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3章 刘姬20
3个月前 作者: 兰萨笑笑生
最新网址:.biquluo入宗庙后的正式大宴设在袁府正堂,袁隗亲自主持,族中长辈列坐于上,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宾客来了大半。
刘姬作为新妇,头一回以袁氏宗妇的身份待客,穿了一身玄纁深衣,发髻高整,金胜玉笄一丝不苟,笑容端得恰到好处。
前头几巡酒过得顺顺当当,到了年轻人凑在一处说闲话的工夫,便有人按捺不住了。
“本初兄,你这成婚也有些时日了,怎么府上还是这般清汤寡水的。”
“上回我去你府上送东西,打眼一瞧,院里走动的那些个侍女,竟没一个能入眼的。”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郎君,姓王,名隽,仗着家里跟袁氏沾些亲,席间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
他喝了几盏酒,凑到袁绍那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得见。
“你这样的身份,身边没几个像样的伺候,传出去叫人笑话,夫人怎么也不顾及你的脸面。”
说着往刘姬那头瞟了一眼,意思再明白不过。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说王家郎君家里养着几个江南来的美人,调教得极好,不如送两个给本初兄添添香。
“王郎君方才说什么?我隔着远,没听真切。”
刘姬端着酒盏,面上笑意不变,指节却在盏沿上轻轻紧了紧。
她偏过头,笑吟吟的看向王隽。
“我说本初兄身边伺候的人不大像样,想送两个齐整的给他使唤,夫人不会介意吧。”
王隽被她这么一看,倒有些讪讪的,可话已出口,便硬着头皮说。
“介意?我介意什么。”
刘姬把酒盏往案上一搁,声音清脆。
“王郎君既夸口家里调教的美人琴棋书画都通,想必王郎君自己也是此道中人。”
“我自幼也学了些博戏,不如咱们当着诸位的面下一局六博,赌个彩头。”
这话一出,满堂静了一瞬,随即年轻人们哄然来了兴致。
六博这东西,洛阳城里上至公卿下至贩夫走卒都好这一口,可妇人当着满堂宾客邀男子对博,倒是头一回见。
“夫人既有此雅兴,某奉陪。”
王隽被架在那里,酒劲上头,又想着自己六博确实下了些年头,总不至于输给一个妇人,便一拱手。
两人在堂侧案边相对跪坐下来,侍者捧来博局。
漆木盘面,上刻曲道十二,中央一方框为“水”,水中搁着两枚鱼形筹。
刘姬这边六枚白棋,王隽那边六枚黑棋,各有一枚枭棋、五枚散棋。
案旁另置漆枰,上头搁着两枚茕,十八面体,面上刻着数字与“骄”“愧”字样,玉质温润,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青白色。
满堂宾客听说新妇要与王隽对博,纷纷搁了酒盏围拢过来,连上首几位族老都侧了身,捋着胡须往这边瞧。
刘姬跪坐在案前,玄纁深衣的衣裾铺在席上,广袖垂落,露出一截腕子。
她不急着掷,先伸手把那两枚茕拢在掌心,指尖拨弄了一下,像在试分量,然后慢慢转头看袁绍。
“我许久不玩,不知可否借一借本初的运道。”
这话说得软和,眼巴巴的望着他,倒像是真怕自己手生输了似的。
袁绍被她这么一看,微微颔首。
“自无不可。”
方才王隽开口时他就要出言制止,只是见刘姬眼底那点跃跃的光,便知她心有成算,才没有打断。
刘姬得了这话,笑盈盈的往他那边挪了挪,玄纁深衣的衣裾铺过来,与袁绍的袍角叠在一处。
她伸出左手去够袁绍的右手,五指往他指缝里一扣,把他的手整个拢过来。
又把自己的右手覆上去,两双手叠着那两枚玉茕,倒像是捧了个暖炉。
袁绍没料到她这般举动,手上一顿,到底没抽回来,只由她握着。
“本初别动。”
刘姬低声说,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你掷你的,握我的手做什么。”
袁绍也压低了声,耳根却有些热。
“借运道啊,不握着手怎么借。”
刘姬说得理直气壮,拢着他的手晃了晃,两枚茕在掌心里磕出细碎的脆响。
满堂的宾客瞧见这一幕,有的掩嘴偷笑,有的别过脸去装作没看见。
何颙端着酒盏,把脸挡在盏后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上首的袁隗咳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
刘姬这才心满意足,拢着袁绍的手腕往漆枰上一送,两枚玉茕从两人交叠的掌心里滚出去,在枰面上滴溜溜转得飞快。
她的衣袖垂下来,袖口与袁绍的袖缘绞缠在一处,一时分不清哪片是她的玄纁,哪片是他的青灰,倒真像是袖子黏在了一块儿。
茕越转越慢,先后定住,一枚“七”,一枚“骄”。
满座低低惊叹了一声,掷出“骄”采,散棋便可竖起成枭。
刘姬这才松开袁绍的手,坐正了身子,面上端庄得很,仿佛方才那番黏糊劲儿压根没发生过。
袁绍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儿还留着她指尖的余温,他不动声色的把手握了握。
刘姬不急着成枭,只推了一枚散棋沿曲道走了七步,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岔口上。
王隽看在眼里,没当回事,抓起茕一掷,得了个“九”,枭棋直往水边靠。
刘姬又掷,这回一个“四”一个“三”,她仍不动枭棋,反把另一枚散棋推上前,恰好卡在王隽枭棋下一步要过的道上。
围观的人渐渐看出门道来,有人低声议论。
“这夫人不急着牵鱼,先堵人道呢。”
何颙凑到袁绍身边,低声笑道。
“尊夫人这棋路,跟方才说话一个路数,先让你得意,再慢慢收网。”
袁绍端着酒盏没说话,目光落在博局上,嘴角微微弯着。
王隽越下越急,枭棋走三步退两步,额角冒了汗。
好不容易瞅着个空当,掷出个“十二”,枭棋连跳带滑的往水边靠,眼看下一步就能入水牵鱼。
围观的人“嚯”了一声,都替刘姬捏了把汗。
刘姬却不慌不忙,把两枚茕拢在掌心,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手腕一翻,两枚玉茕撒出去,在漆枰上转得飞快,青白色的影子滴溜溜的旋,满堂的人都屏了气盯着那两团转影。
茕越转越慢,终于先后一倾,定住了,一枚朝上的是“骄”,另一枚朝上的是“愧”。
满堂先是一静,随即哄然。按小博的规矩,掷出“骄”采可成枭、可牵鱼,是极难得的胜采。
刘姬伸出指尖,不紧不慢的点了点王隽那枚已挨到水边的枭棋,抬眼看他,笑吟吟的说。
“王郎君,承让了。”
说着把自己那枚散棋竖起成枭,推入水中,稳稳压住了鱼筹。
王隽把手里攥着的茕往枰上一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是个年轻人,输得起,拱手道。
“夫人棋高一着,某服了。”
刘姬把棋子一枚一枚收回匣里,动作不急不缓。
阳光映着她的侧脸,眉间那点朱砂艳得晃眼,方才那副端庄温婉的模样底下透出一股子压不住的明艳来。
她收了匣子,端起酒盏朝王隽举了举。
“王郎君承让了,送人的话,我就当没听过。家里那些江南美人,既然调教得那样好,不如留着自己使唤。”
“我们家本初啊,有我就够了,不劳旁人操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王隽台阶下,又把意思明明白白摆在了台面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王隽台阶下,又把意思明明白白摆在了台面上。
堂中静了一静,随即有人笑出声来,几个年轻郎君拍着案沿叫好,有人低声议论。
“这刘氏女郎好利落的口齿,王隽那小子平日嘴上没把门的,今日倒叫人堵了个严严实实。”
又有人说。
“岂止口齿,你瞧她下棋那路数,先堵后收,稳得很,叫人看得心痒。”
还有几个年长的妇人凑在一处嘀咕,说袁绍这门亲结得值,新妇不光模样好,这分胆识气度,满洛阳城也挑不出几个来。
席间几个年长的宾客捋须而笑,袁隗在上首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王隽讪讪的归了座,再没提送人的事。旁边起哄的那几个也缩了脖子,端着酒盏假装看别处。
刘姬回过头,正对上袁绍的目光。
他眼底那层沉敛的东西比平日软了几分,像是想说什么,当着满堂的人又不好开口,只把案上那碟她爱吃的蜜饯往她那边推了推。
刘姬拈了一块,咬了一小口,眉眼弯弯的冲他笑,笑容里带着三分得意,三分娇憨,剩下四分全是明晃晃的张扬,格外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