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路不对

3个月前 作者: 就问
    这路不对


    牛车出了青石村,天就一点点暗下来了。


    车上挤着八个人。


    除了沈烈和吴彪,剩下几个都是附近村里被征走的男丁。


    有人低着头抹眼泪,有人一路发抖,还有个半大小子从上车起就在打摆子,牙关磕得直响。


    没人说话。


    谁都知道,这趟出去,十有八九回不来了。


    吴彪被绳子捆着,蜷在车板角落,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嘴里还时不时抽冷气。


    他本来还想骂几句。


    可一路上,沈烈就坐在他对面,一句话都不说。


    越是这样,吴彪心里越发毛。


    “看什么看?”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冲沈烈瞪了一眼。


    沈烈低头掰着奶奶给的那两张杂面饼,像是根本没听见。


    吴彪脸色一沉,声音却没敢放大。


    “你别以为把我拖上车,这事就算完了。”


    沈烈这才抬眼。


    “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


    “敢啊。”沈烈把半张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才开口,“不敢,昨晚死的是我一个。敢了,好歹你也得陪我走这一趟。”


    吴彪被噎得脸直抽。


    “你这种贱命,也配跟我比?”


    “配不配,你不是已经坐上来了么?”


    这话一出来,车上那几个本来低着头的人,眼神都悄悄动了一下。


    他们先前只知道沈烈疯。


    现在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人不只是疯,他还真从吴家嘴里咬下了一块肉。


    这种人,平时最好离远点。


    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吴彪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些目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最受不了的,不是疼。


    是丢脸。


    尤其是在这些穷鬼面前丢脸。


    “等到了营里,你就知道厉害了。”吴彪压着嗓子,“我吴家每年都往边军送粮送布,你以为营里没人认我?”


    “认你?”沈烈笑了一下,“认你是送命送来的,还是认你是被我拖上车的?”


    吴彪眼睛都红了。


    “你找死!”


    “别喊了。”沈烈掰下最后一口饼,慢慢咽下去,“你越喊,越像个废物。”


    吴彪气得脖子都粗了,刚要再骂,前面赶车的差役回头就是一鞭子。


    “都闭嘴!”


    “谁再嚷,老子把他舌头抽烂!”


    车上这才重新静下来。


    沈烈背靠车板,闭着眼,一动不动。


    可他其实一直没真放松。


    刚才上车前,刘保头那句“等出了村,谁是人,谁是狗,还不一定”,他一直记着。


    这老狗吃了那么大一个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现在不发作,不代表路上不发作。


    想到这儿,沈烈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黑沙兵录》就贴在那里。


    不烫了。


    可它一安静下来,反倒更让人惦记。


    那本册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昨晚那行字,是真的,还是他被逼急了生出的幻觉?


    沈烈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不是那句“先挟贵”,自己昨晚多半已经被按死在那张文书上了。


    所以现在,他宁可信它一次。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彻底压下来。


    前头的路也越来越窄。


    两边不是田埂,也不是村道,而是长满枯树和乱草的山路。


    沈烈睁开眼,看了一会儿,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这是去北营的路?”


    他忽然开口。


    前面赶车的差役没回头,只骂了一句:


    “关你屁事!”


    沈烈没再说话。


    可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沉。


    他爹以前去过北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路不对(第2/2页)


    活着回来的那两回,喝多了总爱跟他说边军的路、边堡的路、哪条官道能走车,哪条山道只够走马。


    北营不在这个方向。


    至少,不该这么早就拐进山里。


    如果只是为了抄近路,那也不对。


    押丁的牛车慢,路一窄,前后就拉不开,一旦真有事,跑都跑不掉。


    哪个老差役会这么赶路?


    除非……


    沈烈心里一沉。


    除非从一开始,就没人想着把他们安安稳稳送到营里。


    他抬头往前看。


    刘保头骑在前头那匹瘦马上,背影一晃一晃,看着和平时没两样。


    可越这样,越不对。


    这老狗昨晚吃了瘪,又丢了脸,还被迫把吴彪一起押走。


    以他的性子,绝不会让自己痛快走到边营。


    “怎么了?”


    旁边忽然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沈烈侧头一看,是那个一直发抖的半大小子。


    也就十五六岁,瘦得像根柴火,眼里全是怕。


    “没什么。”沈烈低声道。


    “你脸色不对。”那小子声音发颤,“是不是、是不是要出事?”


    车上另外几个人,也都悄悄看了过来。


    他们不敢问刘保头,不敢问差役。


    可沈烈不一样。


    这人昨晚把吴彪都咬下车来了。


    他要是真看出什么,大家再装聋,就纯是等死。


    沈烈沉默了两息,没直接回。


    他只是问:“你叫什么?”


    “许三狗。”


    “几岁?”


    “十六。”


    “会不会跑山路?”


    许三狗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会!我家就在山边,平时上山砍柴都是我去。”


    沈烈又看了看其他几个人。


    有两个年纪大些的,明显不成。


    还有一个脸白得像纸,一看就跑不了。


    真要有事,能动的,恐怕也就三四个。


    吴彪这会儿也听出不对来了,嗓子一下发紧。


    “沈烈,你什么意思?”


    “闭嘴。”


    “你……”


    “再吵,真有事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这句话一落,吴彪立刻闭了嘴。


    他现在最恨沈烈。


    可也最怕沈烈。


    因为这车上所有人里,真像能狠狠干回来一口的,也只有这个疯子。


    沈烈重新低下头,手伸进怀里,摸到《黑沙兵录》的边角。


    这一次,册子没有发烫。


    可就在他指尖按上去的瞬间,脑子里忽然撞出一行字。


    **押丁入山,前路非营。**


    沈烈心口猛地一缩。


    他一下抬头,看向前头那截越来越黑的山道,后背竟慢慢冒出一层冷汗。


    这不是去营里。


    这是有人想让他们死在路上。


    而且,八成还不打算自己动手。


    最省事的法子,不是杀人。


    是把人送进该死的地方。


    山道越来越窄。


    前头那辆车忽然一顿,整个车队都跟着慢下来。


    有人骂了一声。


    牛也不安地甩起了头。


    沈烈的手指,一下攥紧了车板。


    他不知道前头到底是什么。


    可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真要出事了。


    “许三狗。”


    “啊?”


    “等会儿要是乱了,别往大道中间跑,贴着左边坡走。”


    许三狗脸色唰地白了。


    “真、真要出事?”


    沈烈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前面那片越来越沉的黑,声音压得极低。


    “记着,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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