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触动

3个月前 作者: 卖布的大姑
    时间转眼而过,长岛的树叶一年黄过一年,孙辈们从跌跌撞撞学走路的小孩,长成了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少年。


    这一年秋天,台湾寄来了一封信,信是故人写的,字迹已经有些颤抖,却很郑重。信里面很诚恳地希望楚材带着汪昭能回来看看。


    楚材把信看了很久,当天晚上,他把信递给了汪昭,汪昭戴着眼镜,认真看完,随后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楚材问,“你觉得呢?”


    汪昭抬头看向他,“什么觉得?”


    “回不回去。”


    其实答案她早就有了。


    那位既然肯写这封信,就说明是真心想见楚材,更何况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事情早已不是当年的样子,年轻时争的是路线,是立场,是谁输谁赢,老了以后,剩下的往往只是故人。


    想到这里,汪昭笑了笑,“回去吧。”


    楚材看着她,“你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汪昭摘下眼镜,“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们不回去,倒显得肚里容不得人,再说了,听说那位身体也不太好了。”


    楚材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


    谁都会老。


    最后,两人决定回台湾一趟。


    只是探亲,不定居,更不准备久留。


    私人飞机降落在松山机场的时候,汪昭才知道自己低估了这次回来的影响。


    飞机舱门刚刚打开,下面已经站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舷梯,闪光灯连成一片,楚材相当不适应,汪昭挽着楚材先笑着向他们打招呼,还对楚材说,“这是来看你的。”


    旁边有人听见,连忙说道,“楚先生当然重要,不过大家更想采访汪女士。”


    汪昭都被逗笑了,年轻时她在那些人口中,不过是楚材的太太,最多算个有工作的太太。


    可几十年过去,她反倒成了媒体争相报道的传奇人物。


    鲜花递了上来。


    记者们围在四周,快门声此起彼伏,汪昭挽着楚材的手臂,想起很多年前刚到台湾的时候。如今兜兜转转,竟又回来了。


    官邸的见面并没有对外公开,房间里很安静,汪昭看见那位的时候,明白了什么叫岁月无情。


    他如今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头发全白,身体消瘦,说话时连声音都带着疲惫,时间竟然能把一个人改变到这种程度。


    楚材走过去,两人握手,沉默了好几秒。


    那位率先笑了,“你还是老样子。”


    楚材也笑,“您可不是了。”


    一句话,两个人都笑起来。


    仿佛几十年的恩怨与分歧,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们聊了很久。那位忽然问:


    “听说你现在有六个孙子孙女?”


    提到孩子,楚材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是啊。”


    “做祖父辛苦吧?”


    楚材摇头,“辛苦是辛苦,不过幸福。”


    那位也笑了,“那倒是,儿孙绕膝,是福气。”


    离开官邸以后,他们又见到了杨立仁。


    多年不见,杨立仁依旧腰板笔直,只是鬓角已经雪白。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互相看着,谁都没有立刻说话,最后还是楚材先走过去,他伸出手,用力握住杨立仁,声音微微发颤,“立仁,我们竟然还有再见的一天。”


    杨立仁想说什么,可喉咙像堵住一样,半天才挤出一句,“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啊。”


    两个老人站在那里,握着彼此的手。


    汪昭这边倒热闹许多,她陪着杨立华聊天,也见到了许多旧识,只是故人越来越少了,提起梅姨的时候,杨立华沉默了很久,“她走以后,家里总觉得空了一块。”


    汪昭没有说话,她知道这种感觉,年纪越大,离开的人越多,最后留下的人,只能靠回忆活着。


    几天时间里,汪昭接受了不少采访,记者最喜欢问的,无非是成功秘诀,人生经验,女性成长,诸如此类的大问题,汪昭听得头疼,可又不能不答,于是她只能露出标准笑容,圆滑地应付过去。


    直到有个年轻记者问,“您认为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汪昭想了想,认真起来,“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一样,可能我觉得重要的,对别人就不重要了,如果真的要我说,那大概就是善待自己吧。”


    离开台湾之前,两人又去了香港,站在维港边的时候,汪昭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一直在往前走,见到很多人落后,很多人领先,最后都去了哪里呢?


    她想起孔子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圣人站在河边看着奔流而去的水尚且会感慨,她如今站在香港,看着海面上的灯火,也有不能说出口的酸涩。


    临别时,她拿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字,“两岸三地一家人。”


    送给大哥一家,写完以后,她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泪眼朦胧的再看看大哥一家。


    回美国的飞机上,楚材一路沉默,直到飞机进入平流层,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情绪,“触目惊心。”


    “怎么了?”


    楚材摇头,“都到了今天,还有人念着反攻大陆,更有人觉得干脆在台湾另立国家。”


    他越说越激动,“这怎么行?国家只有一个!”


    他用力拍了一下扶手,这些年他已经很少发脾气,可这一次显然是真的动了气,“香港、澳门、台湾,本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谁说的不是中国话?谁喝的不是中国水?谁不是中国人?”


    汪昭安抚过他的情绪说,“说到底,还是历史留下的问题,我相信大多数人心里都明白,自己是谁,根在哪里。”


    楚材没有说话,只是望向舷窗外的云海。


    回到长岛以后,楚材把自己关进书房,汪昭知道,这趟台湾之行触动了他,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一生,审视那些曾经坚持过的东西。


    那些遗憾,那些未完成的心愿,书桌上的稿纸越来越厚,墨水一页页铺开,他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统统写下来,修修改改,他们这代人迟早是要死的,可死了之后,那些年轻人怎么办?


    他们不该再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做政治上的筹码了,历史不能再被重演了。


    楚材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精力充沛的时候了,密密麻麻的字被写出来,可写完他又冷静下来,要发表吗?那位还活着,在哪里发表,发表了别人认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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