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8章 看不见的邻居(16)独白

    二十三楼的风很大，一阵阵带着寒意，又带着远方山的气息海的气息。


    林龄和苏子涵一起坐在阳台的栏杆上。


    此刻的苏子涵，身上已经没有了鬼气，她手中紧紧握着那三张机票，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


    林龄沉默了良久，看着手机里的第二段录音：“昨天，我潜入你的房间，阿姨以为是你回来了，然后受刺激犯了病。


    她反复说是她害了你，并且将手臂一直往你床上的铁架上砸，所以最后双臂骨折住院了。”


    闻言，苏子涵嘴角往下微撇。


    似乎关于妈妈，她任有芥蒂不愿多说。


    林龄将手机递到她的面前：“这是阿姨想对你说的话，如果你愿意听的话。”


    苏子涵看着屏幕上的录音，才是长达好几分钟的音频，播放键就在那里，可她咬着牙，却一直盯着纹丝不动。


    林龄轻吸一口气，收回手机也看向远方：“没人生下来就是满分，你不是，他们也不是。


    你是第一次做女儿，第一次笨拙的努力地想要做好一个满分女儿，让父母开心，让他们满意。


    可是你想过吗……”


    林龄看向苏子涵的侧脸，语气更轻了一分。


    “他们也是第一次做父母。


    他们也曾经像我现在这样，是一个对生活迷惘无知的年轻人。


    或许就是一个巧合，一段缘分，让他们在一起，被命运推着不知道怎么就成了家，有了你。”


    苏子涵闻言缓缓看向林龄的侧脸，她的脸此刻在夕阳的余晖中似镀了一层浅浅的光。


    她继续道：“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成为了父母，成为了你的父母。


    他们也努力地想要做满分父母，不知所措地去爱你，方式稍显笨拙，有时候还很偏执。


    他们的行为，或许真的很差劲，离满分差很远。


    可是……”


    林龄回过头也凝视苏子涵的眼眸，“我相信他们对你的爱，一直是满分。”


    她再次将手机递到苏子涵的面前，“如果你还活着，未来你也会成为父母，你也是第一次解锁新的角色，笨拙地爱着自己的孩子，想把自己曾经没有的都补偿在他身上。


    你想到那个时候，你又能成为一个满分的父母吗？”


    苏子涵低头看着手机，看着里面的录音。


    十年过去了，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初中生。


    这十年里，她也曾被短暂地救赎过，可后来还是被困在这里一次次循环着死亡，被不甘与怨念吞噬了灵魂。


    而今，她好像又看到了那束救赎的光……


    她接过手机，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下了播放键，里面传来了久违的，温柔的声音。


    像是小时候在摇篮里听到的，上学的时候在出门前听到的，死后在坟茔之中听到的。


    “子涵，是妈妈。”


    那温柔的声音，第一句就已经带着哽咽。


    “妈妈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有一个小女孩，她出身在农村，在大山的深处，连上学都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


    可是她家太穷了，她交不起学费，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要养。


    所以她初中都没有念完就没读书了。


    不是不想读，而是不能。


    后来她去了城里，因为没有文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公司保洁的工作。


    她每天要在公司的人都没有上班前把公司的每一间厕所都打扫干净。


    还有清理楼道垃圾桶、拖地、擦窗户……


    太多的事情，工作好像永远做不完似的。


    可不工作就会饿肚子，她一刻也不能停下。


    再后来，她成了一位妈妈。


    当女儿出身的那一刻，她就发誓，一定要让女儿未来像那些白领一样坐在一层不染的办公室里，而不是像她一样成为一个只能躲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吃午饭的保洁阿姨。


    他们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她偏不信……她的女儿，凭什么要跟她一样，凭什么？


    所以，从小她就教导女儿，知识改变命运，当年她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她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多苦，她一定不能让女儿重蹈覆辙。


    她辞了工作，全心全意地陪着女儿。


    女儿上课，她就在家里做饭，女儿去上辅导班，她也去，她喜欢坐在教室后面跟着女儿一起听。


    因为，她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妈妈，当女儿问到她这道题怎么做的时候，她不想她只能摇头说不知道。


    女儿在深夜学习的时候，她也在学。


    不过年纪大的人，真的很笨，她学了好久，在家里做饭的时候也在学，拖地的时候也在学。


    可她发现，她的女儿越来越优秀了。


    她的女儿不再有问题会问她了。


    她很开心、很欣慰，她这泥泞的一生能有这样优秀的女儿，是她最幸运的事。


    可她也很担心，她担心女儿不能一直这么优秀。


    因为她太清楚了，女儿长大以后，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她和丈夫未来不能成为女儿的依靠，甚至……他们年迈后还会成为女儿的负担。


    她只能想尽一切办法让女儿变得更好，更好，更好……


    可是她却忽略了，她从未问过女儿的意见。


    或许女儿未来并不想成为坐在办公室里的白领，而是只想成为一个摆摊的小老板娘。


    又或许，她想要成为一个随心所欲的画家，而不是一个坐在聚光灯下的钢琴家。


    可这一切，她明白得太迟了。


    是她的步步紧逼伤了女儿的心，是她的自以为是毁了女儿的整个童年……”


    风吹得更大了一些，夕阳也被地平线吞没。


    楼下亮起了万家灯火，可二十三楼却依旧一片黑暗。


    录音安静了许久，而后又传来哽咽啜泣的声音。


    “子涵，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应该问一问你喜欢什么的，妈妈应该在你考第一名的时候关注你的表情而不是那试卷上的满分……


    妈妈知道，无论出于怎样的原因，都是妈妈错了。


    妈妈不是一个称职的妈妈，所以才会让你用这样的方式选择彻底离开我。


    妈妈不奢求能够得到你的原谅，但如果可以让时光倒流，如果能够回到你小的时候，我愿意付出一切的代价，哪怕是下地狱也心甘情愿。


    妈妈真的好想一切都再来一次……


    这一次，你不会再有上不完的课外班，没有非要逼你靠满分的妈妈。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口不择言说出那些伤你心的话。


    这一次，我只想牵着你的手跟你一起走进游乐园，我们一起坐过山车，一起尖叫，一起大笑。


    可妈妈知道，你永远不会原谅妈妈的对吗……


    十年了你一次都没有来过妈妈的梦里，一次都没有……”


    最后，女人的哽咽得泣不成声，录音也戛然而止。


    而啜泣声却并未停止，林龄看着身旁的苏子涵，此刻已经埋着头哭得跟弄丢了棒棒糖的小孩一样。


    “他们……其实一点都不差劲，一点都不。”苏子涵哽咽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她转头看向林龄。


    “我不知道爸爸为了满足我的愿望那么努力，但是我想起来了……


    那段时间，他的腰很疼，贴了好几片药膏都没有用，可他还是坚持那样努力的送快递，只是为了……给我买机票。


    还有妈妈……妈妈她，我懂得太迟了。


    她没让我成为‘老鼠’，反而因为有她，才有了闪闪发光的我。


    原来我以为的窒息，以为的枷锁，实际上他们已经是在负重前行。


    原来我们都被困在各自的无奈里，互不相通。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直到十年后的今天，这道壁垒才破碎。


    我终于看到爸爸妈妈的另一面，看到曾经我一度想逃离的家的……温暖，却……对于如今的我，遥不可及的，另一面。”


    苏子涵说完，擦拭着眼角的泪水，目光直直看向林龄。


    “姐姐，谢谢你。”


    林龄暗暗松了一口气，噙起一抹浅浅的微笑。


    终于解开了苏子涵对爸妈的心结，这下子，这个副本里应该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她吧！


    很快她就可以带着爸爸妈妈回到现实世界去了。


    她正想着，忽然身子被猛然一推，不受控制地朝着前方坠去。


    她身子直直往下坠去，耳旁的风声凛冽，眼看着二十三楼阳台栏杆上坐着的苏子涵朝她扬起一抹微笑。


    她全然没料到，苏子涵会忽然一把将她推下阳台。


    为什么？


    她都这么努力在破解副本了，明明也让苏子涵了解了他父母的内心，怎么还是会落得这种下场？


    林龄不解的同时，心里更是一万匹草泥马狂奔而过。


    苏子涵，你个诡异不讲武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