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家庭捐助会

3个月前 作者: 卖布的大姑
    第123章家庭捐助会


    重庆这一年,越来越像一座被不断塞满的城。


    码头上每天都有新来的难民,背着包袱,拖着孩子,从湘鄂、从江浙、从华北一路往后方逃。


    可再难,大人总还能咬牙撑着。


    最熬不住的,还是孩子。


    张芳君近来常往七星岗那边跑。


    她原本不太爱出门,家里的事情料理得井井有条后,就更少往外走了。可自从去了那家慈幼教养院,人反倒忙了起来。


    那地方是法国仁爱堂资助的。


    旧教堂后头腾出一片院子,住了几十个从战区送来的孩子。修女们人数有限,很多事忙不过来,太太小姐还有些女学生,职员知道消息,都会抽出时间来帮忙。


    张芳君第一次回来那天,晚饭吃得很少。


    方蕙看她神色不对,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半天才轻声说:


    “里面有个孩子,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饭桌上静了一瞬。


    继宁年纪小,没听太懂,还抬头问:


    “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张芳君低头扒了两口饭,之后便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她就把家里压箱底的旧布料全翻了出来。


    有些是旧旗袍拆下来的料子,有些是孩子们小时候做衣服剩的边角布,颜色不一样,花纹也不一样,她全都仔仔细细叠好。


    方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要送过去?”


    张芳君点头。


    “那些孩子衣服太薄了。”


    又低声补了一句。


    “有个小姑娘,冬天还穿着单衣。”


    那之后,她几乎天天过去。


    上午帮忙缝补衣裳,洗洗涮涮,晒床单,下午则教年纪大一点的孩子认字。


    她本来就温柔,说话声音轻,孩子们很容易亲近她。


    刚开始那些孩子还有些怕生。


    后来慢慢熟了,就开始跟在她后面转。


    有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最开始总躲在门后偷看她。


    头发黄黄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别人问话也不答。


    后来张芳君给她补衣服的时候,轻声问她冷不冷,小姑娘才慢慢挪过来,坐在她身边。


    再后来,干脆天天跟着她。


    有一回张芳君要回家,小姑娘拽着她衣角不松手,小声喊了句:


    “张妈妈。”


    张芳君当场就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孩子,好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是蹲下来,把小姑娘抱进怀里。


    那天回家后,她眼圈一直是红的。


    家里的孩子们也渐渐知道了慈幼院的事。


    聪聪年纪最大,懂得也最多。


    有天放学回来,认真地说:


    “我们也能帮忙呀。”


    俩个小的立刻跟着附和。


    于是家里就办起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捐助会”。


    其实也不过是方蕙找了个竹筐。


    几个孩子把自己的东西往里面塞。


    穿小的衣服,不常玩的玩具,旧课本,铅笔,还有偷偷攒下来的零嘴。


    继宁连最喜欢的小木枪都放了进去。


    结果放进去以后,他又蹲在筐边看了半天,明显舍不得。


    聪聪一本正经地教育他:


    “慈幼院的小朋友比你更需要。”


    继宁抿着嘴,小脸都皱起来了。


    可最后还是点点头。


    “那、那给他们吧。”


    说完又赶紧补一句:


    “但是不能摔坏。”


    旁边几个人全笑了。


    后来张芳君把这些东西带去了教养院。


    修女们感激得不行。


    那些孩子收到东西时也高兴坏了。


    有个男孩抱着一本旧图画书,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重新翻回来,一下午都没舍得放下。


    还有个小姑娘分到两颗水果糖,舍不得吃,偷偷包在手帕里。


    张芳君看得心里发酸。


    晚上回家时,她路过糖铺,还特意买了一小包糖带过去。


    重庆如今糖是稀罕东西。


    战时运输困难,很多东西都限量。


    可孩子总归是喜欢甜的。


    她想着,哪怕一人只能分一颗,也能高兴很久。


    方蕙后来去杨家做客时,无意间提起了这件事。


    梅姨和杨立华听完,也觉得有意义。


    于是杨家那边也办了个“捐助会”。


    孩子学得有模有样。


    杨立仁那天正好回家吃饭。


    他一进门,就看见客厅摆着个筐,里面乱七八糟堆满了东西。


    “这是干什么?”


    立华立刻道:


    “给慈幼院小朋友捐东西。”


    杨立仁“哦”了一声。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一个大男人,身上除了枪套就是文件,实在没什么能捐的。


    摸了半天,最后只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


    沉默两秒,放进了筐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家庭捐助会(第2/2页)


    旁边费明和秋秋顿时“哇”了一声。


    立华忍不住笑:


    “你这也太作弊了。”


    杨立仁咳了一声。


    “他们总有能用钱的时候。”


    而另一边,大哥的糖厂这些年也始终没停过。


    战争以后,糖的生意其实并不好做。


    原料贵,运输难,时不时还要防轰炸。


    可大哥一直咬牙撑着。


    他说过一句话:


    “越是乱的时候,越得让工厂转着。”


    “工人家里还等着吃饭。”


    糖厂这些年除了供应市场,也一直在做一些捐助。


    尤其是三九年那会儿。


    那时候国共关系还没彻底恶化,各地商会、救亡组织之间多少还有往来。重庆和桂林之间也有一些公开渠道,能往前线送物资。


    大哥那时候通过商会,捐了一批糖到桂林八路军办事处。


    继安那年正跟着他在厂里学事情。


    装货那天,他还跟着一起去了码头。


    糖是一箱箱搬上车的。


    工人们流着汗,肩膀上磨得通红。


    来对接的是个很年轻的战士。


    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鞋边都磨开了口。


    可人站得很直。


    他说话也客气,一边登记,一边反复道谢。


    “谢谢诸位先生支持抗战。”


    大哥摆摆手。


    “谈不上支持。”


    “我的弟弟也在前线。”


    “国难当头,我身无长物,只有工厂里产的一点糖还能派上用处。”


    那年轻战士听完,忽然站直了。


    随后朝他郑重敬了个军礼。


    “感谢您对抗战的贡献。”


    继安当时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亮了。


    他后来一直记得那个军礼。


    也记得那批糖装车时,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穿长衫,有人穿军装,有人只是普通工人。


    可那一刻,好像大家都在往同一个方向使劲。


    后来皖南事变爆发。


    局势急转直下。


    桂系军警强令撤销八路军桂林办事处,很多公开渠道一下断了。


    大哥再想捐东西,也找不到门路。


    继安对此一直很愤愤不平。


    他年纪渐渐大了,也开始懂事。


    知道什么是抗战,什么是前线,


    有次吃饭时,他忍不住问:


    “为什么不让人家办了?”


    大哥抬头看了他一眼。


    “吃饭。”


    继安不服气。


    “可他们不是也在打日本人吗?”


    大哥倒没发火。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这小子按回椅子上。


    “有些事情,不是你现在该掺和的。”


    继安闷声道: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大哥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才多大。”


    “知道什么叫公平?”


    继安梗着脖子。


    “我当然知道。”


    “大家一起打日本人,就该一起出力。”


    大哥安静片刻,最后只淡淡说:


    “以后会有机会的。”


    “如果时机合适,咱们会到重庆设办事处,八路军在重庆也有办事处。”


    “到时候我把你送回后方。”


    他说到这里,语气放缓了一些。


    “你不是一直想妈妈和弟弟妹妹了吗?”


    继安愣了一下。


    少年人的情绪来得快,也压不住。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半天才闷闷道:


    “我想。”


    随后又抬头。


    “可我更想和你在一起。”


    这话出口,大哥怔了一下。


    继安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像是觉得不好意思。


    他其实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些年跟着大哥东奔西跑,看工厂、跑商会、搬货、算账,懂事得比同龄人快很多。


    可说到底,也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会想家。


    也会害怕分开。


    大哥看了他很久,最后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先吃饭。”


    继安“嗯”了一声。


    然后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


    吃完以后,他抱着书回房间做作业去了。


    背影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模样。


    这些年,国土沦陷,局势不明,


    可即便这样,还是有人在努力活着。


    教育部里,汪昭还在和那些永远对不齐的统计数字较劲。


    七星岗的慈幼院里,张芳君还在给孩子们缝冬衣。


    糖厂的机器依旧轰隆隆转着。


    而那些被战争推着长大的孩子,也开始学着去爱别人、照顾别人。


    乱世从不缺苦难。


    可也总有人,舍不得让别人太苦。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