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前尘一梦空
3个月前 作者: 一只大婷婷
第186章前尘一梦空
吉时鼓乐喧天,满城红绸遍野,十里长街铺尽喜庆云锦,是京城人人称道的盛世婚典。
新科状元尚主,皇恩浩荡,风光无两。百姓沿街围观,交口艳羡这场天作之合。
褚墨卿一身大红缠枝纹驸马喜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端凝,眉眼却无半分新婚喜色,眸光彻底敛尽,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荒芜,如同寒潭死水,再无波澜。
一路跨街过街巷,车马缓缓驶入恢弘富丽的公主府。
繁琐的大婚礼仪一一走完,拜天地、敬祖规、行君臣婚典大礼。他动作规整标准,每一个姿态都完美契合皇家规制,是教习堂打磨数月、分毫不差的制式模样。
躬身、俯首、行礼,行云流水,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无半分真心,空洞得让人心凉。
身侧的唐槿颜,翟冠霞帔,眉眼含羞,脸颊染着浅浅红晕,满心都是得偿所愿的欢喜。
她偷偷侧目看向身侧的少年郎,红衣灼灼,身姿卓绝,依旧是她一眼倾心的模样。
一朝成婚,她只觉岁月圆满,余生可期。
她看不见他眼底的荒芜,看不懂他周身隔绝一切的冰冷,更不知他心底的傲骨、理想、尊严,早已在婚前一次次磋磨、羞辱、逼迫中,碎得干干净净。
三拜礼毕,礼官唱喏礼成。
宫人引着褚墨卿入内殿新房,一路铺着柔软红毯,暖香萦绕,烛火摇曳,一室旖旎温柔。
他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一旁值守的喜嬷嬷按着最后的婚房礼制,恭谨走完合卺收尾规矩,叮嘱完驸马公主安寝的礼仪,便带着一众宫人轻步退离殿中,垂手合上雕花殿门。
刹那间,偌大喜房只剩二人相对。
红烛高燃,光影融融,映得满室锦绣红妆,热烈旖旎,衬得端坐床沿的唐槿颜眉眼温柔又娇羞。
她指尖攥着裙摆,心头砰砰直跳,满心都是欢喜,静静等着身旁之人靠近。
可下一瞬,褚墨卿微微俯身,端着最标准、最疏离的君臣礼,语声淡漠,打破了满室温情:
“夜已深,臣先行告退。”
唐槿颜浑身一僵,骤然抬眸,眼底盛满错愕与不敢置信。
她从未想过,大婚之夜,他竟要走。
不等她反应,褚墨卿已然直身,转身便要抬步离去。
情急之下,唐槿颜再也顾不上矜持,猛地起身伸手,慌忙攥住他的宽大红袖:“褚墨卿,你别走——”
她的指尖抓着外层衣料,隔着喜服锦缎,丝毫触不到内里肌肤,自然未曾察觉他臂间隐匿的瘀伤。
只是这猝不及防的拉扯,依旧牵动了他小臂的伤处。
褚墨卿身形极轻微地滞了一瞬,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下颌线骤然绷紧。喉间微微一紧,压下了那瞬间泛起的涩痛。
满室红烛摇曳,暖意融融,可咫尺之间的两人,早已隔着无法逾越的冰墙,寒凉彻骨,咫尺天涯。
褚墨卿被她攥住手臂,脚步彻底停住。
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落了整夜的寒霜:“请公主松手。”
唐槿颜攥着他衣袖的手指骤然收紧,鼻尖发酸,带着强忍的委屈轻声问:“今夜是大婚之夜,你要去哪里?”
“婚典已毕,臣本分已尽。公主寝宫尊贵,臣不敢久留。”
“本分”二字,轻飘飘落地,却像刀。
这场大婚于他,不是相守,只是尽本分。
唐槿颜心口一堵,眼眶瞬间微红,声音带着一丝发颤:“褚墨卿,你一定要这样吗?”
这时,褚墨卿才缓缓侧过半边身。
红烛映在他脸上,俊美依旧,却再无半分少年温软。他目光淡淡落在她泛红的眼尾,礼数周全,却绝情到底:“臣承蒙圣恩,得尚公主,此生唯守本分、恪遵礼制即可。儿女情长,非臣该念,亦非公主该盼。今夜合卺礼成,不过是走完皇家规制。臣已尽职,无需留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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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如此,往后亦然。”
褚墨卿微微抬臂,力道温柔却不带半分犹豫,一寸一寸、不急不缓地挣开她攥着他衣袖的指尖。
唐槿颜的手指死死蜷缩,用力攥紧,拼尽全力想要留住这最后一点咫尺的温热。她盼这一场婚嫁日久,以为大婚是相守的开端,却不曾想,从礼成的这一刻,便是他决绝疏离的起点。
褚墨卿未曾回头一眼,挺拔孤冷的身影绕过满室喜庆红妆,一步步走向紧闭的殿门。
殿门被轻轻推开,夜风携着微凉的气息涌入,吹散了房内缱绻的暖香。
随即门扇轻合,隔绝了内外光景,也彻底隔绝了他与她的世界。
偌大奢华的婚房,瞬间只剩唐槿颜一人。
唐槿颜浑身脱力,再也撑不住半分端庄,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冷精致的金砖地面上。从小到大被万般娇宠、从未受过半分委屈的金枝贵气,在此刻碎得干干净净。
华贵的霞帔铺散一地,层层红绸堆叠,衬得她孤单又狼狈。
鼻尖酸涩汹涌,滚烫的泪水断了线似的滚落,她望着空荡冰冷的殿门,嗓音哽咽沙哑,满是茫然的不解:
“褚墨卿,你为何这样对我?你怕是……不记得……”
无人应答,唯有摇曳烛火,静听她满心委屈的剖白。
“科考前夕,镜湖边,士子齐聚游学论策。那日我偷偷出宫,躲在阑干之后,第一次看见你。”
“那日天朗风清,京中万千举子齐聚镜湖畔谈笑纵横。周遭少年或浮躁争辩,或攀附交游,唯独你不一样。
你立在临水石桌旁,一身白衣干净平整,不张扬、不凑趣,只低头与同窗辨析经义。谈及民生社稷时,眼底亮得惊人,我自幼长在深宫,我见过世家子弟的纨绔轻佻,见过朝堂臣子的圆滑谄媚,世间荣华尊宠我生来便有,从无动心之物。
可偏偏那日镜湖风软,你抬眸的一瞬,撞进了我的心底。我躲在朱红阑干后,静静看了你许久。
看你执笔批注,字字端正;看你辩驳时政,条理清明;看你一身清贫布衣,却活得比任何权贵子弟都磊落耀眼。”
“我那时便悄悄盼着,盼你金榜题名,盼你一朝折桂,后来春闱放榜,你果然高中状元,如愿登科,风头无双,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特别想要的人。”
“可是我不懂。我贵为公主,予你荣华,赠你安稳,人人都说你得娶我是天大的福分。我满心欢喜,拼尽全力换来的良缘,为何到了你这里,却成了避之不及?我只是心悦你,从未想过伤你分毫,更不懂为何我的满心偏爱,会让你这般厌弃、这般寒凉待我。到底是我喜欢你,做错了吗?”
晚风穿过长廊,将她细碎哽咽,一字不落吹到了窗外。
褚墨卿立在灯下,红衣未褪,满身婚服的喜庆于他只剩刺骨的讽刺。
他清清楚楚听见她茫然的疑问,听见她纯粹的委屈,听见她从未知晓自己错在何处的懵懂。
指尖不自觉抚上袖下暗藏的瘀伤,教习堂当众受辱的画面历历在目。
他心知她自幼养在深宫,被万般宠溺,从不知一纸赐婚碾碎了他半生抱负。
她的心意真切无假,可这份沉甸甸的偏爱,是捆缚他余生的枷锁。
心头泛起一丝微弱的恻隐,转瞬便被连日屈辱压下。
他闭上眼,压下回身的念头,转身离开。
屋内哭声绵绵,屋外长夜孤凉,两人隔着一堵宫墙,终究难解彼此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