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木偶舞与海边的第三封海螺

    一


    小雪的木偶在甜品店门口跳了一整天的舞，生意好到白芷怀疑自己看错了账本。


    木偶穿着蓝色的小裙子，头上戴着一朵绢花，被小雪的灵力丝线操控着。丝线是无影的，凡人看不见，所以木偶的动作看起来像是自己在动——旋转、劈叉、后空翻，每一个姿势都精准而流畅，不会累，也不会出错。


    客人们围在店门口，有人举着留影石，有人举着灵玉简，还有人干脆用眼睛看、用嘴传——“甜品店门口有个木偶会跳舞，快去看！“有人往木偶脚边扔灵石当打赏，有人问“这木偶卖不卖“。小雪从空中飘下来，叉着腰说：“不卖！它是我的！“声音只有苏棠和沈夜白能听见——她隐身了，不想吓到凡人。


    苏棠在后厨烤松饼，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小青龙从荷包里探出头来，金色的眼睛盯着厨房窗户上的一只蝴蝶，口水滴在窗台上，被风一吹，凝成一小片黏渍。苏棠用木铲轻轻敲了一下它的脑袋。


    “那是蝴蝶，不是吃的。“


    小青龙缩了缩脖子，眼睛还是跟着蝴蝶转。胖橘蹲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舔爪子。它的招财猫工作被木偶抢了，生意却比平时好了三成，它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吃醋。


    沈夜白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苏棠偶然抬头，从窗户的反光里看见他——书摊在膝上，半天没翻页。她没多想，继续揉面，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汗水粘在太阳穴上。


    中午，木偶跳累了。小雪让它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休息，自己飘到苏棠身边，瘫在她肩膀上。


    “累死了。操控木偶比打架还累。“


    苏棠递给她一小块松饼碎屑——小雪不吃东西，只吸收灵气，但松饼的灵气比普通食物浓郁，是她最喜欢的补给品。小雪抱着松饼碎屑啃起来，脸上的疲惫消了大半。


    “苏棠，下午还跳吗？“


    “跳。但换个人操控。你休息，我来。“


    小雪愣了一下。


    “你会操控木偶？“


    “不会。但可以学。“


    苏棠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把木偶从台阶上抱起来。木偶很轻，关节是用灵玉做的，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试着用灵力丝线连接木偶的关节，木偶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整条手臂突然抬起来，打了一下自己的脸。


    小雪笑出了声。


    “你灵力太猛了。要温柔一点，像摸猫一样。“


    苏棠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灵力丝线细了很多，木偶的手臂缓缓抬起，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然后另一只手臂也抬起来，两只手在头顶合拢，摆出一个心形。


    围观的人群发出“哇“的声音。有人喊“再来一个“，有人往木偶脚边又扔了几块灵石。苏棠的手抖了一下，丝线差点断掉。沈夜白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伸出一只手，轻轻扶住木偶的腰——他的手指几乎能环住一圈。一缕剑气从他指尖延伸出来，和苏棠的丝线缠在一起。


    剑气太刚，木偶的动作僵了一瞬。沈夜白收敛了力道，只输出一小缕灵力做骨架，苏棠的锚点力量做血肉。木偶在两个人的操控下动起来，旋转、跳跃、劈叉、倒立，比苏棠一个人时流畅，也比小雪操控时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有人喊“在一起“，有人吹口哨。苏棠瞪了喊“在一起“的人一眼，但嘴角翘着，没松开丝线。沈夜白也没松。


    木偶在阳光下转着圈，蓝色的小裙子鼓起来，像一把撑开的伞，又瘪下去，露出底下细瘦的木头腿。


    二


    下午，第三封传声海螺送到了甜品店。


    不是天机阁弟子送来的，是殷无邪亲自来的。她的红眼睛比平时亮，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心情不错。


    “海边寄来的。云隐写的。“


    她把海螺放在柜台上，没多留，转身走了。


    苏棠拿起海螺，贴在耳边。灵力膜很薄，轻轻一碰就碎了。云隐的声音传出来，比前两次有力气了很多，不再沙哑，带着吃饱喝足的慵懒。


    “苏棠，我和云逸要回来了。海边的渔村很好，鱼很鲜，风很轻，但这里的糖不够甜。云逸说他想吃你做的桂花松饼，我说我想吃原味的。你多做点，我们大概五天后到。对了，海边的屏障裂缝最近有异动，夜里会发光，像有人在对岸打灯笼。你们那边有没有异常？“


    苏棠听完，眉头皱了一下。屏障裂缝异动——小棠今晚报告的异常信号，和云隐说的“对岸打灯笼“是不是一回事？


    她把海螺放在桌上，看着白芷。


    “云隐和云逸要回来了。五天后到。但海边的屏障有异动，我们这边也发现了异常。可能等不到五天后了。“


    白芷愣了一下。


    “那个灰眼睛的高个子要来店里帮忙？他修桌椅的手艺好吗？补船和修桌子差得远。“


    “他说他在海边补了几个月的船。“苏棠把海螺收好，“但可能先顾不上修桌子。屏障的事更急。“


    胖橘蹲在柜台上，舔着爪子说：“修桌子的活本来是大壮的。他要来，大壮怎么办？“


    “大壮可以搬更重的东西。“


    胖橘想了想，觉得合理。


    小雪从空中飘下来，落在海螺旁边，用小手摸了摸螺壳。


    “云隐要回来了？那云逸也回来？“


    “嗯。但可能要先处理屏障的事。“


    小雪歪着头想了想。


    “那他们住哪儿？我们的客房只有两间。“


    苏棠也想到了这个问题。甜品店二楼有三间房，她和白芷各一间，沈夜白一间，没有多余的空房了。云隐和云逸可以住天机阁——晚棠那里有空房，而且晚棠应该很乐意。


    “让晚棠安排。“


    白芷眨了眨眼。


    “晚棠对云隐……有情？“


    “不是那种情。是亲情。云隐是她奶奶的师兄，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长辈。“苏棠系上围裙，“而且晚棠一个人太久了，有个人陪着，哪怕只是住在隔壁，也会好很多。“


    白芷点了点头，继续记账。苏棠走进后厨，开始揉面。桂花松饼和原味松饼，两种都要多做一些——如果屏障的事处理得快，五天后云隐他们到了，不能没准备。


    三


    晚上打烊后，苏棠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月亮很圆，但光不亮，像一块被擦过很多次的银盘。星星倒是很多，密密麻麻的，但每一颗都很远，看不出颜色。


    小棠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苏棠很少听到的犹豫。


    “宿主，小棠发现了一件不好的事。“


    苏棠放下茶杯。


    “说。“


    “有人在捅屏障。用某种法器，持续地捅同一个地方。不是自然现象，是人为的。如果裂缝被捅开，会有更多的碎片掉下来——不是零星的几块，是一大批。“


    苏棠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能定位吗？“


    “能。西北方向，大约八百里。那里是一片无人山区，没有宗门，没有城镇。“


    苏棠的心沉了下去。她以为天道影子死后，一切都在变好。云隐得救了，碎片在回收，屏障在愈合，甜品店生意兴隆，沈夜白在她身边。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有人在主动破坏这一切。


    “小棠，攻击源修为如何？“


    “小棠感知不到。建议宿主先不要轻举妄动，等收集更多信息再决定。“


    苏棠攥紧了栏杆。八百里，灵鹤要快四个时辰。她可以去看看，但她去了能做什么？她不是战斗型修士，锚点力量是用来稳定碎片的，不是用来打架的。如果攻击源修为高过她，她去了就是送菜。


    “先观察。继续收集信息。等云隐他们回来了，再商量。“


    小棠没有再说话。


    沈夜白从楼梯走上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看见苏棠的脸色，把茶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苏棠把异常信号的事告诉了他。沈夜白听完，沉默了片刻。


    “不是等云隐回来。是明天我就陪你去看看。八百里，灵鹤要快四个时辰，我们天亮出发，午时前能到。如果攻击源是人为的，早一天发现，早一天阻止。如果只是自然现象，我们也不会损失什么。“


    苏棠看着他。


    “你不怕危险？“


    沈夜白看着她。


    “你怕吗？“


    苏棠想了想。


    “怕。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更多的碎片掉下来，更多的人受伤。“


    沈夜白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就去。我陪着你。“


    小雪从剑里飘出来，坐在沈夜白肩膀上，小手叉着腰。


    “我也去！我能感应屏障的波动，比小棠还准——“


    小棠的声音在苏棠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服气：


    “小雪的感应范围只有三百里。小棠的扫描范围是八百里。谁更准？“


    小雪听不见小棠的声音，但感觉到了苏棠嘴角的一丝笑意。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明天你们俩合作。小棠扫描，小雪定位。一起找出攻击源。“


    小雪哼了一声。苏棠端起沈夜白送来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三分甜。


    四


    第二天一早，苏棠、沈夜白、小雪、胖橘、小青龙，五个人——不，两人三妖——骑上灵鹤，朝西北方向飞去。


    风很大。苏棠穿着沈夜白的斗篷，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胖橘蹲在她腿上，被风吹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青龙缩在荷包里，只露出一颗脑袋，金色的眼睛盯着远方的地平线。小雪飘在前面，小手在空中画着符文，感应屏障的波动。


    灵鹤飞了三个时辰，脚下的风景从丘陵变成山地，山地变成荒原。荒原上寸草不生，岩石是灰褐色的，一层叠一层，像鱼鳞。干涸的河床嵌在岩石中间，裂缝里积着发白的盐，风一吹，盐粒打在脸上，生疼。


    “小棠，还有多远？“


    “大约一百五十里。攻击信号越来越强。小棠可以确定，是法器。有人在用某种法器持续攻击屏障的同一位置。“


    苏棠的心跳加速了。一百五十里，骑灵鹤不到半个时辰。但她不想打草惊蛇。


    她让灵鹤降落在最近的山包上，拍了拍它的脖子。


    “你在这里等。我们走过去。“


    灵鹤低鸣了一声，把脖子缩进翅膀里，卧在山包背阴处。


    苏棠和沈夜白步行前进。小雪飘在前面探路，胖橘的耳朵转来转去，捕捉空气中的震动——它听见了山洞深处传来的、规律的嗡鸣声。山路崎岖，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走了一个时辰，小雪突然停下来。


    “就是前面。那个山洞口。“


    苏棠顺着小雪指的方向看去。前方是一个山谷，谷底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洞口透出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和天外天碎片的光芒很像，但不完全一样——碎片的光是暗红中带着金色，而这个光是纯粹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小棠，攻击源在山洞里？“


    “是的。法器在山洞深处。小棠无法感知使用者的修为，建议宿主小心。“


    苏棠握紧拳头，锚点力量在掌心凝聚。沈夜白剑已半出鞘，剑气在鞘口吞吐。


    两人一左一右，朝洞口走去。胖橘的尾巴炸成了毛球，小青龙从荷包里飞出来，身形涨大到手臂粗细，悬浮在苏棠头顶，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光。


    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苏棠先钻进去，沈夜白跟在后面。洞内比外面凉，空气潮湿，有一股霉味——像久未开启的粮仓，又像地窖里烂掉的菜根。洞壁上有发光的苔藓，绿色的微光把洞壁上的水痕照得发亮，像有人用湿笔画了很多道，还没干。


    走了大约一刻钟，甬道突然变宽，出现了一个天然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朝上，向着洞顶的裂缝。暗红色的光从镜面射出，穿过裂缝，直冲云霄。


    一个黑衣人站在石台旁边，背对着洞口，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令牌。


    苏棠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灰色的眼睛。苍白的脸。眉心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是上次战斗被剑气所伤的。


    苏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衍？！“


    顾衍看见苏棠，手里的令牌收进了袖子。他的灰色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迅速恢复平静，甚至微微一笑。


    “苏棠。你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苏棠握紧拳头，声音发冷。


    “我该问你。你在做什么？这面铜镜是什么？为什么要攻击天外天的屏障？“


    顾衍低头看着石台上的铜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棠，说了一句让她血液凝固的话。


    “我不是在攻击屏障。我是在修复它。“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