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脱壳

3个月前 作者: 女又主
    金蝉脱壳


    不多时,时狐裳霓,乌首诚,和董夏清垣皆奉诏入宫。


    芝灵靖以手为剑,指向了地图上的两处方向,“昨夜,且月城与未央城城主携手叛逃,现本太子命你们分兵追击,誓要将她们捉拿回京,并接手此二城的全部经政军防,三月以内回来复命。”


    时狐裳霓看了看那硕大的地图,“太子,我们这有三个人,怎么分啊?”


    董夏清垣指了指未央城边境足下的檀井,“我军驻地近未央城,我便去未央城吧。至于你们二位,可择一人与我同去。”


    芝灵靖看了看乌首诚的神色,又看向了时狐裳霓,“先前你哥的新京军由你接手了,你就率军前去且月城。至于邬诚,你就跟着她们去历练历练。”


    乌首诚眼底乌黑,随手指了时狐裳霓,“我跟她吧。”


    “好,你们即刻出发,切莫耽误。童卿,你留一会,我另有交代予你。”


    芝灵靖喊住董夏清垣,唤人奉茶,“你我合作这段时间,不能说很愉快,但还算顺利。昨日我对原初黛的看重,你也瞧见了,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给我耍什么花样。”


    “靖太子这话,可真是有些厚颜了。你我之间,究竟是谁先耍花样的?若非阿黛警觉机敏,闯上神机山,我此刻只怕人都不在了。”


    提到这个,芝灵靖是有些心虚,她调整了坐姿,笑道,“先前都是误会嘛。你董夏氏十年如一日的谨慎,府防坚如铁桶,我是半点也没法子。如今时过境迁,我敬你一杯,以茶当酒,权做赔罪,还望童卿大人大量,莫要计较了。眼下,我们都要往前看啊,你与黛姐姐的未来,可是光明灿烂呢。”


    董夏清垣倒不拿乔,痛快饮了茶,“太子还算磊落,并没有下毒。”


    芝灵靖笑笑,“这是哪儿的话,就凭童卿十年的伪装和坚韧心性,想要威胁你,对你下毒也不管用啊。更何况,你可是黛姐姐心尖上的人,我可不能得罪她。待你出城离京,我会派人把童府层层包围,日夜把守,保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若你三月之内回不来,我就让你阖府全族,一起陪葬。”


    “原来后招在这儿呢。”董夏清垣回以一笑,“不过太子多虑了,只要阿黛在这里,我就一定会回来。”


    “这个我信。你可是为了她,连家族使命都可以全然遗弃的人。为了可以和她在一起,你是神子也不认了,家族也不顾了,如此情深,我一开始还挺震撼呢。只不过,她比你还要难搞,我想留住她,可比留住你,要难上千万倍。”


    董夏清垣看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起身告辞,“看在合作一场的份上,我送你一句话,阿黛吃软不吃硬,近善不亲恶,你若真想留住她,光留住人是没用的,得在‘留住心’上下功夫。”


    芝灵靖没有再接话,只目送着他远去,心中却暗道,我还没有你了解她?好笑,她看似温和却冷绝,良善而漠然,心怀众生却尊重他人命运,她有着悲悯柔软的胸怀,和果断狠辣的手段,她像水一样,有着利万物、生万物的本性,亦有着毁灭万物的能力,而我,才是真正看懂她的人。


    另一边,从绒晞趁夜出了城,依言一路往南逃,进入天玑城境域后,路途上十分顺遂,别说追兵了,就连劫路山匪也没遇着一个,不过他也不敢耽搁,继续马不停蹄南下,直到快到边境线时,他才发现,真正的难关居然在前面。


    天玑城天权城比邻而居,以虞江相隔,分界线自东北方向西南倾斜,而两端分界极点,分别是甘微军驻地,和桐泉军驻地。甘微军名义上赐给了乌首氏,但乌首一族一直没有出手收服,又因地处东境苦寒之地,据圣京太遥远,芝灵氏应该还没有插手,所以甘微军目前应该还算是中立的城际巡军,而桐泉军在茯苓氏手中,就相当于在芝灵氏手中。


    而从绒晞如果想以最短的路线进入天权城,则必须渡过虞江。


    虞江总长数千里,发源于东部偏北极地冰雪高川,自天枢城流入陆地,途经天玑城、天权城和欢伯城,最后注入南境魔魇渊。虞江自甘微到桐泉段,称天水,天水河段流域发达,河道顺直宽阔,几乎一望到对岸,风景尽可收入眼底。


    江岸两边平原广袤,河网纵横,附近城池常有外洪内涝的困扰,而水系密布之处,亦多有水怪出没,滋扰百姓,是以,此河段常年由甘微军与桐泉军交错巡访,分春夏与秋冬两值,甘微值春夏,桐泉值秋冬,恰不巧,如今正逢初冬。


    从绒晞一靠近虞江,远远就观察到对面岸边星罗密布的驻兵防守,军士沿河岸线一水儿排开,五步一人,十步一阵,阵仗相当豪华。他心里估算了一下,如此阵仗,要是硬闯,就算是进入了天权城,他或是重伤,或是闹出动静太大,只怕也无法顺利起事了。


    而若想绕过天水,下要走欢伯城,上需越天枢城,这二城如今也不知立场如何,他实是不欲冒这个风险。这也不行,那也难办,烦闷之下,从绒晞停下了脚步,转而拐进了附近的苎萝山。


    山中安宁,鸟语雀跃,很快让他的心境平和下来,使得他能够静下心来,好好整理后面的思路。


    难道真要折回天玑郡,以后一直躲在小黛儿的庇护之下吗——从绒晞摇了摇头,这些日子南下,他一路奔波,同时也在一路思考,纵使他和小黛儿感情再好,也终是信念有别,在他心里,永远都是复仇第一,而她却始终以守护为先,他要起事,必定兴战乱世,荼毒太平,而这,必定是为她所不能容忍的。看来,那个董夏清垣对他和她都还算了解,所以才直接提议他回天权起事,而不是依附小黛儿。


    他暗自自嘲笑了笑,可惜他这么多年守在小黛儿身边,总以为这个同盟永远都不会离自己而去,没成想,她却早在不知不觉间,长出了自己的羽翼,有了自己的征途前路。日后,这条复仇之路,恐怕只有他自己走了。


    想到这里,他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子,狠狠往河里砸去。


    噗通一声,伴随着一道闷响,似是砸到了什么东西,从绒晞并不太在意,正要往密林深处去打两只野兔来果腹,身后却突然暴起一注湍急水龙,朝他扑来。


    从绒晞心念一动,倏地闪身瞬移到前方树上,转身回去一掌,将水龙击溃,砰的一声,水花四溅散开,仿若下了一场瞬时瀑雨。


    雨幕珠帘之后,一个妙龄少女的身形显现出来。


    “你是谁?为何闯入我的山中,还打死我的小鱼儿!”


    娇俏的声音犹如炮仗一样炸响,却远没有视觉上的冲击来得震撼,从绒晞全身僵住,眼睛直黏在对面少女的脸上,“七七?”


    朱真七七蹙了蹙眉,甩出身后的鞭子,“快说,你到底是怎么进山的!”


    从绒晞大惊之后,转而为喜,一跃纵下树来,三两步冲到她面前,将自己的散发拢到身后,“七七妹妹!你认不出我了??”


    朱真七七见他满目欣喜,手里的鞭子也卸了几分敌意,“你认得我?”


    从绒晞心下一凛,她是真不认得自己了?不是因为自己逃亡一路邋里邋遢才认不出的?


    “你真不认得我么?”


    朱真七七虎着一张小脸,稚嫩的声音很是娇蛮,“我凭什么要认得你!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怎么进山的,这山里山外皆被星云叔设了阵法禁制,凡人是进不来的!”


    禁制?星云叔?那确是朱真七七无疑了,只不过,她为何不认得自己呢?


    从绒晞笑了笑,“我能进来,自然说明我不是凡人呗。”


    朱真七七杏眸一瞪,立即有了好主意,“我不管你是凡人还是仙人,你砸死了我的小鱼儿,总该赔偿吧?”


    “小鱼儿?”从绒晞往那河里扫了一眼,嬉笑道,“这整条河都是你的?”


    “那是当然!别说这条河,就是这座山,也是我的。你擅自闯山,我可以念你无知,可你出手就伤了我山中的生灵,这可不是一句简单的道歉就能弥补的。”


    从绒晞点了点头,果然还是那个野蛮的性子,遂叉着腰,放松笑道,“那你说,要我怎么弥补偿还呢?”


    朱真七七眼珠子一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抓住他的手,套了一个环形物件上去,“带我出山,否则这同生扣你这辈子都别想解开。”


    从绒晞闪避不及,就看着自己这样被她套住,登时无语,“有什么话好好说,先给我解开。”


    朱真七七笑意吟吟,手掌翻覆间,手中出现了另一个同生扣。在从绒晞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她将同生扣主扣吧嗒一声,扣在自己腕上,“我这个是主扣,你那个是奴扣,从现在起,我在,你在,我亡,你亡。我去何处,你也必须去何处,你如果不带我出山,那就一辈子留在这山里陪我吧。”


    “……”从绒晞猛地一拍脑门,老子精明一辈子,怎么次次栽她手里,“你是真的失忆了么?不是在玩我?”


    朱真七七转身去到河边,将飘在水面的鱼儿尸体牵引到身旁,俯身抱起,随即扭头问他,“你会不会烤鱼?”


    从绒晞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我不会!”


    朱真七七露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喊了一声,“大黄!”


    山林震动,一头硕大无比的老虎扭着猫步走了出来,呼啸了一声,算是回应。朱真七七随手将鱼儿扔向它,“这可是我养了多日的灵鱼,便宜你咯!”


    老虎一个蹿跳将灵鱼接入口中,很快咀嚼入腹。


    从绒晞无意识咽了咽口水,颇有些恼怒地瞪向朱真七七,朱真七七回以嘻嘻一笑,“你又不会烤,总不能浪费了我一条灵鱼吧。”


    说着,她蹦蹦跳跳地翻上老虎的脊背,拍了拍老虎的大头,冲着他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家吃饭啦,你要注意,不能离我太远,否则双生扣会越来越紧,恩~也不能离我太近了,要是被星云叔发现了,你会死哦!”


    从绒晞追了两步,一晃眼就不见了老虎的身影,生出一脸的生无可恋。


    第二天,从绒晞正在山间猎鹰,手间突然一阵剧痛,疼得他差点从半空摔落下去,只幸好他反应快,借着附近的树枝着力,才将将稳稳落地。他恼怒地看着手腕上的双生扣,暗自咒骂,“这个小魔头,真是邪性啊!”


    头顶呼啸风声阵阵,一只庞大的遮天鸟急速俯冲而下,似是冲着他来,他心中一紧,飞速闪身避入茂密林中,再抬头探去,竟发现朱真七七竟驾乘在那鸟背上,正歪着头冲他笑,“不好意思啊,刚刚试飞,一不小心飞远了些。”


    说罢,她驱使着遮天鸟急转掉头,又要飞身离去,从绒晞无奈至极,只得认命,忙出言喊住,“且慢!你先下来,我们再好好商量一下。”


    遮天鸟悬停在空中,朱真七七回头作深思状,“没得商量,就一个选项。”


    从绒晞无语扶额,“好好好,我答应,行了吧!你赶紧下来!”


    朱真七七笑容如花朵绽开,一跃纵下,打发鸟儿离去,几步小跑过来,“那我们快走吧!”


    从绒晞满脸不耐,伸手揽了她腰身,起势念诀,转眼间天旋地转,两人已瞬移至苎萝山外,“这里已是山外了,可以帮我解了么?”


    朱真七七感受了一下山外的气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只笑意未尽,她就陡然怔住,忙紧紧拉住从绒晞的胳膊,“快,快跑!星云叔马上就追来了!”


    从绒晞想要甩开她的手,可甩了半天都没成功,“他又不会害你,你出来玩会就跟他回去吧!”


    朱真七七一听这话,立马委屈巴巴地开口,“你要是不带我走,我就永远不解这双生扣,你自己看着办吧。”


    从绒晞快被折磨得双目无神了,只觉得额间突突得疼,咬牙道,“好,你自己非要跟,以后吃苦头也别怪我。”


    一道灵光闪过,两人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原地,而不过几息之后,朱真星云就带着铁卫赶到了此处,他阴沉着脸,“给我分散追踪,一定要找回少主!”


    圣京,芝灵元年。


    新朝甫立,短短一月内,人皇大赦天下,消灭世家门阀,调整官员结构,开创文武科举,颁新律,推郡制,一系列举措大刀阔斧,革新了整个华朝上下的气象,亦得到无数百姓的称颂膜拜。直到第三个月,圣京中的医馆陆续接到匪夷所思的病患案例——男子孕胎渐多。


    芝灵姬萝听闻到民间的传闻,立马宣了芝灵靖进宫。


    “你干的?”


    芝灵靖本来也没想隐瞒,大方承认,“母皇觉得如何?将来,不止我芝灵氏女子不必受生育之苦,被困后宅,满朝文武皆为女子,我新华大朝,尽是女子的天下!”


    芝灵姬萝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此举是否过于激进了?我芝灵皇族自来女子掌权居多,旧时世家也不重男女,族中试验叫男子怀孕生子,或可推行,可那些平民百姓哪里接受得了这种推翻以往认知的奇事?”


    “端皇弟的出现,不就是一个最好的试金石么?我瞧文武百官似乎很容易就接受了端皇弟的出世,上个月,母皇携皇弟出行,巡游京畿之地,我看那些百姓也不怎么引以为奇。”芝灵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任何新鲜事物的出现,都会有一段时间的适应期,等适应了,就变成寻常事了。若瞻前顾后,永远不走出第一步,这新鲜事,永远都不会成为寻常事。”


    芝灵姬萝轻叹一声,暗道,如今木已成舟,再追究她的冲动莽撞也无济于事,加之,此举其实也颇得她心意,就是时机有些操之过急了。阿靖这孩子,果敢有余,就是太年轻,做事还是有些冒失,“日后凡有新政,需禀过吾再做决断,不可再如此先斩后奏。”


    芝灵靖微微一怔,“儿臣遵命。”


    以往,芝灵氏大大小小的事,都由芝灵靖一力操办,芝灵姬萝乐得清闲,也很少过问,只在事后看个结果,办得好就嘉奖两句,办得不好就鼓励两句,如今,芝灵姬萝骤然如此敲打,还真叫芝灵靖晃了一会神。殿中气氛也莫名有些尴尬起来。


    就在这时,殿外战莲求见,打破了一时的拘谨氛围。


    “属下参见陛下,参加太子。”战莲见过礼,就急忙汇禀,“主子,不好了!未,未央城那边,那边彻底断联了!”


    “你慢慢说,究竟怎么回事!”


    “是。我们的人死前传回最后一条线报,说童清垣先前传回的战报,都是假的!他根本没有率檀井军攻未央城,他也没有擒住封南苏兄妹,说什么胜战之后再一并带回战俘,都是骗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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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芝灵靖一颗心直往下落,“都是假的?那他去未央城干什么——”她猛地顿住,灵台一瞬清朗开来,难以置信地开口,“他携檀井大军投了未央城的封家??!他脑子进水了??有我芝灵皇族在,他选那个封家??”


    战莲摸了摸额侧的汗珠,支支吾吾道,“主子,还,还有一则密报。说,说未央城的封城主早在几个月前就退位了,如今在位的,好像不是那个封,是风,哦不,好像是凤……”


    “凤?哪个凤?!”芝灵姬萝瞬间坐正,神色凝重。


    芝灵靖脑中一痛,瞬间福至心灵,突然冷笑起来,“凤!还能是哪个凤!不就是被罚永居地底的凤氏家族么?该死的风禾尽,找几个囚徒都找不着,还让人家光明正大躲我们眼皮子底下了!董夏清垣这是早就布好了棋盘,就等我邀他一起落子呢!”


    她一时气得头晕目眩,扶着旁边的椅子坐下,心里一阵一阵抽痛,“好你个冒牌货,我诚心诚意招揽,你跟我玩这种脏心眼子,去!你亲自去!给我带人抄了董夏府!一个不留,不,鸡犬不留!”


    提到这个,战莲倏地跪了下去,脸上更是慌得一颤一颤,“回,回主子,知道那厮叛了,属下进宫前就派人去董夏府了……可,可是,那府里,一个活人也没有啊!”


    “怎么可能?!”


    “属下也纳闷呢,那日董夏清垣离京,董夏族人在门前相送,我亲眼瞧着她们都回府了的啊!可今日,那府里真的是一个人都没有了!我们的人里里外外搜寻了好几圈,半个活物都寻不着,而且,连同屋里贵重的物事,和炼器阁的一应设备,都不见了,可见都不是匆忙跑的!”


    芝灵靖扶着桌子,突感耳间一阵激流声穿过,心里猛地一痛,掌力震下,砰地一声,手下的桌子碎成了数瓣,噼里啪啦散成一地,“去,把之前招募的炼器人才都派过去,那府中定有阵法!”


    战莲正要起身告退,一个转身撞上了未曾通禀就闯进来的舟晚,舟晚慌慌张张,看向了芝灵靖,“主子,董夏府突起大火,我们的人见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没有施救,等我发现,已然晚了,只怕什么蛛丝马迹也查不到了。”


    “好,好好好,好一个董夏清垣!”芝灵靖喉间腥甜,却死死压下胸腔里的痛意,“宣,宣原初黛……”


    砰地一声,她话未说完,人就倒在了地上,战莲舟晚慌了神,赶忙上前搀扶。


    上位的芝灵姬萝听着这些消息,也很是头疼,“快扶你家主子回去休息吧。”


    芝灵靖这一昏睡,就睡到了半夜,她应激一般坐起,缓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太**里,“战莲舟晚!”


    两人本候在门外,这会应声而入。


    芝灵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问道,“原初黛呢?我不是招她入宫了么?”


    战莲舟晚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推推搡搡小半晌,舟晚才站了出来,“天策君晌午后的确进宫了,她看过您的情况,给您输了点灵力,说您没有什么大碍,然后,然后,然后就走了。”


    瞧她们的神色,芝灵靖心感不妙,立即起身下床,“走哪儿去了?”


    “她说,她说,主子和她终究道不同,实在无法同谋。”


    芝灵靖脸色一白,胸腔里的痛犹如墨点渗入清水,四散开来,疼得她呼吸都急促起来,“速速整装点兵,随我出发!”


    战莲上前拦了一拦,“主子!原初黛晚间时分就走了,您追不上的!更何况你现在还带伤在身,她就有那么重要吗?”


    “是啊主子,您这段时间对她那样好,封爵封地,连最富庶的京东三郡也给了她,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一水儿都往她那里送,这样她都不识抬举,咱还非得追她回来做什么?”


    芝灵靖猛地推开他俩,厉声大骂,“蠢货!一个两个都是蠢货!她不留下,将来必是我的心腹大患!我怎么可能叫她活着离开!”


    战莲一呆,好半天都反应不过来,这段时间主子对那位那样好,什么都依着顺着,在任何人面前都将她奉若上宾,甚至几次三番因为她的事惹人皇陛下不快,如此作态,居然也是在演戏?


    舟晚连忙爬起来,暗道自己愚钝,“属下愚钝,这,这就去传令点兵!”


    芝灵靖抚着心口,“另飞书传于杞黎军,命她们速速发军合围,往东阻断她南下之路!还有玄月城,即刻发令风云城主,命他速速发兵天玑城,威慑士为玉,要他交出原初黛,否则不日踏平天玑!”


    战莲上前扶她,“主子,她不是跟那个董夏清垣是一对儿吗?万一她往东边去呢?”


    芝灵靖斜了她一眼,“她不是依附别人的人。”


    听这语气,战莲心里一阵反酸,瞧瞧,刚刚还说要杀了人家呢,可这神态这语气,分明全是欣赏和赞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喜欢人家呢,“先前主子说要挥师南下,征伐四城,却迟迟没有动作,如今可是要一并征讨?”


    说到这个,芝灵靖沉默了一会,原本她不急于挥师南下,一则就是想趁机施恩于原初黛,想要好好感化她为自己所用,二则,是她并不全然放心且月城和未央城之战,且月城与未央城皆临近圣京,一左一右成掎角之势,若二城皆失,圣京必危,所以她才在京中多留一段时间。只是没想到,且月城一个多月就拿下了,未央城却迟迟不下,甚至,她还赔送给了对面一整个董夏氏!


    一想起此节,她就心痛得更难以自抑了。


    “此次攻伐,必要下城,以彰显我新朝威势!”


    荷町郡外,军士齐列,威势浩大。


    原初黛一人一骑踏着夜色而来,像是一抹耀目的光,将整个黑夜照亮。军阵之前,战蕤见着来人,即刻下马相迎,“恭迎主上归来!”


    “恭迎主上归来!”军士齐呼。


    原初黛扫了一眼这阵仗,茯苓槑和茯苓喆都来了,芦苇、姜天予和郑云微亦在,还有军阵后面停着的那辆黑金马车,她无奈笑言,“你们怎么都来了?”


    茯苓槑将隐身衣交还,笑称,“知道你今日回来,战蕤将军一早就领军出城了,若不是后面那位拦着,战将军只怕都要迎到圣京城外去了。”


    原初黛敛了笑意,“何苦如此劳动将士们?”


    战蕤道,“芝灵氏诡计多端,末将生怕主上有个闪失。若是她敢追来,老子亲自提枪上阵挑了她!”


    “今夜暂时会安全。夜色深了,带军士们回营安歇吧。”


    战蕤领命下去,芦苇这才克制不住得抱了上来,“郡主可算安全回来了!”


    原初黛拍了拍她,“早说了不必担心,你就是心思太重。出来这么些时日了,可有照看好府里的人?”


    姜天予和郑云微上前拜礼,“郡主只管放心,战蕤将军拨了一处上好的庭院,命名黛府,府里的人早就搬过去安顿好了,就只等您回家呢!”


    回家,原初黛的心被这个词轻轻撞了一下,“好,咱们回家。”


    众人簇拥着她往回走,一路七嘴八舌,热热闹闹的,直到近城门口,原初黛才想起马车上那位,她汗颜笑笑,打发大家先回家报喜。


    马车上,男人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我就想看看,你几时想得起我来。”


    原初黛撒娇钻入他怀里,“那人家受欢迎嘛,你吃醋啊。”


    董夏清垣抱紧她,无奈宠溺笑笑,“我要真吃你的醋,早就被醋淹死了。我其实知道,你偏要留在圣京那么久,不只是为了裳霓,也是为了我拖延时间。那她呢,还是不肯跟你一起离开吗?”


    原初黛埋头在他怀里,深嗅了一口,“恩,她也要轰轰烈烈爱一回,就随她高兴吧。”


    “爱一回?你是说茯苓听墨?”


    原初黛咦了一声,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我本来还想让你猜一猜呢。”


    董夏清垣轻啄她的额头,笑言,“我当然知道,每一年时狐裳霓过生辰前,茯苓府都会派人来定购一件价值不菲的法器。你如今身上的隐身衣,也是茯苓听墨精心为她备的礼物。只可惜时狐裳霓以前从未发现过这份心思。”


    原初黛惊喜道,“啊!原来是这样!那我岂不是不必为她担心了?如果他对裳霓早有那样深的心思,裳霓跟他在一起,应该会很幸福快乐的吧。”


    董夏清垣笑而不语,没有去戳破她此刻的欢乐泡沫,只敷衍地点了点头,转而说起她们自己的事,“阿黛,随我回去见见父母,好不好?”


    “父母?”原初黛立马坐正,眼里冒着星星,“你找到自己的亲生爹娘了?她们在哪?”


    董夏清垣温柔道,“其实,你见过的。”


    见过,原初黛这下不淡定了,她何时见过阿垣的父母?她可不知道,她努力回想着,自己有没有曾经亏待过什么年纪稍长的长辈。


    他牵着她的手,郑重开口,“阿黛,我是你的瑾哥哥,你还记得我吗?”


    原初黛呆愣住,脑子转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风家的七哥哥?”


    董夏清垣见她想起来了,眸中柔色更甚,“不是风,是凤,凤南瑾,我是凤南瑾。百年前,凤氏被驱逐地下,对外不敢再言本姓,遂一直以风代称。我娘与你娘相识之时,都是用的假姓,我娘不知道你娘是天雪氏,你娘亦不知我娘是凤氏。但她们仍旧为我们缔结下了婚约之盟,阿黛,我们本就是父母之命的一对。”


    原初黛脑袋晕乎乎的,“你家是无极之地的凤氏一族??是神座之下,最早九家一凤的凤氏?!”


    董夏清垣见她这模样,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脸,“是啊,我是。而且,你已见过我的长兄和长姊了,就是凤南苏和凤南华。其实,早在小时候,她们就见过你,这一次,算是重逢。”


    “啊?”原初黛猛地回想起城主接风宴上那位主动找她交谈的面善姐姐,原来她们真的曾经见过,“封,凤,天啊,那凤家现在是在未央城?”


    “不错。封家退位,由凤氏接替未央城城主之位。”


    原初黛冷静下来,道,“那么,如今你打算自立为王吗?未央城地处偏隅,虽地势占优,易守难攻,但终究地窄物少,人烟稀薄,又是终年大雪纷飞的地界,你真的想据未央城为根基么?”


    “我不想做王,我只想为你,为我们,为家人撑起一片安乐之地。未央城虽然占地不广,但胜在前有龙脊山脉为遁,后有壁知山为屏,那里会是这片大陆上,最最安乐无忧的地方。”


    “前有龙脊山阻挡,后有壁知山阻断,若芝灵氏从且月城绕过,左右夹击,岂非无路可逃?”


    董夏清垣垂头笑着,随手点燃了一支结界香,“我说的前遁后屏,是指隐世在壁知山后的壬什一族。壬什一族最早也是世家之一,只不过跟我凤氏同时为神子驱逐,适才避世于此。她们的本源之力,是结界之力,心念起,屏障生,有她们在,有我凤氏一族在,再加上董夏氏绝无仅有的炼器之术,未央城不会受到任何侵扰。”


    原初黛怔忪了一会,“你说,壬什世家,隐在壁知山。我的天啊,你是怎么找到她们的?”


    好嘛,果然是她多虑了,一座小小的未央城,集齐了这世间最坚固的结界之力,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之力,和通擅飞禽之语的凤氏一族,简直无敌了啊!原初黛心里淡淡为自己的山河域默哀一瞬,她的山河域也就占一个地灵龙脉,于修为上佳,可于外防,却还差了一筹……等等,她好像还有个柘云西图,恩,加上神器柘云西图,她的山河域勉强不输于他的未央城吧。


    “在想什么?”


    “在想我的山河域,好像比你的未央城差了些。”


    董夏清垣哂笑,“只要你想,未央城也是你的。”


    原初黛眼神亮了亮,“真的?”


    “跟我回家,你就是未央城的主人。”


    原初黛心里的小火苗晃了晃,逐渐熄灭,“恩,那个,芝灵氏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我必须留下布防,还有天玑城,我得回去主持大局。”


    董夏清垣捕捉到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退缩,紧紧握住她的手,“这些都不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我早就说过了,你只管去做自己的事情,我会做好你的后盾。我只想知道,你愿意跟我回去么?”


    “我愿意。”原初黛望着他的眼睛,“我真的愿意,可是眼下不行。”


    “好。我陪你先解决眼前的危机,等败退了芝灵氏,我们再一起回去。”


    原初黛依偎进他的怀里,以沉默作答,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同他一起回去,能不能和他在一起。神子没有归天,也没有消失,她就在这世间的某一处,或许就正在暗处观望着她们,神子在,神子定的规矩就还在,她们真的可以在一起吗?


    离京之前,她特意去了一趟藏青别院,乌首谐的伤早已痊愈,如今,他日日夜夜静心修炼,只等有朝一日能够亲自查出乌首云暮的死因,并为父报仇。而那日,两人再次坐下来,详细复盘了妙今坊大火之夜的所有细节,但还是什么也分析不出来,只有那一道金光很是蹊跷,不知从何处来,以至于让朱真千度大开杀戒,只为了灭口。


    金光?


    原初黛陡然一颤,脑海里猛地抓住了一瞬的记忆,那是沐燊阁里,仙乐给她的帛书里记载的一句,“吾之神力,强盛时如日光无色,起伏时如灿灿金光……”


    金光!


    金光是神子的法术之色!!


    所以,那——那一日,是谁发出了金光?!


    原初黛猛地一拍脑子,是啊,普天之下,众人所知修行之道的万象法诀,乃金系,光明,风火雷冰土木八术,可世间人多见的,唯有后面六诀,前面两种几乎无人得见,甚至以为都不存在。可如今她才明白,那不是不存在,那是独属于神子的力量!


    神子之术,便是金与光明!


    哈,她终于把一切都串联起来了,是的,这就是真相!她兴奋地看着董夏清垣,“我知道啦!我知道了!我知道神子是谁了!”


    原本看她突然高兴起来,董夏清垣也跟着欢喜,可一听完她的话,他眼里的光陡然落寞下去,“我不想知道她是谁。”


    “阿黛,她不出现,对大家都好,不是么?”


    “你为什么要去追究她到底是谁呢?”


    原初黛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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