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古墟
3个月前 作者: 一纸染红尘
死寂笼罩四野。
脚下大地裂开细密黑缝,墨色死气如泉喷涌,将周遭灰白浓雾彻底染成漆黑。阴风卷动,不再是寻常荒郊的阴冷,而是一种沉淀万古、源自远古大战落幕的寂灭寒意。
那种冷,不侵皮肉,直吞神魂。
胸口的上古残骨骤然滚烫,温热的道韵急速扩散,在我周身撑开一圈淡白微光,堪堪抵挡住铺天盖地的死寂侵蚀。
若是没有这截先贤残骨,方才地底黑暗苏醒的一瞬,我与林石的神魂便会被瞬间剥离、吞噬,落得和地上四具修士一模一样的下场。
即便如此,我的识海依旧阵阵发沉。
宏大、苍茫、冰冷的虚无梵音,死死压落耳畔。
【殉道之地……生人勿入……】
【万古沉渊……万灵归葬……】
这不是寻常诡异的蛊惑低语。
这是上古战场残留的道音,是无数黑暗邪祟、战死怨念、破灭道痕交织而成的禁忌声响,自带审判、放逐、湮灭的无上意味。
我瞳孔微凝,死死盯着地面飘起的那片残破布条。
布条轻薄、腐朽、边缘碎烂,却任凭狂风死气撕扯,始终稳稳悬浮半空。其上残缺的纹路古朴厚重,一笔一画都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大道秩序,规整、凛然、刚正,充斥着镇杀一切污浊的霸道气息。
是太古人族镇渊纹!
和如今残城流传的粗浅吐纳道纹、守城残缺阵纹,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一个是先祖巅峰、镇渊伐邪的无上大道。
一个是道统断裂、苟延残喘的残缺余烬。
高下立判,天差地别。
这一刻,我彻底笃定。
这片荒郊浅层不起眼的浓雾死地,是一处上古人族镇渊古墟。
亿万载年前,人族先贤于此布道、于此镇守、于此血战,硬生生拦下从禁区外泄的滔天黑潮。无数人族天骄、镇渊修士埋骨此地,用血肉身躯封堵黑暗缺口,用性命换后世人族一线苟存之机。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
大战落幕,鲜血渗土,尸骨沉底,战场被层层浊气、浓雾、泥土掩埋,彻底尘封于世。
后人无知,只当这里是普通荒郊,只知贸然闯入历练、掠夺资源,殊不知每一次踏入,都是在触碰人族最悲壮、最惨烈的万古伤疤。
地上四名浊壤二重修士,根本不是死于同族截杀。
他们是误入古墟禁区,被万古残留的寂灭道气侵染神魂,心智癫狂,自相残杀,最终全员殉葬于此。
死前的挣扎、嘶吼、搏杀,不是为了资源,是被黑暗操控,沦为自相屠戮的可悲傀儡。
何其可悲,何其凄凉。
先祖以命护人族。
后人以身葬古墟。
道统断裂,传承消亡,人族早已不复上古荣光,只剩麻木苟存、自毁根基。
“先生……”
林石躲在我身后,声音发颤,小脸惨白无血。
哪怕有我渊力护住周身,他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源自万古的恐怖压迫,身躯止不住微微发抖,本能的恐惧深入骨髓。
我抬手按住他的肩头,声音低沉坚定:“别怕,稳住心神,闭耳闭目,不要听、不要想、不要被虚妄乱象侵扰。”
此刻古墟复苏,天地道气紊乱,任何一丝心神松懈,都会被残留怨念、黑暗道痕趁虚而入,重蹈四名修士覆辙。
话音刚落,地面震颤骤然加剧。
咔咔咔——
更多龟裂缝隙蔓延开来,纵横交错,遍布整片墟地。漆黑死气滚滚升腾,化作一道道细小的黑雾虚影,在半空沉浮、扭曲、飘荡。
那是人族战死修士的残魂执念。
亿万载血战,神魂不灭、执念不散,困死古墟,永世不得超脱,最终被浊气侵染,化作无意识的墟影,镇守这片埋骨之地。
数十道墟影悬浮半空,形体模糊、轮廓残缺,依稀能看出上古修士持枪、握剑、结印的战斗姿态。
他们无声伫立,空洞的目光,尽数锁定我与林石。
一股肃杀、苍凉、悲壮、又冰冷刺骨的万古杀意,彻底笼罩全身。
不是恶念,不是嗜血。
是镇守者的警戒,是殉道者的护墟之威。
外来生灵,擅闯埋骨圣地,当诛!
“嗡!”
一道最凝实的墟影率先动了。
这道虚影比其余残魂更加清晰,身形挺拔,依稀能看见上古修士的战甲轮廓,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镇渊白光,残留着生前镇压黑暗的无上道韵。
他踏步凌空,没有嘶吼,没有异动,仅仅是一道平淡的威压落下。
轰!
无形气爆席卷全场,漆黑浓雾疯狂翻滚,周遭死气瞬间狂暴。
我周身残骨微光剧烈震颤,渊力屏障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崩塌。
我的肉身阵阵发麻,经脉酸胀剧痛,浑身气血凝滞,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这仅仅是上古战死残魂的无意识威压,并非主动出手杀伐。
可这份力量,已经远超南区所有修士,远超我目前所能抗衡的极限。
若是他全力出手,我瞬间便会被碾压成灰,尸骨无存。
“别动手!”
我骤然低喝出声,声音清亮,穿透漫天死寂。
这一刻,我没有运转渊力对抗,没有摆出厮杀姿态,反而收敛所有锋芒,挺直身躯,目视那道上古墟影。
“我辈后人,绝非擅闯亵渎!”
“先祖浴血镇渊,以身葬墟,护人族不灭,万古功绩,后辈不敢忘怀!”
“今日踏足此地,非为寻宝、非为探秘,只为承先祖遗志、续人族薪火、探万古沉冤!”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我胸口的上古残骨骤然大亮!
极致温润、纯净、神圣的白色道韵轰然爆发,不再仅仅护住身躯,而是冲天而起,笼罩整片古墟。
残骨轻颤,发出微弱却肃穆的道鸣。
那是同源的呼应!
是殉道先贤遗骨,与战死残魂跨越万古的共鸣!
漫天翻滚的漆黑死气,骤然一滞。
所有悬浮的墟影,全部停下动作,空洞的轮廓,齐齐看向我胸口发光的残骨。
那道最凝实的上古战甲墟影,身躯剧烈震颤,似是察觉到熟悉的同源气息,残存的执念、道痕、镇守意志,陷入剧烈动荡。
恐怖的碾压威压,缓缓消退。
死寂的古墟,第一次迎来了人族后辈的铭记与致敬。
亿万载了。
自上古大战落幕、道统断裂之后,无数年后人闯入此地,唯有贪婪、掠夺、践踏、亵渎,从未有人知晓此地的悲壮,从未有人感念先祖的牺牲。
万古孤寂,万古悲凉,万古无人祭奠。
而今日,我来了。
我记得他们的殉道,我知晓他们的牺牲,我承他们的遗泽,我愿续他们的道统。
风声呜咽,死气浮沉。
漫天墟影不再具备杀意,只剩无尽苍凉、无尽落寞、无尽不甘。
那些模糊的身影,微微晃动,似是俯首、似是轻叹、似是跨越万古的认可。
下一刻。
那片悬浮半空的残破镇渊布条,骤然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我眉心飞来。
速度不快,温和绵长,不带半分杀机。
我心神澄澈,不闪不避,任由布条虚影融入眉心识海。
嗡——
识海轰然震动!
无数破碎、古老、斑驳的画面,瞬间涌入我的脑海。
漆黑禁区倾覆、黑潮吞没大地、诡异席卷诸天、人族修士浴血冲锋、以身堵渊、以命镇邪、残躯葬土、道魂不灭……
一幕幕惨烈至极的上古战场画面,一闪而逝。
没有声音,没有文字,只有滔天的战火、无尽的鲜血、前仆后继的人族身影。
我心脏剧烈紧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与酸涩,席卷全身。
原来人族,也曾璀璨过。
原来人族,也曾横压黑暗。
原来今日苟延残喘的方寸残城,是无数先辈燃尽一切换来的。
画面消散,一道古朴的法门烙印,永久镌刻在我的识海深处。
【镇渊诀·残篇】
上古人族镇守黑暗、净化浊气、镇压诡异的核心基础道诀!
远超如今残城流传的粗浅吐纳法百倍、千倍!
残缺、破碎、不完整,却依旧带着正统大道气息,是真正的人族本源修行法!
我瞬间明悟。
这片古墟,不是死地,是先祖留给后人的最后馈赠。
不贪不妄、心怀薪火、铭记悲壮者,可承上古道统。
贪婪掠夺、麻木自私、践踏先烈者,只会葬身此地,化作墟土养料。
善恶取舍,天道自衡。
磅礴纯净的上古道气,顺着眉心源源不断涌入体内,冲刷我经脉、洗练我肉身、提纯我渊力。
原本稳固扎实的浊壤二重修为,在这股上古道韵的滋养下,开始飞速凝练、蜕变、升华。
不是粗暴的境界暴涨,是质的蜕变。
体内所有浑浊杂质、残余渊毒、虚浮气息,被上古镇渊道力彻底冲刷剔除。
渊力变得愈发纯净、厚重、凛然、刚正。
肉身筋骨被大道之力淬炼,强度翻倍提升,神魂愈发稳固澄澈。
咔嚓——
片刻之后,一声细微脆响悄然传开。
浊壤三重,水到渠成,稳稳突破!
气息内敛厚重,根基扎实到极致,同境之内再无虚浮短板。
而且我的三重,是上古镇渊道基。
和残城所有靠吞浊气、堆时间、熬出来的浊壤三重,彻底截然不同。
我抬手摊开掌心。
一缕纯白微亮的渊力静静流转,温润、刚正、镇邪、破浊。
这是镇渊力!
专克诡异、专破幽暗、专镇虚妄、专涤浊气!
我终于拥有了真正对抗天渊黑暗的力量!
漫天墟影静静伫立,看着我完成蜕变、承接道统,似是放下了万古执念,轮廓渐渐变得透明、稀薄、轻盈。
无尽悲壮的镇守意志缓缓消散,化作点点白光,融入大地,归于万古沉眠。
古墟死气褪去,阴风停歇,漆黑浓雾缓缓淡化,周遭压抑恐怖的氛围彻底消散。
一切归于安宁。
亿万载古墟凶地,因后辈承道,终得安宁。
我伫立原地,久久未动,心底五味杂陈。
先祖殉道万古,无人知晓,无人传承。
今日我承此残诀、续此道统、领此遗泽,便再也不是为一己活命而修行。
我身负上古人族薪火,身负万千先烈遗志。
查清上古覆灭真相,重拾断裂人族道统,镇压万古复苏黑暗,为沉沦人族争一线真正的黎明。
这,便是我从今往后的道!
“先生!”
林石见危机彻底解除,终于松了口气,抬头望着我,眼中满是敬畏与光亮。
他看不懂上古道统,看不懂境界蜕变,却能清晰感受到,此刻的我,比之前更强、更稳、更凛然,周身带着一股清正威严的气息,再无半分流民修士的卑微。
我回过神,压下心底万千情绪,目光扫过满地修士尸体。
他们贪心入荒郊,无知闯古墟,最终自食恶果,葬身于此,可悲亦可叹。
乱世可怜人,终究死于自己的愚昧与时代的残缺。
我没有置之不理,抬手催动一缕镇渊力,轻轻拂过四具尸体。
纯白道韵洒落,净化他们身上残存的幽暗怨念、诡异侵蚀,抚平残魂戾气,送他们最后一程,入土为安。
同为沉沦人族,皆是乱世浮萍,无需再添苛责。
做完这一切,我抬头望向荒郊更深处的茫茫浓雾。
古墟给我机缘,也给我警示。
万古黑暗正在复苏,上古禁区裂痕渐开,越来越强的诡异正在外泄,残城的虚假安稳,撑不了多久。
南区恶帮、城内权贵、底层纷争,不过是蝼蚁琐事。
真正的灭顶之灾,是诸天幽暗、万古诡异、禁区黑潮。
我收妥心绪,沉声道:“休整片刻,继续深入。”
我的修行之路,才刚刚真正开启。
持先贤残骨,修上古镇渊诀,踏万古幽暗地,逆天渊沉沦局。
前路漫漫,杀机无尽,可我心有明火,道有归途,再无迷茫畏惧。
浓雾轻轻翻涌,天光微透荒郊。
浊壤三重镇渊道体,初成于今日,崛起于微末,燎原于至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