你心里难受,便不必憋着。你……要不要同我说说话?”


    褚墨卿迟迟没有回身,周身萦绕浓重愁绪,语声苍凉:“当年皆是满怀壮志的读书人,偏偏世事无常,我和他终究都没能活成当初期许的模样。”


    这是成婚五年来,褚墨卿头一回在她面前袒露心底郁结。唐槿颜心口酸涩发紧,迟疑片刻,声音细弱忐忑:“你可恨我?”


    褚墨卿静立良久,风声漫过栏杆,淡淡回道:“姻缘既定,圣旨难违,谈不上恨。”


    五年朝夕相处,他始终礼数周全、分寸不逾,此刻终是泄出一丝怅然:“你从未负我,只是我的人生,终究因这场姻缘,彻底改了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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