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坑

3个月前 作者: 就问
    许三狗的后跟已经贴住坑边。


    黑水从泥缝里冒上来,泡子破开,臭气直冲脸。


    窄脸老卒的脚尖抵在他后跟旁边,只差半寸。


    “下去。”


    许三狗喉咙一紧,手在裤边擦了两下。


    “军爷,这坑深。”


    窄脸老卒叼着草根,眼皮一抬。


    “深才要人清。”


    他手里的短鞭垂着,鞭梢沾了泥,轻轻点在许三狗小腿上。


    许三狗往前挪。


    第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鞋面。


    第二脚还没落稳,窄脸老卒的脚尖往前一顶。


    许三狗整个人往坑里扑。


    “啊。”


    叫声刚出口,黑水就灌到他嘴边。


    他两手乱抓,抓住一把烂草,草根从泥里拔出来,他的身子又往下滑。


    坑边几个新丁同时退了半步。


    窄脸老卒笑了一声。


    “清啊,手伸下去捞。”


    许三狗半边脸糊着黑泥,眼睛睁不开。他把下巴拼命抬起,嘴里吐出一口污水。


    “沈哥。”


    声音很短,带着泥水。


    沈烈站在坑边,手上还沾着抬尸的泥。


    背上的鞭伤被汗一浸,衣服贴在肉上。他没有往前冲,只低头看坑边。


    干处被窄脸老卒挡着。


    左边一片浮泥,踩上去会陷。


    右边有半截烂木,木头下面压着一根旧绳。


    沈烈走过去,弯腰抓住旧绳。


    窄脸老卒看着他。


    “谁让你动了?”


    沈烈把绳上的泥抖掉一点。


    “拖人出来,活还能干。”


    窄脸老卒咬着草根,眼珠往沈烈背上一扫。


    “你倒会疼人。”


    沈烈没接话。


    他把绳头往掌心绕了一圈,掌心的旧伤被泥沙一磨,火辣辣地疼。


    许三狗在坑里扑腾,水已经没到胸口。


    坑底软,他越蹬,身子越低。


    沈烈把绳头甩过去。


    “抓住。”


    绳头落到许三狗肩边。


    许三狗伸手去抓,手指全是泥,第一下滑开。


    窄脸老卒慢慢抬脚。


    沈烈看见了。


    那只脚先往外摆半寸,脚跟抬起,脚尖对准许三狗肩头。


    他要把人再踹下去。


    沈烈左脚往前踩。


    泥软。


    脚尖先扣进泥里。


    脚掌没有全落,后跟悬着。


    他把绳子往自己这边一收。


    许三狗终于抓住绳,手臂绷直。


    “别蹬。”


    许三狗的腿停了一下。


    窄脸老卒的脚也落了下去。


    这一脚没有踢中许三狗。


    沈烈把绳往旁边一带,许三狗的肩被拖开半尺。窄脸老卒的脚踩进浮泥,脚面一下没进去。


    他脸上的笑停住。


    “站住。”


    他想拔脚。


    沈烈弯着腰,绳子还在手里。他没有看老卒的脸,只看那只陷住的脚。


    浮泥吃住鞋底。


    老卒越急,膝盖越往前压。


    沈烈右脚后撤半步,踩到烂木边。


    木头滚了一下。


    他膝盖微弯,肩往后沉。


    许三狗被绳子拉得往坑边靠,胸口离开黑水,嘴里连着咳。


    窄脸老卒伸手来抓沈烈。


    “你找打。”


    沈烈把绳子往他手边递了递。


    “拉他。”


    窄脸老卒一把抓住绳。


    抓住的那一刻,沈烈松了半寸,又猛地往回一收。


    力从脚尖起。


    扣住泥的左脚往里拧,右脚踩烂木,胯往后一压。


    绳子绷直。


    许三狗在坑里被拉得往上撞。


    窄脸老卒的身子被绳头带偏,陷在泥里的脚拔不出来,另一只脚下意识去找干处。


    干处在沈烈脚后。


    沈烈的右脚挪开半寸。


    老卒那一脚落空。


    烂木翻了。


    窄脸老卒半个身子往前栽,手还抓着绳,嘴里的草根飞出去。


    扑通一声。


    黑水溅起半人高。


    许三狗被水拍了一脸,却借着那一下滚到坑边。他两手扒住泥坎,指甲全抠进泥里。


    窄脸老卒栽在他旁边,头先没进黑水,又猛地抬起来。


    “咳,咳。”


    他张嘴一吐,吐出来的全是黑泥。


    坑边的新丁全低下头。


    有人肩膀一抖,又马上绷住。


    远处一个老卒转头看过来。


    “怎么回事?”


    沈烈还拽着绳,脸上沾了水。他把许三狗往上一拖。


    “脚滑。”


    窄脸老卒从坑里抬头,眼珠子死死盯着他。


    沈烈手腕一松,绳子又往许三狗那边送了点。


    “先把人拉上来,活还没干完。”


    这句话落得很平。


    旁边几个新丁赶紧伸手。


    许三狗被拖上来时,整个人趴在泥地上,胸口一上一下,嘴边全是黑水。


    沈烈蹲下,抓住他后领,把他往干处拖了半步。


    “吐出来。”


    许三狗侧过头,哇地吐了一滩。


    吐完后,他的手还抓着沈烈袖口。


    沈烈把他的手指掰开。


    “能喘就起来。”


    许三狗撑着地,膝盖软了两回,第三回才跪住。


    他看向坑里。


    窄脸老卒正往外爬。


    那老卒一只手抓泥坎,一只手去摸腰间短鞭。鞭子已经掉进水里,只露出一点柄。


    几个老卒走近。


    其中一个皱着眉。


    “你怎么下去了?”


    窄脸老卒抹了一把脸,黑水顺着下巴滴。


    他看沈烈。


    沈烈垂着眼,手还抓着绳尾。


    “绳湿,滑了。”


    许三狗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没人替窄脸老卒接话。


    刚才那一脚,靠近的人都看见了。


    老卒们不会帮新丁说话,也不想替一个掉进坑里的同伴丢脸。


    窄脸老卒从坑边爬出来,膝盖一软,差点又滑回去。


    他伸手抓住泥坎,指甲刮出几道白痕。


    沈烈往旁边让了半步。


    让得不多,刚好够他爬上来。


    窄脸老卒爬上岸后,先咳了两声,再伸手抹脸。


    黑泥把他半张脸糊住,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他盯着沈烈。


    沈烈也看着他。


    只看脚。


    窄脸老卒站起来时,右脚先往外试了一下,确认脚底不滑,左脚才跟上。


    刚才推许三狗前,也是这一下。


    先试路,再出脚。


    沈烈把绳子放回泥边。


    掌心被绳勒出一道红印,泥水渗进去,疼得指节微微一紧。


    许三狗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沈哥,他刚才……”


    沈烈抬手,按住他的后背。


    “清泥。”


    许三狗闭上嘴,弯腰去捞坑边的烂草。


    窄脸老卒捡回短鞭,鞭梢滴着黑水。


    他走到沈烈身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小子,你脚挺稳。”


    沈烈把一团烂草扔进筐里。


    “泥浅。”


    窄脸老卒的手抬了一下。


    远处疤脸老卒喊了一声。


    “还磨什么?壕沟清不完,晚上都别吃。”


    那只手停在半空,又慢慢落下。


    窄脸老卒把鞭子往地上一甩。


    “清。”


    沈烈弯腰继续捞。


    许三狗跟在他旁边,手伸进黑泥里,牙咬得咯咯响。


    沈烈脚下没乱。


    他每次踩下去,脚尖都先试泥,后跟再落。


    许三狗学着他的样子踩,第一下还浅,第二下就把鞋底按实。


    他弯腰捞出一团烂布,刚要甩开,沈烈用手背挡了一下。


    “放筐里。”


    许三狗喘了两口,把烂布按进筐底。


    筐沿压弯,污水顺着缝往下滴。


    臭气更重。


    窄脸老卒的眼皮跳了一下。


    窄脸老卒站在不远处,水从裤脚往下淌。


    他没有再靠近坑边。


    沈烈看见了。


    也看见他握鞭时,拇指先压鞭柄尾端,食指再扣住前头。


    他低头,把一把烂草塞进筐里。


    掌心那道红印还在跳。


    他用指甲在红印旁边压了一下。


    窄脸老卒推人前,脚尖先抵后跟。


    出鞭前,拇指先压尾端。


    这两下,都压进了掌心里。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