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气口露声

3个月前 作者: 米丢爱吃鱼
    第七气口露声


    青石桩一共七根。


    从河岸斜斜排到第十三棺旁边,桩身半截埋在泥里,半截露在退下去的黑水中。


    每根桩子上都绑着红绳。


    绳子褪得发白,结上沾着细草,曾经绑过许多双鞋。


    竹姑看见第七根桩,脸色先白了。


    “第七气口露了。”


    袁大嘴拿着听水盅,站在第一根桩前。


    他没立刻趴下去。


    陈无量看他。


    “怕?”


    袁大嘴扯了扯嘴。


    “怕听见我师父骂我。”


    马九乙道:“刚才还差点被喊下水,现在知道怕了?”


    “你懂个屁。亲师父骂人,比鬼喊命还难受。”


    陈无量把小聋子那枚铜钱摸出来,递给他。


    铜钱孔里还卡着香灰,边上多了一道水痕。


    袁大嘴看了一眼。


    “你舍得?”


    “借。”


    “借还算钱?”


    “算。”


    袁大嘴接过铜钱,放进听水盅底。


    “你这人真没白当掌柜。”


    陈无量道:“少废话。别听声。”


    袁大嘴抬头。


    陈无量指向七根青石桩。


    “听没声的地方。”


    竹姑握着竹杖,立在旁边。


    “袁听河当年封水,我只见过一次。他走过七桩,每走一桩,河水就低一寸。走到第七桩时,整条河有半刻没响。”


    袁大嘴喉头滚了滚。


    “我师父的本事,是让水闭嘴。”


    陈无量道:“所以喊你的都不是他。”


    第十三棺里,那年轻柳三绝的声又钻出来。


    “大嘴,第一桩下有你师父的血。”


    袁大嘴没理。


    他趴到第一根青石桩前,把听水盅扣下去。


    盅底压着小聋子铜钱,铜钱碰到石桩,发出很轻的一响。


    袁大嘴闭上眼。


    “第一桩,有棺响。三短一长,木头里藏了虫声。”


    马九乙道:“千机门缝进去的。”


    袁大嘴挪到第二根。


    “第二桩,有水哭。不是人声,是棺盖磨水。”


    陈无量抬手,示意他继续。


    第三根。


    袁大嘴额头冒汗。


    “有我师父咳嗽。”


    陈无量铜棒抵住听水盅边。


    袁大嘴咬住牙。


    “假的。咳嗽里有棺木空腔。”


    第四根。


    “这根有脚步声。很多孩子走路。”


    竹姑手里的竹杖歪了一下。


    陈无量道:“别认。”


    袁大嘴把盅口偏开。


    “也是假。脚步声往下走,不往岸上。”


    第五根。


    袁大嘴刚贴上去,脸色就沉了。


    “有饭碗声。”


    岸边镇民缩到木桩后。


    苗溪渡黑米饭的空碗声,他们都听过。


    袁大嘴骂道:“拿饭碗骗胖爷,这帮孙子真没见识。胖爷听见饭声只会饿,不会下水。”


    陈无量道:“记苗婆婆饭钱。”


    苗婆婆在黑轿里开口。


    “你们活得过今晚再记。”


    第六根。


    袁大嘴趴了很久。


    河底三十七棺又齐齐跳了一拍,黑水压着青石桩往上漫。


    马九乙催道:“胖子?”


    袁大嘴抬手。


    “别吵。”


    听水盅贴着第六根青石桩,盅底铜钱轻轻转了一圈。


    袁大嘴睁开眼。


    “第六根也是假。它没骗我师父,骗的是我。”


    陈无量问:“怎么说?”


    “里面有探灵门暗河图的水声。我年轻时候偷听过师父画图,他用竹管试水,就是这个动静。”


    马九乙皱眉。


    “千机门连这个都缝进去了?”


    袁大嘴看向第十三棺。


    “不是千机门缝的。第十三棺借了我耳朵里的旧声。”


    陈无量把铜棒往第十三棺倒影上一压。


    “听第七根。”


    袁大嘴走到最后一根青石桩前。


    这根桩离第十三棺最近,红绳绑得最紧,绳结里还夹着一片旧黄纸。


    黄纸泡得发烂,只能看见半个袁字。


    袁大嘴的手停在半空。


    竹姑轻声道:“这张纸,是袁听河自己贴的。”


    袁大嘴把听水盅扣下去。


    盅口贴住青石桩。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没有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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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棺响。


    也没有人喊他。


    袁大嘴整张脸贴进泥里,半天没动。


    岸边的人连哭声都压住了。


    陈无量按着铜棒,掌心柳印烫得发疼。


    马九乙低声道:“再拖,棺要先动。”


    陈无量看着袁大嘴。


    “他能听见。”


    三十七棺又跳了一下。


    第十三棺半眼转过来,红线对准袁大嘴后背。


    听水盅里,传出一段发虚的气。


    “大嘴。”


    袁大嘴没有动。


    那口气又来。


    “疼。”


    袁大嘴还是没动。


    他咬着牙,耳朵贴紧盅壁。


    几息后,他抬起头。


    “找到了。”


    陈无量问:“听见什么?”


    袁大嘴喉咙发哑。


    “没听见。”


    马九乙道:“没听见算什么找到?”


    袁大嘴把听水盅抱在怀里。


    “整条河都有响,只有这里空了一下。”


    竹姑点头。


    “第七口气不出声。”


    袁大嘴看着第七根青石桩,眼眶发红。


    “师父没喊我,他在堵水。”


    那一刻,河水低了一寸。


    三十七棺的心跳也慢了半拍。


    第七根桩下冒出一缕白气,很薄,贴着红绳绕了一圈。


    袁大嘴伸手想碰,又收了回来。


    “我能护吗?”


    陈无量道:“你是探灵门传人,你不护谁护?”


    袁大嘴把听水盅倒扣在第七根桩上,小聋子铜钱压在盅底。


    “师父,胖爷来接班了。你要骂,等我活着上岸再骂。”


    黑轿里,苗婆婆终于动了。


    轿帘掀开一道缝。


    一把白骨梳从轿里飞出,梳齿又细又长,直扎第七根青石桩的红绳。


    竹姑喊:“婆婆,不行!”


    苗婆婆道:“第七气口露了,旧门已经闻到。”


    白骨梳已到桩前。


    陈无量抬手,铜棒横压空账刀刀柄。


    当。


    刀声贴水走。


    白骨梳的梳齿被刀声截住,半截落进河泥,半截挂在红绳上。


    袁大嘴一把按住听水盅。


    “老陈!”


    陈无量喉咙里血气翻上来,被他硬咽回去。


    “梳头去找活人。”


    他看向黑轿。


    “别梳我兄弟师父的气。”


    袁大嘴这次没贫。


    他低着头,双手按着听水盅,肩膀压得很低。


    “欠你一条水路。”


    陈无量道:“记账,利息另算。”


    马九乙蹲下看断掉的白骨梳。


    梳背上刻着一行细纹。


    “千机门骨器。”


    竹姑摇头。


    “不。这梳子是婆婆自己的。”


    马九乙抬眼。


    竹姑道:“十年前沈字牌送来的不是梳子。骨梳是婆婆年轻时赶尸用的旧器。”


    岸边镇民看向黑轿。


    “婆婆,你为什么要散第七口气?”


    “袁听河不是救过苗溪渡吗?”


    “你说他死在水下,是自愿守门。你为什么还要动他的气?”


    黑轿安静了一会儿。


    苗婆婆道:“你们只看见一口气。”


    陈无量道:“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门。”


    苗婆婆的嗓音低了许多。


    “第七气口堵的是门声。气口不散,三十七棺醒不全。三十七棺醒不全,旧路一冲,苗溪渡一个人都别想站在岸上。”


    袁大嘴抬头。


    “所以你就散我师父的气?”


    苗婆婆道:“他已经死了。”


    袁大嘴把听水盅按得更紧。


    “死了也轮不到你拿去梳。”


    陈无量看向河面。


    小鞋灯全低着鞋头。


    七盏归影后的空鞋漂在岸边,排成七只空碗。


    第十三棺半眼慢慢闭了一点,又很快张开。


    陈无量道:“苗婆婆。”


    黑轿里没有答。


    “你守的不是苗溪渡。”


    他握紧铜棒。


    “你守的是三十七口棺。”


    黑轿底下,黑水往外渗得更快。


    第七根青石桩下,那缕白气被黑水压弯。


    水里翻出半块沉阴木牌。


    牌面朝上。


    一个沈字,露在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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