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谎语癖

3个月前 作者: 无人风
    看着倒在自己身边的影森凛,言叶月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手指悬在影森凛的肩膀上方,想碰又不敢碰,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反复了几次,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商业街的霓虹灯光从她们头顶洒下来,把影森凛紧闭的双眼和微微皱起的眉头照得一清二楚。


    周围偶尔有路人经过,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一瞬又移开,大概只当是有人身体不适在路边休息。


    言叶月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情况。


    在她们这个小团体里,她一直都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圆会开导她的情绪,白濑冬花会替她挡下使魔的突袭,虹色白会在训练时拍她的肩膀鼓励,影森凛则会在她快要被魔法书反噬时兜底。


    她已经习惯了这个位置,也安于这个位置,被保护,被引导,被容忍。


    可现在是影森凛倒在她身边。


    毫无疑问,她已经从这个位置中脱身。


    不过,并没有慌张太久。


    在意识到并没有危险发生,眼下的情况仅仅只是影森凛有些不适,需要自己照顾之后,言叶月的情绪很快又平稳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惊慌一层一层压回心底。


    没事的,只是需要休息而已。


    凛自己都说了,只是能力的副作用,缓一缓就好。


    她这样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然后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毫无疑问,她的第一反应是想把影森凛交给白濑冬花和朝雾圆来解决。


    毕竟相比起自己,她们两个对凛更加了解,朝雾圆和凛关系密切,白濑冬花现在更是直接住在凛的家里,她们知道凛的习惯,作息,知道凛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需要什么。


    如果现在打电话给她们,大概用不了多久她们就会赶到,把一切处理得妥妥当当。


    但在昏迷之前,影森凛专门叮嘱过不要告诉她们两个这件事。


    因此,言叶月把已经掏出一半的手机又放回了口袋里。


    她不能违背凛的意愿,尤其是在凛这么信任她,把这么重要的话只告诉她一个人的情况下。


    这份信任对她来说太稀有了,她不敢轻易辜负。


    那么,如果不告诉她们两个,自己该怎么做。


    送去医院吗?


    言叶月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家还在营业的诊所,霓虹招牌上的红十字在夜色里闪着柔和的光,但很快便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太合适。


    影森凛是出了与魔法少女有关的问题,如果送到医院的话多半查不出来什么东西,那些仪器只能探测到正常的生理指标。


    .....没准还会查出来什么不该查的东西——比如胸口那颗被魔力包裹的宝石,亦或者那些与普通人截然不同的身体状况?


    到时候医生拿着一份看不懂的报告皱着眉头问她“你的朋友到底是什么情况”,她该怎么回答?


    那么,在这里休息?


    也不够妥善。


    商业街的夜晚太嘈杂了,霓虹灯的光污染从各处涌过来,烧烤摊的烟气和居酒屋的酒气混在一起,路过的行人的交谈与笑声,以及手机外放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音乐此起彼伏。


    如果是在这里照顾影森凛的话,先不提周围的环境能不能让凛好好休息,光是迎接路人不经意间扫来的各种目光,对言叶月而言都是一种挑战了。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在人群中被注视,那种感觉让她想起小学时被全班同学用眼神孤立的日子。


    ....所以,还是带回家里比较合适。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言叶月自己都愣了一下。


    家.....她的家,那个只有奶奶在的、破旧的小公寓,那个她从不曾对任何朋友提起过的地方。


    她从来没有邀请过任何人去她家。


    小学时没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初中时她靠谎言建立起的人际关系又不足以支撑这种程度的坦诚。


    高中之后,影森凛,朝雾圆,白濑冬花,虹色白,这些人对她都很好,但言叶月始终保留着最后一道防线。


    因为她担心她的朋友们会因此而讨厌她,或者失望。


    毕竟她的家境的确算不上好。


    她没有父母,只有两个已经进了牢狱的陌生人。


    关于那两个人的记忆,言叶月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们从她身边消失的时候她太小,小到只记得一些模糊的情景,父亲推门离开时没有回头,母亲收拾行李时把她的玩具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说这个就不带了。


    被警察带走的不仅是他们,还有家里勉强还算得上是优渥的环境。


    在那之后,家道中落这个词从课本上的文字变成了她每天醒来都要面对的现实。


    他们犯的是什么罪,言叶月不知道,当然,她也没兴趣知道。


    她只知道在他们离开之后,她几乎失去了所有。


    只有奶奶与她相依为命。


    父母的离去,不仅带走了一切,还带来了痛苦。


    在上小学的时候,因为家里人的缘故,言叶月不出意外地遭遇了霸凌。


    那群人称呼她为“罪犯的孩子”,觉得她以后多半也会是个罪犯,并因此而孤立她。


    好在仅仅只是孤立而已。


    没有人在她的课桌上刻字,没有人在她的鞋柜里放垃圾,也没有人在放学后把她堵在角落里。


    他们只是不跟她说话,不跟她一组做值日,不邀请她参加任何课间游戏,在她举手回答问题时用一种“你怎么还好意思开口”的眼神看着她。


    还未接触社会太多的孩童就是这样,厌恶来得简单而又莫名其妙,因厌恶所做的行为也简单而又莫名其妙。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便跟着。


    吸取了这样的教训。


    在小学毕业,升入新学校的时候,言叶月并没有再选择自己附近的学校,而是挑了一所其他城市的,并和奶奶一起搬到了其附近。


    她们没有能力买房,只是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


    奶奶年纪大了,能找到的工作有限,只能在附近的超市做收银员,每天站好几个小时,回家时膝盖疼得走不动路,但从来不在言叶月面前抱怨。


    初中的生活还算得上是可以。


    起初因为人生地不熟,言叶月宛如一座孤岛,并没有融入到那些本地人的小团体之中。


    她每天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便当,一个人放学回家。


    没有人排挤她,但也没有人主动靠近她,她只是安静地存在于教室的角落里,透明得像是窗玻璃上的倒影。


    但渐渐地,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言叶月也有了自己的朋友。


    起初只是坐在她旁边的女生偶尔问她借橡皮,然后是体育课上分组时有人主动把她拉进队伍,再然后是午休时有人端着便当坐到她旁边,说“月你看起来总是一个人,要不要一起吃饭”。


    有了朋友,自然也难免会陷入对家庭的抱怨和讨论。


    她们会在午休时聊起父母的职业,聊周末去哪里玩,聊兄弟姐妹之间那些微不足道的争吵。


    面对其他人对自己家庭状况的询问,回忆起小学时的遭遇,言叶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撒谎。


    她编造了一个还算得上是美满的家庭。


    父亲是公司职员,母亲是幼儿园老师,家里没有兄弟姐妹,但父母对她很好,周末会一起去游乐园,每年生日都会收到礼物。


    她讲这些故事的时候声音很轻,表情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段真实的记忆。


    因为她已经在心里把这些故事幻想过太多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加上新的细节,每一次都把漏洞补得更牢。


    效果出奇的好。


    第一次,言叶月收到了艳羡的目光。


    有人对她说“好羡慕你,你家里好幸福”。


    有人在她讲故事的时候凑过来认真听。


    还有人会在她提到“爸爸说周末带我去游乐园”的时候笑着插嘴说“你爸爸真好,我爸周末只会瘫在沙发上喝酒”。


    也因此,她开始被更多人关注到。


    那个曾经透明的,在角落里安静地度过每一天的言叶月,忽然有了存在感。


    有人会在课间主动找她聊天,有人会在分组时点名要和她一组,有人会在放学后约她一起回家。


    这些都是她从未体验过的,被看见,被关注,被当作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


    言叶月很喜欢这种感觉。


    但撒谎终究是有代价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编造的谎言所露出的破绽也越来越多。


    她说父母在家长会那天刚好出差,但有人看到那天她在校门口一个人站了很久。


    她说家里养了一只猫,但当有人问她猫是什么品种时她支支吾吾说不出具体名字。


    她说周末和家人去了游乐园,但当有人问她在哪个游乐园,坐了哪些项目时,她的描述模糊得像是从旅游网站上抄来的宣传语。


    质疑声渐渐出现。


    没有明显的质问。


    初中女生之间的社交规则不允许太过直白的冲突。


    但她们开始用更微妙的方式表达怀疑。


    在她讲故事的时候不再有人凑过来听,在她试图加入话题时有人会沉默几秒然后换一个话题,曾经约她一起回家的女生开始找借口说今天有事。


    言叶月逐渐淡出了教室内核心的交际圈。


    这倒也没有让言叶月太过难过。


    因为她的中学生活也快要迎来结束了。


    她只是将这些破绽默默记在心底,并开始思考如何为它们填补漏缺。


    幸福美满的家庭不可能会一直不参与家长会,那些太过具体的细节越是编造就越容易穿帮。


    于是她调整了策略,让谎言里的父母变得不那么完美,让他们的工作变得异常繁忙,让“不能参加家长会”变成理所当然。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是工作太忙,出差太多,是为了这个家在外奔波。


    这样一来,那些错漏便自然消失了。


    她自己也清楚,撒谎并不是一件好事。


    虚假的总会被拆穿,那些被她精心编织的谎言每一次被人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的时候,她都感觉像是有人在用针尖轻轻刺她的心脏。


    她也无时无刻不处于心烦意乱的状态,害怕说漏嘴,害怕被人发现真正的自己,害怕那个小学时被孤立的噩梦再一次降临。


    她花了太多时间去扮演一个“值得被喜欢”的言叶月,多到有时候连她自己也分不清,那些谎言里被大家喜欢的,究竟是真实的她,还是她扮演的角色。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这个国家,在东京这座城市,在这所学校,如果她想要得到正常的社交,就只能这样做。


    没有人会和“罪犯的孩子”做朋友,没有人会在知道她家徒四壁之后还愿意靠近她,没有人会在了解真实的她之后还觉得她值得被喜欢。


    她必须制造一个可以被接受的版本,一个足够普通,足够正常,不会引起任何多余关注的版本,然后把它当作外套穿在身上。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虚荣,这是生存。


    但现在,这些理由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影森凛需要她。


    凛信任她,信任到愿意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信任到觉得她可以独自处理这件事。


    这份信任让言叶月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也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感。


    她不认识更好的学校,不认识更好的医院,但她认识回家的路。


    虽然那条路有点暗,虽然那个家有点破,虽然推开那扇门之后,她藏在里面的所有秘密都会被凛看见。


    但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言叶月回想起了之前影森凛拆穿她父母,态度却又没有丝毫变化的那件事。


    但拆穿之后,影森凛没有露出任何嫌恶或失望的表情。


    从头到尾,影森凛看她的眼神都没有变过。


    那种眼神不是同情或怜悯,只是很普通地看着她,像是她犯的那些错都不算什么,她依然值得被当作一个普通的,可以被关心的人。


    这个人应该也不会因为看到自己家境有多差就看不起自己吧。


    犹豫了良久,言叶月终于咬了咬牙。


    她把自己从那些乱糟糟的思绪里硬生生拽出来,站起身来,弯下腰,把影森凛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穿过影森凛的腰侧,用尽全身力气把她从灯柱旁边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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