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独居老人
3个月前 作者: 豹纹章鱼
周小满又来了。
这次是居委会的事,说有户人家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有个老人死了。”周小满说,“死了很久了,没人发现。”
“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我看着她,“三个月都没人发现?”
“没有。”周小满叹了口气,“她儿子在外地做生意,挺有钱的,就是不回来。”
又是不回来的儿子。
我跟着周小满去了那个小区。
是个老旧小区,六层楼,没电梯。老人住在一楼,窗户对着垃圾站,窗帘拉得死死的。
敲门,没人应。
周小满找了物业,物业开了锁。
门一开,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我往里走。
客厅很小,摆着一张旧沙发,沙发上有件旧棉袄,叠得很整齐。茶几上有个杯子,杯子里有茶,已经发霉了,长了一层白毛。
卧室门关着。
我推开门。
老人躺在床上,姿势是蜷着的,像睡觉。
但她不是睡觉。
她已经干了。
三个月,就那么躺着,没人发现。
老人的儿子叫王建国,五十多岁,在广州做生意。
周小满打电话叫他回来,他回来了。
他开了辆大奔,穿一身名牌,头发梳得锃亮。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进去。
“多少钱?”他问,“火化要多少钱?”
“八万。”周小满说,“包括墓地。”
“行。”他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刷卡。”
周小满接过来,去银行刷卡。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不进去看看?”我问。
“看什么?”
“看看你妈。”
“看什么?”他说,“人都死了,看了有什么用?”
“你想知道她是怎死的吗?”
“怎么死的?”
“老死的。”周小满说,“一个人死在家里,躺了三个月。”
“那不就完了。”他说,“死了就死了,还要怎么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只是想问你,她死之前,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打过。”
“说了什么?”
“说想我了,让我回去看看。”
“你回去了吗?”
“没有。”他说,“我忙。”
“忙什么?”
“忙生意。”
“忙生意比看你妈重要?”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不耐烦。
“你谁啊?”他问,“关你什么事?”
“我是卖香烛纸钱的。”我说,“你妈在我那儿买过香。”
“她买香干嘛?”
“买给你爸。”
他愣了一下。
“我爸?我爸早死了。”
“我知道。”我说,“她每年清明给你爸烧香。”
“她都死了三个月了,你才回来。”
“你爸死了二十年,你有没有给他烧过香?”
他没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你妈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她吃的东西都是剩菜剩饭?”
“为什么她穿的衣服都是几十年前的旧衣服?”
“因为她把钱都给你了。”
“她一辈子攒的钱,都给你了。”
“你拿着她的钱,在广州买房子,开大奔,做生意。”
“你妈死在家里,躺了三个月,没人发现。”
“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站在那里,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她没跟我说她生病了。”
“她没生病。”我说,“她就是老了。老死了。”
“如果她说了,你会回来吗?”
他没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一句话都不说。
后来,我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到了东西。
是个小本子,塑料皮的,学生用的那种。
翻开,是她记的账。
某年某月某日,给建国寄了多少钱。
某年某月某日,给建国买了什么东西。
某年某月某日,建国说要买房,找她拿了多少钱。
密密麻麻,记了几十年。
最后一页写着:“建国,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攒了这些钱。你拿去买房,买车,做生意。你要好好过,妈不需要你管。妈有退休工资,够花了。妈只想你常回来看看,但你不回来。妈知道你忙,妈不怪你。”
“妈这辈子,不亏。”
“因为妈有你这个儿子。”
“妈这辈子,值了。”
我把本子给了王建国。
他翻开看了看,看了很久。
看到最后那行字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妈这辈子,值了。”
他站在那里,肩膀在抖。
“她为什么……”他说,“她为什么还觉得我值?”
“我都没来看过她。”
“她都死了三个月了。”
“她为什么还觉得我值?”
我没回答。
他蹲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肩膀在抖。
他抖了很久,抖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收起来,站起来,走了。
“墓地选好了吗?”周小满问。
“选好了。”他说,“选个最贵的。”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他走的时候,背有点驼。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那天晚上,我在老人家的窗户外面站了很久。
窗户上还挂着窗帘,是那种很旧的碎花布窗帘,洗得都发白了。
窗帘后面,是她的床。
她躺了三个月的地方。
她死之前,在想什么?
她想儿子了吗?
她想他回来吗?
她想他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到死都没有怪他。
她说,妈不亏。
她说,妈这辈子,值了。
她觉得值了。
因为她有他。
就算他二十年没给她烧过香。
就算他三个月没回来看过她。
就算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还是觉得值了。
因为他是她儿子。
这是她的想法。
但我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
后来,我在她窗台上发现了样东西。
是个纸飞机,折得很小,用纸折的。
纸飞机上写着字:“建国,妈想你。”
我把纸飞机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死人的东西。
每个人死去,都会留下点什么。
有的留下信,有的留下本子,有的留下纸飞机。
但不管留下什么,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们有没有后悔?
他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能重来,他们还会不会这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债,活人欠死人的。
有些人,死都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