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撞到床头
3个月前 作者: 眉予
专列在第二天清晨抵达了驻地。
一栋灰色的三层砖楼,院子不大,门口挂着“西南边防指挥部”的牌子,卫兵持枪而立。
赵崇安把烟岚安置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屋子,窗户朝南,能看见远处层叠的山脊线。
屋里的陈设简单,比起平都的亲王府和津渝的帅府,自然是简陋了不少,但该有的都有,干净利落,带着军营特有的那种一丝不苟的秩序感。
赵崇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还白着,从昨晚遇袭到现在,一直没缓过来。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怕不怕?”
烟岚摇了摇头。
不怕是假的,但她不想让他分心。
赵崇安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是西南一带的地形图,等高线密密麻麻,标着山川河流的位置。
“你不是喜欢地理学吗,正好,西南这边的地貌是国内最丰富的。”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从驻地往西,绕过前线,一直到国境线附近,“我调几个卫兵跟着你,你带着相机,出去转转,拍点照片,就当出游了。”
昨晚鲍恒的话赵崇安倒是听进去了。
那些将领迟早会认出烟岚。
带兵打仗,指挥部里人来来往往,他又不能随时留在她身边。
都是粗人,万一有谁说出什么不好听的,不如先不让她听见。
“好。”
她身份尴尬,她知道。
所以她很听话。
第二天起,烟岚便开始早出晚归。
车子停在山垭口,烟岚下了车,独自往前走了几步。脚下是万丈深谷,对面是层层叠叠的山峰,青灰色,一重接一重,像海上的浪,凝固在半空中。天很低,云在山腰上缠着,慢吞吞地挪。风从谷底翻上来,带着松脂和湿泥的气息,扑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人很小。小得像一粒石子,丢进这大山大水里,连个响动都没有。这么好的山水,如果不打仗,该是什么样子?山民在坡上种地,孩子在溪里摸鱼,赶集的日子,人们挑着担子走在山路上,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每天早出晚归。不是因为她喜欢,是因为她不想待在驻地。驻地里有赵崇安的人,有那些好奇的、审视的、探究的目光。她怕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这是少帅的那个四姨太”。她怕看见那些目光里的意味——怜悯、不屑、或者只是单纯的好奇。都不好受。
所以她走。走到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去,走到那些不看报、不知道四姨太是谁的山民中间去。她在路边的小摊上吃过一碗凉粉,蹲在田埂上跟一个老农聊过今年的收成,还在一条小溪边洗过脚。那些时候她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负担。
战事越来越紧。赵崇安和将领们不是每天都能回来。有时候烟岚晚上回到驻地,看见楼上的灯亮着,知道他回来了,但也没去找他。他忙。前线打了一整天,回来还要开会、布防、看电报。她在门口站一会儿,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又转身走了。
她开始给伤兵洗衣服。
驻地后面有一排平房,临时改成了伤员收容所。伤兵从前线抬下来,有的断了胳膊,有的伤了腿,有的浑身缠着纱布只露出眼睛。卫生员不够用,换下来的绷带和衣服堆在院子里,散发着血腥气和汗臭味。烟岚第一天路过的时候站住了脚,看了几秒,卷起袖子走了进去。
她蹲在院子的水龙头旁边,一块肥皂,一盆冷水,一件一件地搓。血渍难洗,得用力揉,搓得掌心发红,指甲缝里嵌着暗色的血痂。她不吭声,低着头洗,洗完了拧干,搭在绳子上。伤兵们躺在屋子里,隔着窗户看见她,有人问那是谁。卫生员说是少帅带来的随军夫人。伤兵们不说话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每天晚上回来,手都泡得发白,指腹皱得像泡发的黄豆。她没有手套,也没有人让她戴。她就那么洗,洗完了回去倒头就睡。
伤兵们慢慢跟她熟了。他们不知道她是四姨太,不知道她是赵宗瑞的小妾,不知道报纸上那些事。他们只知道她是少帅的人,给他们洗衣服,不要钱,也不嫌弃。有人叫她“夫人”,有人叫她“大姐”,还有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十九岁,管她叫“姐”。烟岚应了,把洗好的衣服叠好放在他枕边。
“姐,少帅什么时候能打赢?”那士兵问。
“快了。”烟岚说。她不知道,但她只能说快了。
第五天晚上,烟岚洗完衣服往回走,看见楼上的灯亮着。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灯影里有个人影在来回踱步,步子很大,速度很快。是赵崇安。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去。她怕打扰他,也怕他看见她这副样子——手泡得发白,围裙上沾着血,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还有肥皂沫。
她转身回了自己屋。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
赵崇安站在门口。他的军装上沾着泥土,袖口磨了一道口子,脸上有灰,眼底的青灰比前几天更深了。他的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从火线上刚下来的。他看见烟岚坐在床边,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条没拧干的毛巾,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去了?”他问。
“洗衣服。”烟岚把毛巾搁在盆里,站起来。
赵崇安走过来,低头看她的手。冻得通红,指节肿了,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血痂。他抓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她的掌心,搓得发白,有几处破了皮,露出了嫩肉。他的下颌绷紧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不是让你出去转转吗?”他的声音有点硬,“怎么跑去洗衣服了?”
“他妈的!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南建这么脏心烂肺的!”
“他们竟然从边境弄了一批孤儿,”赵崇安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半大的孩子,十三四岁,穿上军装,推到前面当先锋,给他的亲信当肉盾!”
烟岚的手顿住了。
“我的人不敢开枪。”赵崇安的声音平得像一块磨刀石,“对面是一群孩子,端着枪都哆嗦的孩子。谁下得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